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结缘结朝阳岩

洋中鱼

　　零陵古城的潇水西岸，有一气势雄浑的巨岩，名叫朝阳岩，又名西岩。此处绝壁危崖，松柏枝悬，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崖下有一古洞，洞口向东；崖腰嵌一亭，琉璃八角。每当旭日东升，金色的阳光洒照到崖上、亭上，就会流光溢彩、美如画屏，人称“朝阳旭日”，乃古“永州八景”之一也。

　　凡到永州旅游的人，无不被朝阳岩的胜景所折服。可是，有谁知道，一千二百五十年前，此地还是荆棘丛生、藤蔓蒙蔽的穷乡僻壤，它能拥有今天如此高的知名度和独特魅力，完全得益于元结这位道州刺史的慧眼。因为元结的偶然发现，潇水河畔的巨岩，就不再寂寞地独听涛声；因与元结结缘，它就成为永州的一处名胜，成为吸引历代名人骚客的一道亮丽风景。

　　唐永泰丙午年（公元765年）夏季的一天，时任道州刺史的元结奉旨回京商讨军机大事。元结与后来的柳宗元不同，柳宗元出任永州司马员外置同正员，是贬谪，挂的是一个闲职，而元结从右金吾曹参军兼监察御史里行的职位上转任道州刺史，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高升前的下放锻炼，因为他在道州刺史期满后，回到长安即升为容管经略使，加左金吾卫将军。所以，在皇帝眼中，元结还算得上是一位宠臣；在道州，他又是军政一把手，经常参加朝廷的军机会议，相当于现在的军区司令员经常出席（列席）中央军委工作会议。

　　元结是广德元年（公元763年）九月，出任道州刺史的。唐代的交通方式有水陆两种，很多时候，水路交通比陆路交通更方便。比如元结从长安到道州赴任，就是走水路的。他先乘马车出长安往东南方向行驶三百里，即到达汉水上游，然后换乘船，沿汉水而下，进长江，入洞庭，溯湘江而上，至永州城北的湘江口，转入潇水，上溯约二百里，即抵道州。来道州时是这条路线，回长安开会也是这条路线，都是先顺流后逆流，所需时间也大抵相同，约二十天。

　　道州人民有幸，他们遇上了一个好官，元结到任时，正值战火初熄朝廷暴敛百姓难为生计，即是诗人又是政客的元结，立即深入群众中间，了解百姓疾苦，并写奏章请求减免税赋，居然获代宗诏准。元结还为此写了一首诗《贼退示官吏》，后来被收入《唐诗三百首》。

　　元结是一个勤政廉政之官，他在接到朝廷的开会通知的那天，赶紧将手头事务处理妥当，忙到黄昏才启程。带了两名随从，乘一叶商舟沿潇水而下。

　　初夏的黄昏，潇水两岸村落棋布，炊烟袅袅，古木修竹，丝丝垂柳，绿树婆娑，青山含黛，水映金辉。行舟河上，人入画屏。劳累了一天的元结，立于船头，目览画山绣水，顿觉心旷神怡。

　　自从走出京城，元结十分迷恋大自然神奇的山水。两年前，来道州赴任船过祁阳，他就爱上了湘江之滨的一条小溪和一座小山，泊舟寻胜，甚至忽然萌生了独占一方山水用来养老的念头，并将那条青溪命名为浯溪。在道州的日子里，他常常思念湘江之滨的浯溪。此次赴京，想起又将经过那个地方，他心里高兴极了。估计明天清晨即可抵达零陵，中午就可以抵达浯溪，心中的兴奋，加上夜色笼罩，使他无心继续欣赏潇水夜景，不到午夜，就入舱休息。

　　朦胧中，忽觉船身触震摇晃，只听见船夫惊呼：“搁浅了！”元结问：“到什么地方啦？”随从出舱张望了一顿，回来报告：“北面好像有城廓的影子，估计快到零陵城了。”

