第二节　荐禹于天

随着舜帝年龄的增长，挑选帝位继承人的问题随之提到了议事日程。选谁来继承帝位，用什么方式和按什么程序来选定帝位继承人，在什么时候移交权力等等，都是舜帝面临的需要解决的问题。

一、舜帝荐禹的原因

从帝位继承人选看，舜帝在帝位继承人问题上，可以有着多种选择，有着多个人选。其中，最有竞争力的人选有三个：

一为大禹。大禹治水的成功，象征着中国上古时代洪荒的结束，标志着大禹在虞国政治地位的确立。将大禹确定为帝位的继承者，也就成为理所当然的事了。治水结束，大禹返回帝都，向舜帝汇报治水情况，并呈上《禹贡》。舜帝听了汇报，看了《禹贡》后非常高兴，当即赏赐大禹一块黑色圭玉，并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黑色圭玉作为信符，是最高等级的。舜帝把黑色圭玉赏赐给大禹，实际上就有着将禹作为帝位继承人的考虑。但是，大禹与舜帝之间有杀父之仇。将大禹作为帝位接班人，大禹继位后会如何对待舜帝，这是舜帝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二为益。益是舜帝的女婿，在协助大禹治水的过程中，工作非常出色，为彻底治理洪水立下了汗马功劳。益的人品也非常好，在虞国有着较高的声望。将益作为帝位接班人，也并非不可以。因为舜帝自己就是尧帝的女婿。尧帝将舜作为帝位接班人，就是把帝位传给了女婿，从而为舜帝将帝位传给益开了先例。有先例可循，就不会遭到太大的反对。

三为义均。舜帝的儿子义均，也是可以考虑的帝位接班人选。舜帝在建立虞国后，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将国家的大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同时，舜帝在当时的虞国人民中有着崇高的威望。在这种情况下，舜帝如果传位于子，朝廷大臣、地方诸侯和其他氏族部落不会出面反对，四岳对舜帝的决定也不会有太大的制约。而且从社会发展趋势看，当时的氏族公社制度分崩离析，私有制在当时已经有了较大发展，从公天下到家天下，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是迟早的事。如果舜帝将自己的儿子义均作为帝位接班人，传位于子，只不过是先于大禹传位于子而已。因为在大禹手里，帝位的民主推荐制度正式宣告结束，父传子的帝位继承制度正式确立。这前后之间的时间，不过几十年而已。

上述三个方面都表明，在舜帝时期，帝位继承人选的确定，最终的决定权紧紧地掌握在舜帝手里。舜帝充分运用自己的权力，无论将谁推上帝位继承人的位置，都是可以办到的事情。如果舜帝将帝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义均，那么中国历史上由公天下向家天下的转变将始于舜帝而不是始于大禹。如果舜帝将帝位传给自己的女婿益，历史也可能是另一种结局。然而，舜帝确实不愧为上古时代最伟大的帝王之一。在确定王位继承人选的问题上，舜帝完全避开了个人的感情好恶，审时度势，最终确定大禹为帝位继承人。舜帝这样做，主要是基于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大禹才能杰出，领导有方。选定大禹为帝位继承人，大禹能够把国家治理好，把舜帝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这是一个最基本的考虑。在舜帝的领导之下，虞国成为上古时代最为繁荣的国家。特别是在取得治理洪水的决定性胜利后，全国生产发展，社会稳定，国力大增。一些遥远的邦国、氏族部落，如西王母、息慎氏、玄都氏等等，都对虞刮目相看，心存敬畏，纷纷到虞国进贡示好。孔子与孟子“言必称尧舜”，一方面是敬崇尧舜之德之人品，另一方面则是向往尧舜时期特别是舜帝时期的天下太平、国家繁荣、人民安居乐业的景象。作为五帝之一的舜帝，选定谁为帝位继承人，实际上是把自己开创的伟大事业交给这个人。交人不当，必然会对今后的事业产生不良影响，甚至严重的后果。颛顼传位于挚的教训，舜帝肯定会吸取。因此，在考虑帝位继承人的问题上，舜帝非常明智地、果断地跳出了亲亲疏疏的圈子。他没有选定自己的儿子义均或自己的女婿益作为帝位继承人，关键还是考虑到到他们的才能在当时尚不是超一流的，对义均和益能否把自己开创的事业发扬光大心存疑虑。大禹则不一样。他不仅有着出色的专业技术才能，更有着杰出的组织领导才能。从治水的情况看，大禹深谙治水之道，是一个了不起的水利专家。在指挥众多的水利工程项目中，他又是一个出色组织者和领导者，充分显示了他的组织才能和领导才能。他在治水结束后善于总结经验，写下了中国最早的地理名著《禹贡》。所有这些，都充分展示了大禹是一位优秀的治国之才。如果在选定帝位继承人时，不选大禹而选其他人，舜帝就不是真正的选贤任能，他所开创的事业也不可能得到发扬光大。

