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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的“家”没了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2/4/24 8:45:00  admin  点击:2231

野猪的“家”没了

 

王田葵

 

19589月,我19岁,刚升入桂阳一中高中三班就读。没上几天课,学校便心急火燎地投入大炼钢铁运动。操场上的广告牌写着“为1070万吨钢而奋斗!”菜地上日夜加班加点正在兴建炼钢厂。教务处成了劳动指挥处,总务处成了炼钢物资供应处。一句话,全校领导、教师、工人、学生都在“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校团委蒋书记知道我当过农民,便派我赴余田乡学习炼钢,时间只有两周。“两周!从建炉到出钢,就只能学两周!”他叮嘱着。

余田在桂阳西部,与新田县接界,离县城50余里,学习团一行四人,一位物理老师,一位总务处的干部,小彭和我都是高中同学。

这一路很难走。我们各自挑着简单行李,从桂阳城西北宝山脚下出发。山路崎岖,大家逶迤而行。秋日从宝山的沟壑中时不时露出笑脸,草甸子的野花在微风中散发幽香,溪岸成熟的鬼柳,仿佛为清澈的溪水提供标记。

离桂阳城不足十公里,我们转过一道山口进入狭长山谷,泥路在半山草莽间伸展着,稀疏的几片松林连同灌木组合得分外适调,温软而开阔。突然,八九头大小不等的野猪大摇大摆在山溪对面的山坡上鱼贯而行,领头和垫后的最高大,不下三百斤。“野猪同志们,慢点走!”小彭向它们喊道。牵头的长者站住了,回头向我们望了望,似乎不削一顾,慢悠悠领着一家子朝山顶上走去,不久就翻过了山岗,消失在茂密的丛林里了。

余田钢铁厂其实是一间兼铸锅和农具修理的小作坊,共20几个工人,两座土炉,两台圆木造的风厢,每台四人拉过不停。场地上推满了木炭,没有焦炭的踪影。这怎么炼钢?我心里想,不敢做声。现在,土炉烧出的生铁再也不铸锅了。各乡正在建人民公社和公共食堂。我们看见农民源源不断送来鼎锅作炼铁原料,连同红色铁矿石堆满了晒谷坪。炼好的铁水浇铸成铁锭,排队等候的另一队农民等铁锭冷却即装筐运走了。

半月结束,我成了学校炼钢师傅了。我得意不起来,因为不知道学校能否炼出钢来。我带领二十几个同学组成的造炉队。我们用白泥坯打造土炉,横幅标语美其名曰“千锤造炉,百炼成钢!”过了两周,四座土炉造成了,不知什么地方运来的四台鼓风机。一样的废铁烂锅加铁矿石,一样的木炭作燃料。物理老师是钢厂的技术总工程师。尽管领导要求大干快上,还是折腾了十八天才出了第一炉“钢”,其实是生铁不像生铁,矿渣不像矿渣的黑色块状体。刚刚冷却,便装在红布做好的大礼盒里,学校派人抬着,敲锣打鼓到县委报喜去了。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1958年全国1106万吨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

也是后来才知道,外国炼钢流程是先进矿石,后出钢水;我国1958年的炼钢流程里,先进钢铁后出矿石。根据上级指示,刚刚上马两个月的学校钢铁厂停办了。学校被分配到黄沙坪钢铁厂,只负责运输木炭。12月初,全校师生千余人,肩挑箩筐步行的大队伍出发了。人们的潜能发挥到了极至,整个社会就像莎士比亚笔下的麦克白杀死了睡眠!

那真是一个有组织的愤激而战栗的时期。人的生理心理的超限超常是正常时期的人无法想象的,更是无法做到的。人可以三天三夜甚而至于五天五夜不睡觉,亩产粮食超过十几万斤,一只南瓜三百多斤,上百亩的大松树林几个月可以全部烧成木炭……什么“卫星”,什么奇迹都可以忽悠出来!

既然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便出现了“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就在1958年夏,毛泽东对跑得最快的河北徐水县称赞说:“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这年10月底,他又对山东范县(今属河南)县委打算三年完成向共产主义过渡,并制定了1960年过渡到共产主义的规划,说“人人进入新乐园,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可吃四个盘。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几天后,第一次郑州会议期间,毛看了这个计划,很高兴,并批示道:此件很有意思,是一首诗。似乎也是可行的。时间似太促,只三年。也不要紧,三年完不成,顺延可也。陈伯达、张春桥、李友九三同志有意思前去看一看吗?行路匪遥,一周可以往返,会后出征,以为如何?

我之所以插上上面这一背景,在于说明全国的头脑是如何发昏的。再来看我们的行动就不奇怪了。

黄沙坪离桂阳城西南二十多公里。我们挑木炭的地方在桂阳城西北的仁义公社,离城二十多公里。运动高峰时,我们一连走了三天三夜。进山挑炭,返校吃饭;再运炭去黄沙坪,一天往返百余公里。除了吃饭喝水,脚步是不敢停下来的。我记得,到第三天深夜,我们都进入了睡眠状态,而双脚却仍在一步步跟着行进。行与睡的界限无形中消逝了。……

就这样,我们亲眼目睹了大片砍伐森林的惨烈的场景。除了白色的仍然流着松油的古树兜,劈砍下的残枝败叶,成堆成堆的碎木削,锯木灰之外,剩下的只有惨不忍睹的寂静了!

直径一米左右的古松,要成长多少年?恐怕只有生物学家们知道。将它劈成两半便送入大堆炉里烧。全中国农村到处青烟弥漫。古树砍倒了,青山焚化了,大地也就白了。

若干年后,我再次经过宝山西麓时,山上稀疏的古松林消失了,山上成片的灌木林消失了。野猪的“家”没了,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这种巨大的破坏,是在一年时间内完成的。

我们是木炭的搬运工,也是扼杀森林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