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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伊始便逃亡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2/4/24 8:45:00 admin 点击:1950 |
人生伊始便逃亡
王田葵 每个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件事保留在记忆里,连同它的细节,一辈子也忘不了。比这件事更早的,通通记不得了,要么也是隐隐约约的一些碎片。小时候,我跟妈妈看祁剧,除了看热闹,我什么也不明白。听到哐呔呔,哐呔呔,伊伊呀呀,长腔慢板,我就狠不得快快结束。当然,最喜欢的大花脸长袍子杀杖,最害怕的是白脸、白衣、耳朵上夹着白纸的“鬼”。只要有“鬼”上场,我立刻藏在阿妈的怀里,什么也不敢看了……不过,我至今萦绕在记忆里的一件事,是“走日本鬼子”。这“走”,其实是逃的意思。 身为世界著名媒体文化研究者和批评者的尼尔·波兹曼在《童年的消逝》中说:“儿童是我们发送给一个我们看不见的时代的活生生的信息。”正因为这样,我把童年的这一“信息”原原本本“发送”读者朋友。1945年5月,正是插秧时节,桐子花已开过,桐子叶已长得十分油亮丰满,最善于透显南风的韵致。那年我六岁,大哥振蒂比二哥振荏大两岁,二哥又比我大两岁。大哥二哥都可以骂我,就像阿爸想骂就骂一样。 那天刚吃过早饭,麦糊糊加酸豆角,太阳已晒屁股了。我正在厕所拉一泡屎,门外有人在石板路上急急忙忙跑上跑下,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一会,听到有大人大喊大叫:“日本鬼子来了!”“日本鬼子来了!”我的心开始呯呯跳动起来,还没擦屁股,二哥已在厕所外大声叫唤:“三法!三法!你还不出来?”看样子,我又得挨骂了。我用树枝刮了刮屁股,提起裤叉,急急忙忙跑出厕所。这时二哥拉着我的手,一边往家里跑。“日本鬼子到瓦窑了……”不知是谁,从村东头大路口那边一边跑一边喊,就像房子起了火,所有的人都在跑,在喊,在忙。 一进门,只见阿爸、大姐忙着清东西,母亲正往箩筐里放新衣服、被子,还有很多鞋子。我的确很害怕,也很奇怪,不知道做什么,呆呆地看着。 “快跑啊!日本鬼子过河了!还不快跑……”这一阵大叫声可真正把村里人赶出了门。大人开始大担大担挑着东西往山里逃,还有人赶着牛一起跑,可是牛仍然慢慢的走,再怎么打也跑不起来。“逃命要紧,逃命要紧,管不了牛了!”一个老人大声喊。 我跟着二哥出了村,但怎么也跑不快,这时大哥才对我大叫起来:“你看你,穿半截拖鞋怎么跑?”我这才知道自己脚上穿的是一双旧布鞋,母亲将后跟剪掉了。这怎么怪我呢? “你的脑壳想什么啦?”大哥一边骂,一边把我背在背上跟着大人跑。跑了一阵,大哥怎么也跑不动了,停下来等阿妈和大姐。不一会她们跟来了,阿妈很害怕对我们说:你们的阿爸不逃了,他要留在家里等日本鬼子来。说着,只见阿爸提着铜茶壶,铜脸盆往井里沉。各家的阿爸也在往井里沉贵重的东西。并且,也像阿爸一样沉完东西就往家里走。 各家的阿爸为什么不逃跑呢?日本鬼子会不会放过他们呢?听说,日本鬼子抢了大家的东西吃,吃饱了把屎拉在菜坛子里。他们难道就不害怕?我真的不知道。 走了好长的一段路。大哥一会背着我,一会要我自己走。半截鞋紧紧捏在我的手上。上了半坡,村里人都停在老桐子树林子底下乘凉,热闹得很,好多东西,我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最让我奇怪的是,为什么各家各户最多的东西是布鞋!上村文光叔叔家的绣花鞋满满有两担,有绣花的、缎子的,还有我能穿的小女人鞋,太好看了。我的半截鞋和那些鞋比,真丑死人了。 大人们最爱讲的是日本鬼子,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叫“鬼”的人,你看坏不坏。没有比鬼更可怕的了。只要大人讲鬼,我就要阿妈抱。日本鬼子就是戏台上的“鬼”吗?要真的是,那我们晚上怎么敢睡觉哟? 等了大半天,太阳快下山了。村里来了个报信的,他说鬼子没有过河,不会来了,大家这才松了口气。人们挑着东西往村里走。大哥再也不愿背我。我在草堆堆阿了一泡尿,心里想,这就叫“走日本鬼子?”我赶紧跟着二哥往回走,心怕鬼子从后面追过来,我真的很害怕,不愿意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后来从《桂阳县志》得知,1945年日本侵华军已进入穷途末路阶段,仅有五个兵来过桂阳。五个兵,因为无知,无力、便导致了民众超乎常情的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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