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散记

洋中鱼

我与洛阳的结缘缘自于酒。“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一代帝王曹操，一生虽有一些暴行，但他的文学造诣令人刮目乃至钦佩。我常常想，古代的优秀文学家，不但作品写得好，而且广告作得更好。如果说柳宗元的“永州之野产异蛇”，为我们永州的异蛇酒作了千年的宣传，那么，曹操的“何以解忧，惟有杜康”，为河南的杜康酒作得更久更好。1988年，作为零陵地区最年轻的副食批发商，为了采购杜康酒，我两次到了洛阳，到了伊川和汝阳的杜康酒厂，当然也没有忘记游览洛阳的名胜古迹。

洛阳很美，典型的中原中型城市，记得当年的她不太现代化但较干净，路中间宽阔的隔离带中种植牡丹和高大的梧桐，春天可以看到街道两边盛开的牡丹。我第一次到洛阳，住在招待所（那时侯很便宜），游览了龙门、白园、王城公园和少林寺，还有市政府附近的中州中路商业街。第二次与表伯去的，住在洛阳铜加工厂的亲戚家，我们一起游览了白马寺，感觉挺不错的。　

从小就听说过鲤鱼跳龙门的故事，在我的想象中，龙门应该在天庭之上，没想到我们凡尘也有，于是迫不及待地去追寻。清晨，乘公交车出洛阳城，往南跑了12公里，就到了龙门。门票很便宜，好象只有两三块钱。进景区之后，才发现龙门由伊水两岸的两座山（东为香山，西为龙门山）相夹而成，著名的龙门石窟，就密布于两山峭壁间，南北长达1公里。伊水自南向北川流其间，水量似乎不多，因两头河堤有意束之，中段河面也较宽阔，水流缓慢，若有阳光照射，也会波光粼粼。岸边几棵垂柳，虽无杭州西湖之柳那般碧玉丝绦，但也随风摇曳，颇显妩媚。

山因泉灵。入龙门，但见一股山泉。有的游客掏出硬币许愿之后将钱放在水面漂入涵洞。我也效仿，谁知没到涵洞就沉入了水底。看来，自己是属于不走运的那种笨人。再往前走，就看见了许多佛像，但不少已被盗去头颅或损及全身，几尊小像居然被全部盗走，完整的比较鲜见。看见一个个没了佛像的石窟，如同看见一个个被挖了眼珠的瞎子，那样子真让我心疼，心疼到败了游兴，胸前挂着华夏821照相机，也懒得照相了。

继续前行，仍然多是残破的佛像，鲜有完整。到了景区的核心——宾阳三洞，我才目光一亮：洞成马蹄壮，中间为释迦牟尼，高髻长鼻，大耳垂肩，二目如下弦之月。右为阿难，左为迦叶，南北二壁又有二菩萨。中间藻井十分别致，为一朵盛开的大莲花，莲房裸露，子粒饱满，周围宝石、钱币，起舞飞天。此洞出典《尧典》“寅宾阳出”之语，为魏孝文帝于公元500年所凿，后因其子元恪费政，国力日衰，仅完成中洞。据说洞口两壁原有《皇帝礼佛图》和《太后礼佛图》已被盗，现存美国堪萨斯和纽约。

中午时分，饥肠辘辘，我离开了景区。人，虽然出来了，但心还在里面，在那被掏空的石窟中。我真为中华民族的文物流失而感到心疼，更为那些极少数见利忘义的文物盗窃分子而感到愤怒。石头就是历史，见证人类发展数千年的历史。人类文化与石头的相亲相近，如同水与鱼不可分离。在中国的古代，不少先贤良士和艺术大师，或搭建，或雕琢，或镌刻，他们借石头为我们留下了大量的文化瑰宝，而后来的一些不屑子孙为了一时之利，居然毁之一旦。

在附近吃了一点东西，步行过龙门大桥，就到了香山。原以为只有我们永州的香零山因长香草而得名，没想到洛阳的香山亦然。香山有白园，白居易晚年即居住于此，并葬在此处。墓葬比较简单，一圆丘，一墓碑——唐少傅白公墓，却有鲜花环绕。两侧为白氏后人的名册碑和历代诗词碑等，俗套至极。墓后有泉，如琴如弦，如泣如咽，仿佛在挽白乐天。白居易生前和元稹、刘禹锡关系密切，刘禹锡是我很敬佩的一个诗人，他坦荡豁达，为人仗义，且有骨气。元稹是个始乱终弃的风流才子，白居易比他也不差。据说，在白居易的存诗中，虽然有《卖炭翁》、《观刈麦》、《琵琶行》之类的忧国忧民之作，但有将近一半是写给小妾和情人的。他生前流贬各地，死后魂归洛阳香山，真可谓一剖净土掩风流了。

