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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堂明灯 《李商隐与永州》 加入时间:2012/4/23 17:38:00 admin 点击:2333 |
草堂明灯 洋中鱼 炎炎三伏天,我和湖南师大的蔡镇楚教授在衡阳市和衡阳县两级宣传部门有关人士的陪同下,乘专车来到了衡阳县曲兰镇高节里石船山下的湘西草堂。 湘西草堂位于山峦往小溪延伸的小山坡上,离最近的村庄有一两百米远,绿树环抱,蓊郁葱茏。因周边是金灿灿的稻田,乍看,像披着绿巾蹲在田垄上歇憩的村姑,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跟到我姨夫家一样,进湘西草堂也是先从后面傍着竹木绕左,方才到达正门。我们到达时,正是稻谷泛黄成熟之际,有风掠过,草堂前的稻浪如波涛起伏响如幽琴。 这是一座极为普通的民居,早得几十年,在中国的江南一带随处可见:白墙黛瓦,木柱横梁,板门花窗。若非廊柱上那副“芷香沅水三闾国,芜绿湘西一草堂”、大门两侧那副“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的楹联和大门之上由赵朴初先生题写的“湘西草堂”的牌匾,谁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中国近代伟大思想家、文学家王夫之(王船山)三百年前的故居。 守门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陪同的人跟他讲了半天,他才磨蹭蹭地掏出钥匙打开大门,并将那张上面放着一块“购买门票”牌子的小桌子移开,让我们拍照。我和蔡教授跟他聊了几句,方知他是王夫之的第十六代孙。望着他那反应迟钝精神萎靡的样子,我们慨叹不已:岁月迢迢,人生苦短。一个家族从兴旺到衰落从张扬到式微,是何等地迅速。贤哲、智者、伟人的后代沦为庸人草芥,反差是何等地强烈! 迈进草堂,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逼仄。是的,四线三间的故居实在太小,还比不上当今一些富贵人家的一个大客厅。然而,正如古人所言:“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湘西草堂虽然逼仄狭小,但它给人们带来的精神愉悦和启迪却是无限的。 堂屋的正上方悬挂着王船山正襟危坐的画像,两侧是一副木刻楹联:“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陪同的人介绍说,这副楹联与外面的“清风、明月”“芷香、芜绿”联都是王船山自撰的。我仔细品味了一下,果然觉得这三副楹联有些与众不同,字与字之间透露着一种文人清高不屈的风骨。再环顾堂屋两壁上那些琳琅满目由陶澍、郭嵩涛、王闿运等后人撰写的敬颂楹联,果然有很大差别。 其实,在我眼中,堂屋里最吸引我的除了王船山自撰的楹联,就是那副画像。画像中的王船山峨冠博带表情肃穆,双颊上仿佛凝结着明朝的风霜。细看,他的目光却又柔和宁静,如同高悬在梁上的一盏两焰油灯,穿越了三百年的时光隧道而熠熠生辉。 堂屋两侧的厢房,陈列着王船山的遗物与后世出版的船山著作。蔡教授是专门研究古典文学的,他指着那些出版物一一给我作了介绍,可惜我资质愚钝囫囵吞枣没有记住,倒是对那些遗物(原物或复制品)颇感兴趣。尤其是那张七弦琴,虽然陈旧不堪,却不乏遗世独立傲视苍穹的冷漠表情。 陪同的人介绍说,湘西草堂的“藤龙”、“枫马”颇为神秘,于是带我们去看。“藤龙”在草堂右边的树丛中,粗约合抱,攀缘而上,虬枝张扬,如五爪金龙,欲驾云腾空而去。“枫马”在草堂左边我们来时的路旁,是两颗古老的枫树,树根相连,形似马鞍,据说树龄已有五百余年。王船山于清康熙十四年(1675)自筑的茅屋“观生居”早已坍塌,船山死后,其子王敔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将茅屋改为砖木结构瓦房。乾隆六十年(1795),曾孙王其旋又加以修茸。由此可见,“藤龙”、“枫马”是王船山寒窗著述的现存见证。我走到“枫马”下,摸着那几个供游人休息的水泥桌凳摇头叹息。陪同的人问何故,我说当今中国的文物保护和旅游开发都患了一个通病:任何名山大川名人故居都遭到了钢筋和水泥不同程度的入侵,还有电力及其相关的电杆、电线、空调、闭路电视等现代设施见缝插针,破坏了原汁原味的自然之美。王船山时代根本没有水泥,我们何苦要在他故居周围人为地布满水泥? 离开湘西草堂,我们又去了大罗山瞻仰了王船山先生墓。