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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杭州 《李商隐与永州》 加入时间:2012/4/23 17:40:00 admin 点击:1985 |
伤杭州
洋中鱼 我一直认为,自己这辈子是与杭州有缘的。八十年代初,偶读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唐宋名家词选》,就记得上面有白居易的《忆江南》三首,其中第二首是这样的:“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后来,又读他的《钱塘湖春行》诗,加上苏轼、柳永等人描写杭州的诗词,以及看了《白蛇传》等电影,心里早就渴望到这个诗词堆砌的城市一游,感受一下那脍炙人口的诗情画意了。1989年春天,我参加完在长沙举行的全国首届糖烟酒交易会之后,曾取道九江、南京到达杭州,住西湖边的武警招待所。记得那时侯的杭州,到处可见粉墙黛瓦,尤其是在西湖周围。尽管不少房屋有些破旧,但并不影响西湖的舒展和诗意。 时隔十余年,我来到上海工作。或因公因私去了几次杭州,每次到了那里,总是宛然若失。好象心中一块肉,被人用淬了吗啡的刀一点一点地割去,说不出什么疼,只感觉到一种掏空或下坠,总觉得丢失了一些什么。最近这次,我和妻子陪父亲游览杭州,更有一股说不出的涩味。 从华侨饭店对面的湖滨公园开始,我们一边游览一边拍照。湖滨的人很多且杂,我们走了不到几步,就有一中年男子过来搭讪:“哎呀,先生好一副贵人相!你们是第一次来杭州吧,要不要我送你一句话?” 我说:“免了吧!” 摆脱对方纠缠,走了不到50米,斜地里又杀出一男子,像记者采访一样,跑到我前面与我对立,一边退一边对我说:“这位老板圆头大脸,印堂发亮,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一副吉相。不过,你左耳根有团红肉,旁边已开始长七星状的黑痘,表示近期会有一点小灾小难。要不要我送你一句话?包你消灾得福!” 我说:“谢谢啦!” 对方说:“别客气,你听我讲,讲得不好不要……” 我怒吼:“让开!” 对方见势不妙,只好悻悻地离开。 我们继续游览。 西湖依然。或许,湖光还凝结着多情迷离的江南水雾,湖水还澄澈着江南少女初开的心事;湖风还醺醉着那些昏庸的帝王,湖山还飞逸出济公那似哭似笑、若有若无的歌声,湖堤流淌着乐天、东坡等人清词丽句韵雅的芬芳,因而给人带来几许惬意。 初到杭州的父亲十分高兴,指点这里,指点那里,要我不停地为他照相。站在小瀛洲,看三潭映月时,父亲竟指着湖滨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说:“跟上海差不多啊!好漂亮!” 一座古城,失去了应有的魅力,多了一些相面算命的,这还算漂亮?我心里纳闷着,但不好扫父亲的兴,只好像孙悟空那样来了一个身心分离,身陪着父亲和妻子游览,心却在进行另一番孤旅。 听杭州本地人讲,早几年杭州在决定城市的定位时,曾有不少有识之士建议杭州保持原有特色,不要太多的高楼大厦,但是政府几经犹豫还是痛苦地选择了所谓的现代化。因此,杭州的房子不断长高,而且越长越高,惟恐输给了近在咫尺的上海。所以,当我漫步在白堤,看见湖滨路一带那些现代化大都市的热闹和精彩鲸吞西湖如少女般亘古不变的温柔和娴静时,我的心几乎在泣血: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中国的城市都变得千城一面了呢?北京的胡同越来越少,广州的骑楼越来越少,桂林的某些房子已经建得比山还高,而眼前的杭州也不例外! 为什么?为什么!? 在我看来,杭州应该是中国文人的憩园,是最能生长出智慧和叹喂的处所。文人来此,春天能感受到西湖的勃勃生机,携一红颜,在白堤和苏堤的柳林中漫步,行至桃林,看人面桃花相互映红,诗句脱口而出,是何等地惬意!夏日,邀三五好友,登画舟,舟如犁铧,犁开一湖碧水,误入荷花丛中,让人想起李清照“惊起一滩鸥鹭”和杨万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诗句。