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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游黄鹤楼
 
《李商隐与永州》  加入时间:2012/4/23 17:42:00  admin  点击:2925

冬游黄鹤楼

 

 

洋中鱼

 

雅青来电要我去武汉玩,他说:“我准备下周去广东采访,你先来我这里玩几天,我再陪你回广州。”想起昔日在故乡永州,我们几乎每周聚会一两次,自从彼此外出谋生,他先到长沙、福州,后来转到武汉,而我先到上海,尔后转到广州,最近也有近两年没见面了。于是,决定去一趟。

我买了12月10日的票,11日到了武汉。雅青先将我接到他在武大附近的宿舍,等他忙了两天的工作,13日下午才陪我游览黄鹤楼。他说:“黄鹤楼是武汉的城市标志,到武汉不游黄鹤楼就等于没来。”我曾多次经过武汉,若干年前还在武昌转过车,但是从没游玩过。想起舅舅在黄鹤楼前的留影以及李白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的诗句,我心里有种偿愿的感觉。

黄鹤楼就在长江大桥引桥的公路边,我们到达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天空晴朗,白云悠悠,如同我的心情。蛇山脚下,一座高大的楼宇耸立于前,墙上镶嵌着:天下江山第一楼。门楼上挂着:黄鹤楼公园牌匾。我93年曾游览过岳阳楼,知道它是江南三大名楼中唯一的幸存者,是真正的木楼,而南昌的滕王阁和眼前的黄鹤楼都是解放后重建的钢筋混凝土。于是感慨:老子天下第一,真乃中国人常见的心理病态。设若拿黄鹤楼与鹳鹊楼、岳阳楼等名楼相比,它所谓的天下江山第一楼不过是夜郎自大罢了。就是黄鹤楼这种夜郎自大的标榜,让我原本舒畅的心情打了一个折。

进入门楼便见亭台楼阁池,一个硕大的水池,名曰鹅池,传说书圣王羲之在黄鹤楼下放过鹅。池周围有毛泽东词亭等建筑,池边最显眼的一个亭子,写着一个硕大的字,雅青说,与王羲之的典故有关。

穿过古乐宫,迎着斜阳上山,有石级,走起来一点都不感到累。山上满眼都是翠绿的树木,让人遐思万里。我说:“毛泽东1927年春曾作《菩萨蛮·黄鹤楼》:‘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烟雨莽苍苍,龟蛇锁大江。黄鹤知何去?剩有游人处。把酒酹滔滔,心潮逐浪高!’这里究竟是龟山还是蛇山啊?”雅青想了一下,说:“蛇山。”我说:“可是没见到蛇,名不副实啊!是否武汉的蛇都进了蛇餐馆呢?”他听了,大笑。

攀登不久,就发现蛇山之巅耸立着一座高大雄伟的楼阁。我以为此楼就是黄鹤楼了,但走近一看,原来是白云阁。据说白云阁始建于晋,屡毁屡建,现在的白云阁不知建于何年了,阁有四层。阁前有一个非常特别的涌月台,不象亭子,只有四条柱,好象一个框架,柱有一副对联:月色无玷,江流有声。我比较喜欢这副以声色嵌入的对联。

进入白云阁,正门柱上有一副曹雪芹写的长联,我嫌其累赘,不想转述。因为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标,因此对于阁内的东西我是一眼扫过立即撤退。

下楼后,雅青带我往东面的道路行走,一路有几个精美的门牌,先是烟绕鹤楼,行不久,又有一个刻着荷风送香。 原来,这是一个倚山而植的梅园,种着千余株梅树。雅青说:“武大的樱花和黄鹤楼旁边的梅花是武汉的两大景色。”我说:“樱花虽然漂亮,但它是日本的国花,容易让我想起鬼子的罪行,倒是这里的梅花,让我想起了李白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的诗句。”

再经过两道门牌,我们来到了精忠报国门牌,便见到岳飞亭。亭下有一石碑,上刻岳飞像和文字。像和文字好象有了很久的历史,一道铁网正以“保护”的名义将它囚笼着。不远处,便是岳飞塑像,岳飞显得精神抖擞、怒目而视,像后塑着一匹低头俯首的骏马。我从小就听父亲讲岳飞的故事,只知道他是抗金的民族英雄,心里非常崇拜他。2000年和2001年两次去杭州西湖旅游时都参观了岳王庙。最近两年,却对他剿灭钟相、杨幺起义深表痛恶。我不明白武汉人为什么要立岳飞像于此,难道仅仅因为岳飞在此写下了著名的《满江红》和《登黄鹤楼有感》?