大罗山枫红松青,幽静宜人。王船山墓芳草萋萋,细小而简朴。墓地有楹联和他人题词,但都不及王船山自撰的墓志铭吸引人:“抱刘越石之孤愤,而命无所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 在回衡阳的车上,蔡教授又给我讲船山学术,可是我的思想开小差,神游到了三百年前明清相接的峥嵘岁月。站在岁月的窗口,我看见24岁的王船山一脸的惊慌失措,刚刚中举的他来不及做官就被李自成领导的农民起义军的刀光剑影扰断了春梦。接下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彻底扼杀了他出人头地的仕途。战火纷飞,百姓遭殃。在那些非常日子里,他十分怀念明朝的安静憎恨满清的暴行,故以“明遗臣行人”自命,发出了“头不顶清朝天,脚不踏清朝地”的孤傲诺言,拒绝义军的加盟邀请,在衡山举兵抗清,战败后逃到广东肇庆,后展转避难于湘西、湘潭、郴州、永州、邵阳等地。直到满清政府江山一统实行休养生息政策,王船山才结束颠沛流离之旅,选择到湘江西岸这个“沅芷澧兰”的石船山下筑堂隐居,并自号船山,从事著述四十余年,直到康熙三十二年(1692年)春正月初二辰时驾鹤仙游。 在车上闭目遐思,默诵着“斜月横,疏星炯,不道秋宵真永。滴泠泠,双眸未易扃。霜叶坠,幽虫絮,薄酒何曾得醉!天下事,少年心,分明点点深。”这首《更漏子》词,我脑海里常出现这样的画面:“藤龙”前“枫马”下,王船山沐浴着朝霞在勤读;雨滴梧桐夜,花窗前油灯下王船山在奋笔疾书。月白如霜,秋虫呢哝,王船山抚琴高歌;朔风寒,雪飞扬,王船山欲挥毫写意,叵耐“腕不胜砚,指不胜笔”…… 哦,王船山,孤独的王船山。 令人景仰的王船山。 时至今日,我依然在想:王船山所从事的四书五经以及其他古典学术研究,涉及面甚广,包括哲学、宗教、政治、经济、军事、文学、教育、法学、科学等领域,有的高深莫测堪谓曲高和寡,有的虽然接近平民百姓,却有独到的见解,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思想和学术,让人耳目一新。经过时间的延伸和嬗变,对后人的影响甚深,包括魏源、淘澍、曾国藩、郭嵩涛、左宗棠、谭嗣同、黄兴、杨昌济、毛泽东、何叔衡等历代湖湘精英以及孙中山、梁启超等革命志士的治国思想治军主张和经济理念,都直接或间接地受到了王船山思想的影响。 我非政治家、军事家,也非社会名流和行业精英,自然没有直接承受王船山思想和学术的可能性,但是,作为一名文学创作者,在参观了湘西草堂之后,我心里震撼不小;王船山隐居四十年,埋头耕耘,最终大器晚成耀如恒星,他追求事业的恒心和毅力确实令人汗颜和景仰。放眼当今中国,爱好文学创作和以此为生的多如牛毛,有的不乏汗牛充栋。走进书店,每天都有新书推出;打开电视,每天都有新电视剧播出,报刊杂志更是生机蓬勃,可是精品越来越少,读者观众过目即忘。有时候真不敢想象:在一个有着十四亿人口的泱泱大国,一本书的印量只有三、五千册。难怪有人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拒绝阅读了。 文艺作品之所以缺少精品,是因为现在从业者的历史责任心崩溃得一塌糊涂。市场经济的浪潮,迫使广大从业者变的日益浮躁。无论作家、诗人,艺术家,还是科学家、其他各个领域的研究人员、创作人员,都业已散失甘于寂寞、认真钻研的精神和耐心,散失了积极进取开拓创新的能力,散失了文人艺术家应有的清高与风骨,变得媚俗、媚钱、媚权贵,很多人已经被功名利禄层层包围,在恪守道德方面显得力不从心,他们只知道疯狂地抄袭和克隆,所以制造(创作)出来的东西很容易雷同,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们必须反省! 我们必须突围!! 我们必须创新!!! 所以,最近这些天,每当我沉湎于创作,总有一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尽管我坐在办公室或宿舍的日光灯下,光线很不错,但我总觉得旁边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那目光宁静而柔和,给我以启迪以鼓励。 那就是王船山。湘西草堂里画像上的王船山。 如果说中国自杜甫之后的穷潦文人都习惯将自己的居所喻为茅屋草堂,那么,王船山那双智慧之眼,就是一盏两焰明灯,将中国文坛的所有茅屋草堂映照得通体透亮。 2003年8月于长沙 选自《舜皇山》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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