第二，大禹人品很好，作风正派，是一位有德之人。作为帝位继承人，德是第一位的。对于大禹之德，舜帝是经过认真而慎重的考察的。特别是由于舜帝与大禹有杀父之仇。如果大禹的德行不好，一旦继帝位，就有可能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经过长期考察，舜帝感到大禹是一位有大德之人。大禹对于舜帝是非常敬重的。虽然他与舜帝有杀父之仇，但他始终小心谨慎，没有在舜帝面前和其他地方流露出丝毫不满情绪。这是非常不容易的。舜帝流放并最终杀他的父亲鲧以后，又举荐他担任治水之职。对于这一点，大禹没有讲任何价钱，就挑起了治水重担，并出色完成了治水任务，这些说明，大禹心胸开阔，光明磊落，不计前嫌，选定大禹为帝位继承人，舜帝完全可以放心。《史记·夏本纪》载：“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声为律，身为度，称以出。”这是对大禹之德的充分肯定。舜帝最看重的，也正是大禹之德。

第三，大禹忠于职守，吃苦耐劳。大禹是一个非常勤奋的人。《史记·夏本纪》对此作了详细记载，说大禹“敏给克勤”、“亹亹穆穆，为纲为纪”。意即大禹机敏勤奋，端庄恭敬，是朝廷百官的典范。特别是其中舜帝、大禹、皋陶三人的一段对话，充分展现了大禹的勤勉精神。当时，舜帝要大禹谈谈自己的看法。大禹认为自己没有什么值得谈的，只不过想把自己份内的工作任务努力完成好而已。皋陶问大禹，怎么样才叫努力呢？大禹说了下面这段话：“鸿水滔滔，浩浩怀山襄陵，下民皆服于水。予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　，行山刊木。与益予众庶稻鲜食。以决九川致四海，浚畎浍致之川。与稷予从庶难得之食。食少，调有馀补不足，徙居。众民乃定，万国为治。”这段话的大意是，滔滔洪水来势汹汹，淹没丘岗，老百姓都在从事治水工作。我在平地上行进时就坐车，在水道上行进时就乘船，在泥滩是行进时就乘橇，在山路上行进时就坐人力车，勘察山地并在树木上刻下标记。同益一道给治水的民众送去稻米和新鲜肉食，与民众开挖九条河使河水流向四海，疏浚大小沟渠使之流向大江大河。同稷一道给缺粮的民众发放粮食，粮食少了，就从有剩余的地方调节出来补充那些不足的地方，或者把民众从这些地方迁徙到其他地方。这样，民众就安定下来了，各个诸侯国都得到了治理。从大禹的这段话看，他确确实实是在尽职尽责地工作，殚精竭虑地把自己职责范围的各项工作完成好。也正因为大禹所到之处，身先士卒，不怕辛苦，夜以继日，才能把各方诸侯、氏族部落组织起来，形成浩浩荡荡的治水大军，做到令行禁止，步调一致，最终取得治水的胜利。