其实，在龙门看到泉水听到泉鸣，更让我怀念被处死在洛阳的嵇康，以及他那回响在中华文坛上的《广陵散》绝唱。

洛阳也叫牡丹城，她的市花就是牡丹。我平生见得最多的牡丹，就是在洛阳的王城公园。在里面转了两个多小时，牡丹品种之多，颜色之艳，看得我眼花缭乱。其中尤以“姚黄”、“魏紫”最负盛名，被誉为牡丹的“王”与“后”。洛阳盛产牡丹，民间有个这样的传说。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武则天饮酒作诗，乘酒兴醉笔写下诏书：“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百花慑于此命，一夜之间绽开齐放，惟有牡丹抗旨不开。武则天勃然大怒，遂将牡丹贬至洛阳。刚强不屈的牡丹一到洛阳就昂首怒放，这更激怒了武后，她下令烧死牡丹。谁知道牡丹枝干虽被烧焦，但到第二年春，反而开得更盛了，人们赞之为“劲骨刚身”、“焦骨牡丹”，并且享誉全国。自唐代以来，牡丹之盛，莫过于洛阳。宋代欧阳修曾把中国各地的牡丹加以对比，得出了牡丹“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的结论。自此，“洛阳牡丹甲天下”之说便流传于世。

王城一游，让我铭记的不仅是是牡丹的艳丽，更是它的骨气。一种花可以不畏权势，一个人更应该顶天立地。遗憾的是，在当今这个社会，还有几个有骨气的政客、商人、文人和艺人呢？

“百看不厌，不看遗憾！”这是1982年电影《少林寺》在永州上映时的广告，记得当时接连放了一个礼拜，而我看了三场。每次看后，我都热血沸腾，渴望成为一名仗义行侠的英雄豪杰，为此我还在木楼上悬挂沙包练拳。所以，当我抵近少林寺旅游时，心里真是喜悦万分。没想到，这种喜悦只有短暂的片刻。

原以为少林寺座落在云锁雾绕的深山里，道路应曲折难行，感觉深不可测，却不料一条大路直达山门，道路两旁商铺林立，喧哗热闹，平添许多浮躁与世侩，这一切与少林寺应具有的神秘与庄严格格不入，相去甚远，倒是松柏掩映间的少林寺的大门与电影上所见无异。进了山门，看见庭院间立满了各种各样的石碑，大多是新近几年立的，内容乱七八糟，包括诗歌、奠文、捐款、寺院外交记事等。倒是罗汉堂内，少林武僧踏出的深浅不一的坑仍留在那里，仿佛见证着少林寺千百年来的荣辱变迁，盛衰交替。在方丈室前照相时，我差点摔坏了照相机，因此匆匆去看塔林。那里耸立着二百多座宝塔，表示已有二百多位方丈在此安息。塔分一、三、五、七层四种，代表不同层次的身份。我发现最高只有七层，而不是八层、九层，于是联想到佛门中的一句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游完塔林，就准备离开。总结一下，居然是高兴而来，败兴而归。眼前的少林寺像条步行街，到处在贩卖琳琅满目的商品。和尚不再清灯古佛，而是住空调房看彩电用呼机手机，俨如我辈为了名利而打拼。也许他们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世上早已无绝对的净土，既然不能出世，就只好入世了。

白马寺在洛阳东郊十二公里处，北依邙山，南望洛水，据说是武则天出家的地方。唐太宗李世民听说14岁的武曌美丽聪明有才华，便召入宫中，立为才人，赐号“武媚娘”。作为太宗的侍妾，武曌却与太宗的儿子李治（即后来的唐高宗）产生了感情，因此被太宗打入了后宫，历尝了后宫的凄苦。一位道长占卜出武曌就是30年后篡夺唐朝江山的武则天，武曌从此完全失去了唐太宗的恩宠，同时又再一次地被打入了冷宫。当武曌26岁时，太宗驾崩，她被送入白马寺（一作感业寺）做尼姑。在白马寺期间，武曌不仅饱受了精神，更是肉体上的折磨。住持慧清因受了王太后的贿赂，对她的折磨更加变本加厉，要她劈材挑水，繁重苦力使得武则天遍体鳞伤。此时的武曌还是没有放弃，因为她相信太子李治会救她。两年后武则天再次入宫，后来称帝，改名武则天，并将昔日陷害她的皇后、汉王、长孙无忌等人全部处死。

很多人说，武则天也有柔情若水的一面，因为《全唐诗》里记载了她写给唐高宗的信：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我看重的却是她的坚强意志和执着追求。为了实现“一人在上，万人在下”的人生目标，她在艰难和挫折面前从不言弃何，遇事果敢，能屈能伸。我想，任何事业上有建树的人，无非在于勇敢和执着。

白马寺有马供游客照相，但要收费。我平生没坐过马，在伯父的怂恿下，在马主的搀扶下，我爬上马背照了一张相，就当到此一游。

1988年10月26日一稿   2004年2月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