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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悬一线:生与死的自觉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2/4/24 8:51:00  admin  点击:2583

命悬一线:生与死的自觉

 

王田葵

 

小时候,我不相信命运,以为它是迷信。随着阅历的增长,我才慢慢体会到,在中国文化中。“命运”一词并不是可用迷信概括的,它其实蕴含了丰富的人生哲理。简而言之,所谓命运,就是人的生命运程。既然是“运程”,当然包括生命历程中的时间和空间。

按理,同时代的人都在紧跟着历史潮流往前奔跑,自然会有相同的生命运程,然而,每个人的生命运程绝不相同,呈现出千差万别。这种情况甚至在动物界亦如此。

我一生几乎生活在潇水边,常喜欢观察鱼的生活和命运。那弯的流,蓝的波,绿的岸,远的山,总让我淘然自乐。潇水之鱼,有的空无所依,影布石上,其怡然自得之状非人所能比;有的成群结队,觅食于中流之上,促不及防,落入了鱼鹫的口中;有的自以为深谋远虑,潜藏深处不动声色,却经不起诱惑被垂钓者的鱼钩拖上了岸……看来,鱼既无成功之可求,亦无逆境之需防,用它们的生存方式悠然自得地生长在此时,畅游在此水,然而命运却如此之不同,而况人乎?

我的命运像被垂钓者拖上岸的那条鱼,本来平静,却突起波浪。

1967年,文革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那时,每个人似乎都丧失了理智,我也一样。人们没有了生活目的,一切都在为一个神性而非理性的概念——“忠”字而旋转,争先恐后“忠”于伟大领袖。于此,全社会都以此给人群划线,“忠”者为友,“不忠”者为敌。“不忠者”全党共诛之,全民共讨之。奇怪的是,“不忠者”的对象不仅仅是五类分子(地富反坏右)也不仅仅是什么21种人。而且随着革命的深入,“不忠者”的队伍有越来越扩大之势,及到此时,几乎人人自危,人人恐惧。

这真是一个疯狂而战栗的时期,中国大陆都被无处不在又无形无声的“神性”力量发动起来,旋转起来,除了伟大领袖之外,任何个体都被这强大的惯性转入了大旋涡却不能自已!全社会告密,检查盛行。要置对方于死地的首条罪状就是“不忠”。

这年八月,湖南西南边陲零陵地区各方武斗进入高潮。斗争的各方都以“已忠”“彼不忠”来“站队”。双方都从解放军军械仓库抢夺了大量武器。“湘派”占据城内要塞,“四派”控制入城要冲。819,“四派”用机枪在徐家井山岗设下埋伏,伏击“湘派”青年近卫军大卡车,造成18人死亡的“八一九”惨案。从此,两派大小武装冲突不断,不少人死于非命。

支左部队对此束手无策,欲派人去临近地区学习“大联合”。我是其中之一。

为了安全,我们改乘部队吉普车出城。21点,古城一片漆黑,偶尔有零星枪声。吉普车从军分区出发,向邵阳方向驰去。车上坐着工联委的杨同志,支左部队的连指导员、司机小龚和我四人。上车后,大家沉默无语,气氛十分紧张,车颤颤悠悠行走在出城的公路上,不一会到了城北汽车站,公路被沙袋阻住动荡不得,“四派”造反派包围了吉普车。我和老杨被强行拖下车。

“我们是支左部队的。”指导员大声喊。

“我只知道你们是老保!”持枪大个丢了一句。

之后,就像电影里的情节。我们被蒙上了眼睛,被反复逼供,反复转移。深夜两点,我们被架到地区电厂大门外。我听到河水的声音,知道在河岸的马路上。

打手们拿来了两个麻袋,把受重伤的老杨和我往麻袋里装。

“快!把他们扔下去。”大个子发出命令。这时,我知道自己死期已临近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太冤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我已死到临头,最对不起的是我的娘,她那平静而严肃的眼神,那双忙了一辈子,布满了皱纹的手,那年前送我的亲自缝制的布鞋,怎么也挥之不去。……

一次头部遭到重击,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我醒来,才知道还活着,知道是支左部队把我们抢救出来送到了冷水滩医院。

今天回想起来,命运真的随我而行,我算第一次遭遇到生死的考验。它使我明白,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脆弱得像一根芦苇。只不过,人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正因为我们仅仅比芦苇多出了一点点,让我们临死而未死亡后,能够意识到脆弱本身。也因为我的生命比芦苇多出了一点点,才意外获得了平时不可能获得的人生体验。

我明白,如果我命丧黄泉,那是因为盲从。虽然,我向来不主张暴力和屠杀,但因为盲从,便糊里糊涂陷入了旋涡。那是一个只有咬牙切齿,而没有会心一笑的时代,只有丑化侮辱而没有亲切幽默的时代,也是一个盲目的皈依“忠心”的时代。正是这愚蠢地皈依,险些使自己丢了性命。

