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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世界的知识分子角色
 
王田葵文集  加入时间:2012/4/24 8:33:00  admin  点击:2169

宿命谶语:“人人都知道你是一条狗”

——中国历史世界的知识分子角色

 

 

王田葵

狗在人的眼中有双重价值:好狗坏狗是也。说它是好狗,是因为人们需要狗,狗成了人类的朋友。例如宠物狗、军警犬。它可以看家护院,侦察排险;它对主人的忠诚,它的嗅觉、视觉、速度使人望尘莫及等等。人类真的很喜欢狗。说它是坏狗,不是因为它使坏,而是因为它是兽,人们骂坏人是畜生,当然也包括猪狗在内。如骂恶语伤人者是疯狗,骂善于溜须拍马者是叭儿狗,骂助桀为虐者为走狗等等。

对狗的好恶古已有之。全晋文卷四十六载傅玄《走狗赋》:“盖轻迅者莫如鹰,猛捷者莫如虎,惟良犬之禀性,兼二俊之劲武。”傅玄此赋“走狗是美称。近人刘成禺《洪宪纪事诗本事簿注》载当时有《走狗言志图》,讽刺知识分子趋袁世凯者,或“狗而不走”,或“走而非狗”,或“亦走亦狗”,极尽讽刺戏谑之能事。

当然,良狗也有生病的时候。《左传·正义》哀公十二年有:“长木之毙,无不扌票  也;国狗之疾,无不噬也。《正义》说“国狗犹言家狗”。钱钟书先生则指正“国狗”之“国”,作“一国之选也”解。一国之选,当然是狗中“明星”了。它生了病,非咬人不可,何况普通的狗呢。(管锥编(一)411页)

在信息化的网络时代,人进入虚拟的网络交流会是什么样子呢?有人说,交流的匿名性似乎是互联网与生俱来的特性,因而反对实名制;有人则认为匿名行为可能变得毫无节制,而反对匿名制。此中争议看来了无尽头。有趣的是,彼得·斯坦纳绘制了一幅漫画在网民中几乎无人不晓。这幅1993年登于《纽约客》杂志的漫画所取的那个诙谐的标题“在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被网民当作不言自明的公理加以信奉。然而,设若现在,有人突然告诉你说“在网上,人人都知道你是一条狗”,一种难以释怀的情绪肯定会相伴而生。本文不打算参与网络实名匿名的优劣之辨,仅仅想借用斯坦纳漫画的标题的反义:“人人都知道你是一条狗”,不是用在网上,而是用在历史世界中。在历史世界中,知识分子的宿命就应了这句诙谐的“谶语”。康德说过,人类走过漫长的历史过程,只有普遍的法治社会建立之后,个人禀赋的自由发展才有可能。在这种历史没有出现的情况下,中国知识分子的实际角色只能是“狗”,不是“丧家狗”就是“看家狗”。余曾写过一首打油诗称“有奶就是娘者像犬”,就是指后一种“狗”。

最近读李零的《丧家狗——我读<论语>》,他把非符号化的孔子,即原原本本的孔子称为“丧家狗”,并赫然作为书的标题,发人深省。他说:“什么叫‘丧家狗’?‘丧家狗’是无家可归的狗,现在叫流浪狗。无家可归的,不只是狗,也有人,英文叫homeless”。

当年,公元前492年,60岁的孔子,坐着马车,颠颠簸簸,前往郑国,和他的学生走散。他独自站在郭城的东门外等候。有个郑人跟子贡说,东门外站着个人,脑门像尧,脖子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以下比禹短了三寸,上半身倒有点圣人气象,但下半身却像丧家狗,垂头丧气。子贡把他的话一五一十告诉孔子,孔子不以为忤,反而平静地说,形象并不重要,但说我像丧家狗,很对很对(《史记·孔子世家》、《白虎通·寿命》、《论衡·骨相》和《孔子家语困誓》、《韩诗外传》卷九第十八章稍异)。

李零接着说:“孔子不是圣,只是人,一个出身卑贱,却以古代贵族(真君子)为立身标准的人;一个好古敏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传递古代文化,教人阅读经典的人;一个有道德学问,却无权无势,敢于批评当世权贵的人;一个四处游说,替统治者操心,拼命劝他们改邪归正的人;一个古道热肠,梦想恢复周公之治,安定天下百姓的人。他很栖皇,也很无奈,唇焦口燥,颠沛流离,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这才是真相。(孔子符号学索隐[J]读书20073P144-145

对于“家”的体知,我与李零先生有小小的差别。我以为,所谓“家”,就时空方面说,指现实世界的“家”与“国”,这方面,孔子没有找到,也即说他没有自己的“家”与“国”,他是个真正的孤独者;但就理想方面来说,孔子有“家”,这是指形上领域的“家”,周公之治就是他的精神家园。从这个角度看,孔子的确是个堂吉诃德。“孔子绝望于自己的祖国,徒兴浮海居夷之叹,但遍干诸侯,一无所获,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出生地。他的晚年,年年伤心。丧子,哀麟,回死由亡,让他哭干了眼泪。他是死在自己的家中——然而,他却没有家。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识分子的宿命(参看爱德华·w·萨义德:《知识分子论》,单德兴译,陆建德校,三联书店二00二年版)。(孔子符号学索隐[J]读书20073P145)显然,他的生与死之“家”不是他所追求的精神的“家”。