秋夜,沿着曲栏幽径,绕湖而行,看湖水映月,如盘托珍珠,璀璨夺目。冬日,白雪漫漫,银装素裹,湖中人鸟声俱绝,披蓑戴笠,驾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但见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人行其间,如同一个清瘦标点。 如果与一帮文友结伴游杭州,我想,至少有四个地方是必须要去的。 第一个地方是白堤上的断桥,站在那里,可以臆测一段良缘,把对面款款而来的绝妙女子想象成白素贞。无论世道多么恶化,我们这些男士也会痴情不改在原地等候,哪怕湖枯石烂人如化石,不为别的,只为那千年一遇的爱情。 第二个是地方是孤山之北的林和靖墓,尽管林高士的墓只是一小土丘,墓的周围梅数寥寥,鹤影全无,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日薄西山之际在墓前默诵他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相传林逋居孤山二十年,足迹不到杭州城,这种文人骨气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真的是可遇而不可求了! 第三个地方是里西湖对岸的南唐歌妓苏小小之墓遗址。虽然其人远去千年,其墓也早被夷为平地,但是作为文人,只要你到了那里,你的思绪就会飞向亘古。觥筹交错中,轻歌曼舞间,佳人忍泪装欢。琴声如风,吹皱湖水。一滴清泪落于琴案,心随弦颤然,弦断而声噎。红颜多劫,尘世多恼,油臂车渐行渐远,只留下布衣青衫的我,木立在江南烟雨间。 第四个地方是岳王庙,从枪挑小梁王,横扫青龙关,兵困牛头山,大闹朱仙镇……到最后的血溅风波亭,任何一个有良知,有血性的人无不叹息岳飞的尽忠。尽管他在洞庭湖畔镇压了钟相、杨幺起义,使之民族英雄的称号受到质疑,但他的爱国报国之心至今还在感染着国人。想到在满清王朝手里散失的那一千多万平方公里土地,还有最近几年相继发生的印尼华侨事件、钓鱼岛事件、日本修改教科书事件、我驻南大使馆遭轰炸事件、中美撞机事件、中印边境纠葛、一些小国瓜分我西沙群岛南沙群岛等重大外交事件之后,我想,我们中国人更需要弘扬岳飞抗金式的爱国精神了! 是的,这就是我眼中的杭州,一个给人诗情画意的杭州,一个让人遐思翩翩的杭州,一个催人积极上进的杭州。 其实,在我的记忆里,杭州西湖的雾和雨也是迷人的。我第一次到杭州,就有幸欣赏到了雾。我觉得,杭州的雾决不逊色于重庆的雾。那天清晨,我在客舍探出窗外,居然发现像山城一样的雾色茫茫。披衣外出,看见不远处的西湖在雾气的笼罩下更显得神秘和妖媚。特别那一行行垂柳,在烟雾中忽隐忽现,万枝婀娜,舒卷娇柔,柳披纱缦,莫辨雾色、水色、柳色,真个杨柳岸晓风残月之境!那年夏天,我来杭州旅游,凑巧赶上一场沥沥细雨。大约因为自己没有带伞,那雨也解人地化作丝丝细雾,拂面来的时候只够沾湿眼睫毛。透过薄纱般的雨望去,脚下新草是蒙蒙的绿,低垂杨柳是浅浅的绿,一汪湖水是悠悠的绿,远方群峰是沉沉的绿。有素衣女郎绕湖而行,如临水照花的古代仕女,环目四顾,湖边桥头,都是柔韧的氤氲,每一个角度都可以入诗入画。我就站在这字里行间,站在淡墨山水的落款处。 遗憾的是,今天已面目全非,只有我那颗孤独的心,还顽强地蜷缩在古杭州的罅漏中。 在苏堤上仰望长天,我心伤痛不已!江南的杭州,应该是柔软的,水灵灵的,而眼前这被水泥硬化了的杭州,多像一个失血的少妇,乃至出土后被陈列到展览馆的僵尸!江南的杭州,应该是诗情画意的,雍容华贵的,少了唐诗宋词这样的服饰,杭州就如同一个粗俗的村姑,就算抹再多的胭脂,顶多像一个烟花女子! 或许,一座城市的文化,有时候像山上的一团空气,一朵白云,总有被历史之风吹散的日子。失去的文化固然不能复原,历史的更迭可能会产生新的文化。我现在只有用这种思维来安慰心中对杭州的伤痛,而杭州不可能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关注着她。 2001年3月 于上海田林七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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