我还明白,死亡其实并不可怕。莎士比亚通过他笔下的哈姆雷特说:“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是的,人的世界还有比生死更重要的问题吗?没有了,人类用基因工程解决了“生”的疑难问题。可以说,生的问题已能够在本性可控的,愉悦的状态下解决了。可见,生是喜剧。与此相反,死却是悲剧。它能不能在人的本性可控的、愉悦的状态下解决问题呢?最近读杨绛翻译的柏拉图的《斐多》(phaedo)作品有一段关于死亡的对话,十分有名。苏格拉底跟学生辩论,他提出死亡并不可怕,人死后有灵魂存在。这也正像我国庄子跟骷髅的一场辩论,结论是,死亡比生活快乐多了。就现实面向看,北欧国家荷兰法律准许自由选择安乐死,这是“死”的悲剧的终结。

上述两个“明白”,也包括两个救治之“道”。前者救治之“道”是,医治盲从不是“相信”,而是“怀疑”。在资讯一律外加舆论一律的境况下,盲从必然成为社会的通病。免除恐惧是人的头等权利,不可讳言,只有在健全的宪政民主体制下,才可以真正消除盲从,免除恐惧,从而确保人的真正自由。

后者救治之“道”是,只有当人的死亡在科学与法制充分结合的条件下,实行“安乐死”的时候,人的真正自由才可能实现。人类文明的最高境界里,不仅享有生的自由,也能够享有死的自由。反之亦然,当社会仅仅关心人承载的功能(人在社会中的职责),而不关心承载这一功能的芦苇和它的脆弱时,人的生与死的问题,将仍然没有解决,那将是不文明的。

忘不了故乡那片云

 

我见过许多云,在飞机上,更多的是在路上。太平洋上空神秘诡谲的云,西北利亚变幻莫测的云,南亚乌黑翻滚的云,西北草原连绵洁白的云,洞庭湖上空青黑浓密的云……但我最喜欢的还是故乡的那片云。

荀卿《云赋》:“精微乎毫毛,而大盈乎大宇。”此写有形之云者移状无形之知矣,令人赞叹;《云赋》:又有“友风而子雨”句则暗合伦常,自出义理,更让人遐思。在故乡的云中,我们都可以读出这种感受。

春天里,社门村的北山坡上,早晨经常飘荡着淡淡的白云,和着鸥鸣,和着炊烟,像柔软细腻的丝绒,悄悄地在半山腰展开。山顶的松树稀疏地挺立着,挺立在白云上,那苍劲古拙的枝干,清晰而沉着。越到山下,烟雾和白云便轻盈地混溶起来,那里的梯田、茅屋、古树通通被它溶化了。白烟一直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在远方。于是,远近高低各不同的山岩、杉树、梓木,全被一层层分割开来。眼前是分明的茂林修竹,老屋古道,颜色也最为鲜美。社门村的一切,都在烟云晨曦的变幻中苏醒。

这时转过身来朝东边望过去,大片田野延伸到山坡,大片油菜花在云烟的浇灌下把自己打开了,黄燦燦一抹展开在眼前。孩子们捧着红薯满地奔跑;一面追着太阳,一面追着白云;女人们尽心尽力操持着人和猪的早餐,同时也把炊烟献给了白云;农民忙碌着,把春天最后的烦心事交给了一片绿;老燕子不情愿地孵出了小燕,无可奈何四处觅食……

我忘不了故乡那片云,它一年四季都招人喜欢,它像春风那双手,在这个爱情的季节里将绿苔布满了老屋的瓦棱,那一年的好消息是老黄牛仍然产下了一条牛犊。它像夏天的雨水,水分子喂肥的禾花鱼欢快地在稻田里穿行;它像秋天的红叶,大地快黑之前,留给山村的总是一片燦烂的笑容;它像冬天的严霜,虽然凛冽,却也善良……这座古村,或高兴或痛苦,或丰收或灾难,后代们都会像山脊上的草,绿油油地成长起来,使这个偏僻古村的炊烟,总有机会溶入白云。

记得小时候家乡的深秋很冷,一场场白茫茫的严霜将原野打扮得五彩缤纷。黄的银杏,红的古枫,紫的乌桕,赭的梓檀……将南北两道山梁装扮得格外绚丽。

追逐着霜风,悠悠白云在不知不觉中布满了古村上空。零乱的,无穷无尽的白云,时时都在进行着浓与淡、生与死的重组与混溶,不是为了重整山河,而是为了出没有无之间,安详得像老人的记忆。

转眼间大片天空像一块耕地的犁沟,层层叠叠,无边无际,与故乡的山色,浑然一体了,欢快地散发着秋的诱惑和喜悦。

少年时,我不得不离开故乡。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故乡那片云。现在回想起来,无论为生计而辗转,还是为事业而漂零,最令我魂牵梦绕的,还是故乡的犁沟状,透明而安详的那片云和它所揭橥的秋色。

故乡那片云,系着我的生命,系着我的牵挂!