第四，大禹有大功于天下。选定大禹为帝位继承人是众望所归。治理洪水，消除水患，是尧舜时期的第一要务。舜帝摄政时期，在鲧治水失败后，舜反其道而行之，采取“决”的办法，缓和了洪水之困。这也是舜受到尧帝赞誉的重要原因之一。舜继帝位后，任用大禹主管治水工作，实际上是把当时国家最重要的工作任务交给了大禹。这既是对大禹的高度信任，也是对大禹的严峻考验。如果大禹成功了，他无论如何都是当时的第一功臣。如果大禹把这项最重要的工作搞砸了，他面临的命运与其父亲没有什么两样。这一点，大禹是非常清楚的。而大禹毕竟是大禹，是一个具有非凡才能的人，也是一个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的人。他不仅认真总结了父亲治水失败的教训，而且虚心听取舜帝关于采取疏导办法治水的建议，亲自到治水第一线进行勘察，根据各水系的实际情况制定治水方案，这是他取得治水胜利的根本原因。同时，他关于动员和组织各路诸侯、氏族部落和广大民众，把他们组织起来，并为他们解决粮食等困难，充分调动了各个方面的积极性，形成了全国治水的合力。这是大禹治水取得成功的关键所在。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各个地方另搞一套，形不成统一领导、统一指挥，要取得治水的胜利是不可能的。大禹治水取得成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禹对治水工作进行现场指挥，而不是坐在家里遥控指挥。在治水的十三年里，大禹的足迹踏遍了全国的山山水水。他逢山过山，遇水过水，不畏艰难险阻，从壶口山、雷首山到太岳山，从汧山、岐山到荆山，从砥柱山、析城山到王屋山，从太行山、常山到碣石山，从西倾山、朱围山、鸟鼠山到太华山，从熊耳山、外方山、桐柏山到负尾山，从蟠冢山到荆山，从内方山到大别山，从岷山到衡山（指安徽霍山）再到敷浅原，都留下了他的身影。正是这种踏踏实实的作风，使他对各大水系的情况有了直接的了解，对如何治理这些水系也就有了发言权。这样，大禹对治水的指挥就建立在实际情况的基础之上，而不是瞎指挥和蛮干。总之，大禹治水成功了。大禹治水的成功，不仅缓解或者说暂时消除了大水对虞国的威胁，同时也为自己赢得了政治上的胜利，从而为自己成为帝位继承人铺平了道路。

正是基于以上考虑，舜帝在权衡政治得失的基础之上，明智地、心甘情愿地或者说无奈地、并非心甘情愿地将大禹确定为帝位继承人，并最后将帝位禅让于大禹。因为只有禅位于大禹，才符合民心所向，才用于国家的稳定。

二、舜帝荐禹的程序

从帝位继承程序看，无论舜帝将帝位传给谁，都不会在程序方面遇到太大的阻力。在尧帝时期，确定舜为帝位继承人，首先要得到四岳的同意。四岳不同意，尧帝不能个人做出决定，即使个人决定了，也会被四岳推翻。其次，要得到朝廷大臣的支持。再次，就是要得到各路诸侯和其他氏族部落的拥戴。这三个方面，无论哪个方面出来干预阻止，都会给帝位继承人选的确定带来变数。之所以如此，一个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尧帝时期的王权还没有最终确立，尧帝的权力还不是至高无上的，还有氏族公社传统势力──四岳的约束。到了舜帝时期，通过有计划有步骤地削权，其时四岳之权已经微乎其微，不仅不能构成对王权的制约，而且连四岳制度本身也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了。在四岳的权力已经被弱化，并逐步退出国家政治生活的同时，王权却不断地被强化。舜帝在国家政治生活中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帝位继承人选问题上，舜帝可以征求四岳的意见，也可以不征求四岳的意见。在朝廷大臣、地方诸侯和氏族部落这些层面上，由于舜帝强化了对朝廷官员、地方诸侯的任命与考核，从而加强了对朝廷官员和地方诸侯的控制。他们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降职、免职、削减封地甚至被撤销爵位。这样，朝廷官员和地方诸侯对舜帝处于只能服从的地位。他们对于帝位继承人选这样的重大问题，其发言权也就非常有限。在朝廷官员和地方诸侯这些层面上的障碍扫除了，其他氏族部落的意见也就无足轻重了。

因此，在做出禅位于大禹的决定后，舜帝并没有像尧帝荐舜一样征求四岳的意见。一方面，大禹的功劳太大，已经成为虞国最大的英雄，他的声望甚至已经高于舜帝，将大禹作为帝位继承人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征求四岳及其他方面的意见。另一方面，四岳此时的权力已经完全被弱化，他们在国家政治生活中的地位和作用已经无足轻重了。征求他们的意见与否，已经不是确定帝位继承人的必须程序。因此，舜帝决定大禹为帝位继承人以后，就直接去找大禹谈话。《尚书·大禹谟》对他们的谈话记载如下：

帝曰：“来，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贤。克勤于邦，克俭于家，不自满假，惟汝贤。当汝惟不争，天下莫与汝争能。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绩。天之历数在汝躬，汝终陟元后！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瓜厥中。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可爱非君？可畏非民？众非元后何戴？后非众罔与守邦。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禹曰：“枚卜功臣，惟吉之从。”帝曰：“禹！官占惟先蔽志，昆命于元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龟筮协从。卜不习吉！”禹拜稽首，固辞。帝曰：“毋！惟汝谐。”