因为要赶晚上的火车回广州,所以我们匆匆直奔此行主题——黄鹤楼。

“这才是真正的黄鹤楼!”雅青指着一座雄伟的建筑说。

“是吗?”我打量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仿古建筑,心里充满了疑问。坦诚地讲,它一楼上的牌匾画卷乾坤”真有些声势夺人。挂在最高处的牌匾楚天极目四个大字也很吸引眼球。可是,我总觉得少了一些古朴的味道。进入楼内,有一副对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大江东去,波涛洗净古今愁。墙上有一幅巨大的壁画,据说高9米,宽6米,由756块彩釉板镶嵌而成,名为《白云黄鹤图》,画面是白云环绕的黄鹤楼,仙鹤迎风展姿飘逸,浪漫神奇。雅青为我照了两张相。待要觅台阶上楼,却发现楼里居然安装了电梯,这让我失望之极。黄鹤楼应该是一座蜚声海内外的古代建筑,尽管屡修屡毁,但是以前的设计者绝对没有给它赋予电梯这样的现代气息。联想到自己去过的庐山、衡山等诸多名山都已经修建了上山公路和索道,我真为现代人的懒惰和景区管理的庸俗而感到悲哀。因为钱,当今中国几乎所有的文化景点都染上了铜臭味。人们本是来寻找纯淳自然的精神空间的,没想到还是无法逃离现世的庸俗,它象影子一样无处不在,漫溢四周,侵蚀你内心珍存或祈求的纯洁。我固执地认为,当一切文化景区都被现代化之后,游客就被迫沦为是现代化的奴隶,就无法走进古韵的时空,无法找回自然的乐趣。

因为心境顿时颓废,我提出撤退。雅青说既然来了,就上几层看看吧。我们沿楼梯而上,发现二楼展出一些字画、对联;三楼四楼有不少纪念品和一些当代名家手笔,售价不菲。我给女儿买了一个小袋子,就再也不肯继续上行了。

出了黄鹤楼,附近一座高大的框架下悬挂着一口千年吉祥钟。尽管铸造得颇为精致,有大钟的风范,但是像个襁褓中婴儿,显然是新铸的。旁边有牌子介绍说,此钟重20吨,蒲牢1吨,共重21吨,取二十世纪和二十一世纪的意思,据说它是自明朝永乐大钟以后580年来我国铸造的最大的铜钟。这口大钟也不能白撞的,每撞三下就要交10元,一般要撞9下,管理者说,一撞可一生平安,二撞可财运亨通,三撞可吉祥如意,四撞事业有成,五撞可五谷丰登,六撞可六六大顺,七撞可鸿运高照,八撞可八面威风,九撞可地九天长。但撞钟的寥寥,可能是撞了也白撞吧。是啊,此处无寺庙,搞一个大钟,确实破坏了周边的和谐。

吉祥钟位置很高,可以俯瞰大半个武汉。于此回望黄鹤楼,吟诵起唐代诗人崔颢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州。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的诗句,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也许,古人在蛇山上建筑黄鹤楼时,此地葱葱郁郁,鹤舞丛林。崔颢、李白等登楼时可能没有如今热闹,他们大多羁旅乡愁,独上高楼,伫倚雕栏,明月清风,想起人事沧桑、身世浮沉、时空变幻而感慨万千,于此灵感喷薄而出。

可是今天呢?因为经济利益的驱动,因为领导干部创造政绩的需要,中国大量的自然环境惨遭破坏。杀鸡取卵,透支资源,我们原本熟悉并且与之为邻的许多动植物正在逐渐灭绝。比如,松鹤原是延年的象征,在全国许多地方都随处可见,而今,人们只能在动物园里与笼中之鹤亲近了。站黄鹤楼下,我没有看见一只黄鹤。放眼远眺,我看到的却是武汉长江大桥飞架两岸,桥上车流如水。附近的房子不是很高,一排排的象火柴盒子。江北却是春笋般的高楼大厦,再加上一些烟囱和水塔,满目的都是工业化现代化的景象,让我无法寻找到那远去的家园,只能在心灵的偏隔处收藏那一点点的古意的感动。真是黄鹤已飞,名楼已毁,千年诗心,却绵延不绝啊!

环顾四周,我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我不知道地球上为什么突然消失了这么多鹤?白鹤、黄鹤、松鹤……许多我们熟悉的鸟类,都渐渐不见了。回想起那些鸟儿美丽的翅膀和婉转的鸣唱,我的眼眶变得有些湿润了。一个恍惚,我居然看见许多正鸟在这个星球的上空仓皇地逃跑,它们张开的翅膀像一件件五颜六色的霓裳,怪异而又美丽。然后,我就开始感到自己肋下一阵疼痛,原来自己也长出了翅膀,忽然之间有了跟它们一起逃跑的欲望。我跟随那些美丽的鸟儿在地球日益污浊的上空飞来飞去,只觉得每次振翅像有人在猎杀我,又觉得很多鸟类与我的命运相似。于是,我不由迷惘起来:如果在这个星球上没有了我们鸟类和其它生物,以聪明自负高级自诩的人类是否也感到孤独?

雅青见我站在那里发呆,便问:“是不是又发感慨了?”

我说:“没有。”

“骗人!你以为我不了解你啊?”他说:“有感慨就用笔记录,若干年后也许会有新的感悟。”

记什么呢?笔记不如心记。

从武汉回广州的列车上,我没有了外出旅游的喜悦,仿佛失去什么,心里空空的。我听不进陪我同行的雅青的任何言语,思维一直围绕在黄鹤楼周围。在我的沉郁中,忽发臆想:武汉的黄鹤楼原来只是一个容颜憔悴的鸟巢,它留给后人的只是无尽的悔恨和永远不可能复活的历史。经济的锄头一旦掘空文化的根基,再高再大再牢再好的建筑也难免倒塌。

 

2002年12月21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