 

故乡的溪水江风

 

桂阳县北四十公里的和平镇,大源岭绵亘北面逶迤苍茫,春陵江由南向北流入湘江。我的故乡社门古村就座落在大源岭之南,层层叠叠的丘陵圈出一大片肥沃的小盆地。

社门村的山溪有五条之多。它们来自不同的山谷。除了在溪边散落的古柏,偶尔几位放牛的牧童,你真的不知道溪水在什么地方。只有在山洪暴发时,才会听到沉闷的水声,那一定是在天然的石槽坝子上发出的轰鸣声。溪水在地底下流着,像社门村的百姓,忧伤的活着,仿佛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躲避灾难,不可叫人听见,不可叫人看见。

 

五条隐藏在田野底下的溪水,弯弯曲曲,终于汇集在村里东南角,从石槽逢隙里奔腾而下。溪水将散落在山村里的希望收集起来,又狠狠地抛向崖石裂开的创口上。那里有许多岩齿的叠加,水的咆哮,沙的沉溺。也只有在这里,才听到了水的呐喊声,沉闷而凛冽。水磨坊和惠能庵深藏在古柏和乌桕丛林里。一个为了村民的饥肠,一个为了村民的头脑。它们起于何时,没有人能知道。

汇集的大溪水再往下流十余公里,便落进了更大、更陡峭的石槽里,这条曲折的石槽的名字就叫舂陵江。“舂陵山水幽且邃,文人不抱烟霞思。”舂陵江像一条沉默的蝮蛇在邃密的莽草丛中潜行。这江名一看便知道是农耕文明的标志,让人们记住,人类文明其实非常简单,就是从解决“吃饭”问题开始的。难怪很多民族都有对谷物器具的原始崇拜。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巫术文化的遗存保存在汉代封国“舂陵国”里。它的都城座落在九疑山之北,阳明山之南的平原上。我不知道是江名决定了国名,还是国名决定了江名。

舂陵江发源于九疑山,那可真是一座上古陵山,也是一座灵山。我们王姓家谱首页上便是虞舜大帝画像。显然,虞帝就是王姓的老祖宗。我后来反复研究,才知道老祖宗瓜瓞绵绵,繁衍了183个姓氏,据说目前他的后代在全世界有四亿多人口。

舂陵江从九疑山三分石分流出来,曲曲折折,流经蓝山、嘉禾,抵达桂阳西,折向东北,汇入湘江。

从东菊山顶向东南望过去,舂陵江象时断时连的白练。1945年,因为她的险峻的河岸,深邃的河床,穷凶极恶的日寇没能打过河来,使舂陵江西边几百公里的村民免遭了一场大屠杀。

我从小就向往舂陵江,记得小学九年级的寒假,我和几位同伴下到神仙桥上游的河底。那次收获了一袋蛾卵石,从河底望见的是一线天,江风沿着陡峭的巉岩呼啸而过,倒挂在悬崖绝壁上的杂树没有片刻安宁,但却仍然顽强地生长着。河水在岩石凹隙中穿行,据说涨大水也难溢出岩石河床的边缘。

我佩服舂陵江的屈强,她的灵气是内敛的,从不向世人展现她的丰腴的肢体和浑厚的声音;她的心地是宽广的,既便于乘载山民惨淡的生活和苦难,又便于洗涤世间的荒谬和邪恶;她的精神是水性的,她不择地而出,随物赋形不可知,甘居下势不可止,似乎是为了传承舜帝的德行而来到人间的……

20111126,我和鲁力华到社门村,拍下了一组照片。村里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多了不少新房,少了许多老人。古村依旧,石板小巷,飞檐瓦房,虽然苍老破败了不少,儿时留下的故事碎片依稀可辨。唯一不同的变化是人的变化。中青年人大多在外地打工,留在村里的除了老人和留守儿童,就是荒草、荒丘、荒野。夜,又黑又静,让人徒增的不是睡意,而是寒夜的味道,变迁的味道,以及凄迷的味道。也许是夜的独语,帮助我吟成了《郴州行》:

 

郴州行

 

苏仙辅三城,楼树混太清。

五岭屏南国,白云出海溟。

舂陵留舜迹,韶乐犹可寻。

征蓬濂溪地,诚理教泽深。

江山好宝座,风雨长聪明。

折腾农舍静,纠结网络频。

郴江花月夜,回荡踏歌声。

动车当晚发,须臾到港鸣。

潇湘无限路,还起东湖平。

今遇少游子,离愁不胜惊。

此中有诗意,海内共潮生。

注释:①诗可以怨。此反讽红歌《打天下,坐江山》。

②当今流行语频率最高的三个词(然后、折腾、纠结)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