鲁迅说,在中国知识分子中,不是还有一类人,他们或是为民请命者,或是舍身求法者。他们是中国的脊梁。这些“脊梁”谁见容于统治者?没有。他们仍然是无家无国的孤独者,只是不仅“丧家”,而且敢于“丧身”罢了。

鲁迅写过《资本家的乏走狗》,搜罗梁实秋既要当走狗,又感到力不从心之种种“乏”术“乏”相,大有不骂得狗血喷头绝不休笔之势。其实,就狗的基本根性而言,鲁梁无分轩轾,所区别的在历史世界的角色。鲁迅先生其骨之坚,其言之真,其智之睿,在民国时代的确是一条汉子,他不见容于执政的国民党,难道就见容于未来执政的共产党吗?读读毛泽东对他的同学罗稷南所说的话就明白了。1957年,罗稷南问老友毛泽东,“要是鲁迅今天还活着,会怎样?”毛沉思后答曰:“要么是关在牢房还是要写,要么他识大体不做声。”鲁迅的一生,胸怀大义却既无家又无国,一个典型的孤独者,一条宿命的“丧家狗”,当然,是一条令人敬畏的“丧家狗

不仅于此,知识分子的绝大部分并不孤独,他们甘愿放弃超然独立的学术立场,一生瞧着皇上的脸色,一切以皇上的好恶为好恶,以皇上的恩怨为恩怨。说白了,他们就是皇上看家守院的“狗”。只要一进入政治,学术就成了面粉团,翻过来可以烙,翻过去也可以烙。从事学术的知识分子,也就成了翻烙饼的厨子。“我们不要忘记,批孔是政治,不是学术。对抗格局下的思维定式,永远都是翻烙饼。翻烙饼不是学术。学术不能跟着政治跑,跟着政治对手跑。政治,好恶深,偏见生。学者要有超然独立的学术立场。”李零讲的真学术,那是“丧家狗”操持的职业。“看家狗”操持的学术,是瞧着皇上的脸色而翻的“烙饼”。

1942年,匡亚明劝毛泽东就孔子说点公道话。毛泽东说,重庆正在尊孔读经,还是别说的好,既不要批,也不要尊。

毛泽东喜欢读历史,尤其喜欢范文澜、郭沫若。二老之中,更喜欢郭沫若。郭沫若作《中国古代社会研究》(1929),说商周是奴隶社会,后又作《十批判书》和《青铜时代》(1945),说孔子是革命党(秦汉之际的儒生多投身革命)。革命不是朝前奔,难道要退回到奴隶社会吗?自相矛盾。郭沫若与一般看家狗知识分子不同,他本身就是为皇帝宝座而参加革命党的成员,玩起学术和文学来,更是没有谱。郭沫若以孔子比共产党,秦始皇比蒋介石,史学著作,历史剧、诗歌到处藏着隐喻,也到处藏着杀机。

1954年,毛泽东还说,“孔子是革命党”,显然根据郭沫若的观点。但1958年,轮到有人骂他是秦始皇,他就反过来了。越到后来,越讨厌孔夫子,越认同秦始皇。他本来喜欢的范文澜、郭沫若都是尊孔派,就转而支持批孔派杨荣国、赵纪彬。

解放后尊孔代表人物是冯友兰和梁濑溟,他们在“文革”的表现却大相径庭。冯友兰与世俯仰,对领袖的心意比谁都理解得透彻,批孔比谁都过分;梁濑溟骨头很硬,信奉“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他敢与毛泽东吵架,挨毛泽东批,挨周恩来批,批得狗血喷头,居然一点不记仇。晚年,仍推崇毛泽东,说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此公,说周恩来是中国少有的完人,真让人匪夷所思。可见,纵然像先生这样的有骨气的智者,在资讯与良知缺失的情况下也会犯傻。但他敢说:“批林批孔”是政治,批林可以,批孔不可以。在当时,实属罕见。他的学说观点对错不说,就其表里如一,前后如一,人格之高尚,孰不敬佩!至死,他成了孤独者,像孔子一样的“丧家狗”,他仍难逃知识分子历史的宿命。

公共知识分子既不是国家意识形态的代言人,也不是被狭隘的知识分子所限制的专家学者。公共知识分子是为谋求经济分配原则的公正和政治权力上的平等,即为民主政治制度与人的真正自由,而鼓与呼的知识分子,是有积累、有责任、有能力、有良知的“人物”,当然,也是不为一家之私,一党之私而蝇营苟苟的名符其实的“丧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