从上面这段对话可以看出，舜帝对大禹的德行和业绩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对大禹继承帝位以后应当注意的问题提出了善意的忠告。舜帝说：“来吧，禹。在大洪水到来之际，你信守诺言，完成治水大功，是贤能之人。你能够勤于国事，俭于家庭，不自满骄傲，是贤能之人。你自己不争能，天下没有人与你争能。你自己不居功，天下没有人敢与你争功。我欣赏你的品行，嘉奖你的功劳。由你做帝位继承人，这是上天的安排，你将最终登上帝位。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你应当专心致志，坚持信守中庸之道。没有经过验证的话不要轻易相信，没有经过广泛讨论的计谋不要随便采用。民从所爱戴的就是君主，君主所考虑的就是民众。没有君主，民众拥戴谁呢？没有民众，君主依靠谁来保卫国家？要谨慎啊！要谨慎地对待你所处的位子，恭恭敬敬地办理他们希望办成的事情。四海之内民不聊生，上天给予你的使命也就永远地终止了。口中之言，既能带来好的结果，也能引发战争。我的话就不重复了。”

大禹对舜帝将自己确定为帝位继承人，并不感到意外，而且这也正是他自己心中所希望的。但是，大禹对确定帝位继承人的程序并不感到满意。他不希望舜帝直接确定他为帝位继承人，而是希望通过用占卜的方法来确定帝位继承人。大禹这样提出问题，可能基于两个方面的考虑：其一，当时符合帝位继承人条件的并不只是大禹一个人。舜帝的女婿益在治水方面也有着很大的功劳，组织领导能力也很强。舜帝的儿子义均虽无大功，但也无大错，凭着舜的威望，作为帝位继承人，也不会有太多的人反对。在这种情况下，用占卜的方法，对朝廷功臣逐人占卜，如果占卜的结果是自己，其他人也就无话可说。其二，占卜确定帝位继承人与舜帝个人确定，不仅仅是程序上的不同，而且有着更深层次上的意义。舜帝与大禹有着杀父之仇。大禹虽然不会完全计较这一点，但他并不希望帝位是舜帝个人传给他的，因为这样体现的是舜帝对他的个人恩德，是舜帝对大禹的杀父之仇的一种补偿。大禹所要的是，帝位是他应当就有的，是上天安排的，并非舜帝个人的恩赐。因此，大禹提出，要用占卜的方法来决定谁应当继承帝位。

从大禹对舜帝禅位的态度看，这时候的大禹与舜帝之间实际上已经不那么合拍了，大禹对舜帝也不是那么很尊重了。对于大禹提出的要求，舜帝当然明白他的用意。然而舜帝没有同意大禹的要求，并明白无误地告诉大禹说：“占卜官在占卜前要先审示断定志向，然后再用大龟进行占卜。现在，我的志向已定，大家的意见都与我相同，神灵会尊重我们的意见，龟甲占卜也会同我们一致。即使占卜，也不会违反这个好的决定。”这段话的意思有点软中带硬，即禅位于禹是我舜帝的意思，我的意思就是上天的意思，即使占卜也会顺从我的意思。由于舜帝的坚持，最后没有进行占卜，大禹终于妥协了，接受了舜帝的意见。也可能是舜帝看到了大禹已经流露出对自己的不满情绪，大禹摄政后，舜帝南巡、一去不返。这一点，交在后面的章节中专门述及。

三、舜帝荐禹的时间

《史记·五帝本纪》载：“舜乃预荐禹于天。十七年而崩。”按舜“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舜帝活了一百岁。按舜帝活了一百年计算，他是在禅位十七年后去世的，那么他禅位于大禹的时候应当是八十三岁。而按照《竹书纪年·帝舜有虞氏》的记载，舜帝荐禹于天，是在舜帝六十四岁、舜即帝位十四年的时候。《竹书纪年》载：“十四年，卿云见……乃荐禹于天，使行天子事……三十二年，帝命夏后总师，遂陟方岳。三十三年春正月，夏后受命于神宗。”从《竹书纪年》的记载看，舜帝六十四岁时，就已经荐禹于天，要大禹代理国家政务。舜帝即位三十二年、亦即舜帝八十二岁时，将军事指挥权移交给大禹，自己则“陟方岳”，也就是巡狩（游猎）去了。实际上，这时候的舜帝已经将所有的国家大权统统移交给了大禹，出走到方国去了。到三十三年亦即舜帝八十三岁时，大禹在舜帝的祖庙举行仪式，正式宣布接管虞国大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