　　过了一段时间，天空蒙蒙放亮，元结钻出船舱一看，果然已到零陵城外，船被搁浅在南门沙洲上。此沙洲下为沙卵石上面长满了芦苇和团团的草堆，中间脊梁特别凸出，呈东西线状延亘，比潇水北岸还高出些许。由于船大而沉，被两团大芦苇缠住并搁浅在卵石上，船夫和两名随从下水去推，一下子竟无法移动。

　　元结想到零陵的刺史独弧湎（注：应为竖心旁加一个面字），窦泌等人均是自己至交，遂修书一封，令一随从涉过沙洲北槽齐腰深的水，从南门进城去求助。

　　随从去了很久，还没有消息。望着正在下退的水，元结心中焦急不已，但转念一想：人家也许还没起床吧，你就别太苛求了！

　　站在船头，元结低头静视潇水，想以清水的柔情来洗涤心中的浮躁。看着，看着，忽然发现原本绿幽幽的水底，颜色渐渐变浅，水底的鹅卵石也愈加清晰，蓝天映在水面，不时飞过道道流霞，极是美丽。

　　忍不住抬头东望，绵延的群山中，一轮旭日正在渐渐升起，微亮的天空布满了玫红的霞光，潇水自北折东从山底崩出，在霞光的映照下，红绸一样铺延到船底脚底。再回过头，顺着潇水的流向往前望，元结的眼睛突然一亮：在潇水绕城转弯的西岸，一座雄拔峻峭的石岩像披头散发从来曾露出庐山真面目的村姑一样，静立在明镜一样的水旁，一片洁净的石岩下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又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宫女。水中，石岩及其肌体上所局部覆盖的树木藤蔓，均清晰可见。更让人惊讶的是，霞光照在裸露的石岩上，在涂满金灿之余竟还能反射到空中，像菩萨头顶的灵光，非常引人注目。

　　那是什么地方？好像不比自己两年前发现的浯溪逊色，反正时间比较充裕，应该去看一看。

　　就在元结对石岩胜景神迷之际，随从竟请来了零陵刺史独弧（湎）、窦泌等人，他们还带来了几十个兵丁。

　　独、窦与元结见过礼，即安排众兵抬船。真验证了那句俗语：人多好撑船。几个人撼不动的船，到了几十个人的手里，就显得轻而易举了。一、二、三，船就动了。

　　独、窦请元结入城吃早餐，元结说：“早餐不用急，我船上也备有。两位如不嫌弃，我想劳驾你们陪我去对面的那座石岩上去看看，我觉得那里风景不错，你们可知其名？”

　　独、窦二人摇首：“那是一处乱岩，荆棘丛生，本地官员和名绅从来不去，也没听说过它的名字。”

　　元结说：“你们难道也没发现旭日中的石岩很特别？也许，风景就在荆蓬中！”

　　独、窦带了几个兵丁，上了船。在元结的授意下，船夫将船泊靠到了石岩附近。众人下船，从岩边的斜坡上爬了上去。

　　岩顶古树虬枝，怪石嶙峋，往东北方向，沿石头与石头之间的空隙逐步寻觅而下，即到一穹窿处，乃上洞口，开如覆釜。因荆棘太多，独弧（湎）就从一士兵手中要来大刀，亲自为元结披荆斩棘，伐出小径。

　　时太阳升高，天气渐热，站在伐出来的空间，元结感慨地说：“这里三面环壁，若能搭个小亭子乘凉，该多好！”

　　窦泌说：“元大人，这样好吗？独弧（湎）大人砍到下面洞口边还要一段时间，不如让我用他伐出的荆条在这里给您搭一个临时凉亭。过一段时间，我备好材料再请能工巧匠为您筑路修阁。”说罢，就与几个随从动起手来。

　　当独弧（）与士兵伐出一条通到岩下中洞的路时，差不多花了一个时辰。元结来到中洞洞口，仔细打量这个硕大宽敞的天然岩洞时，不禁被她的美丽惊呆了：左右石壁形如半环，微启兼收藏尽玄机，一股清泉自岩腹出，水声淙淙，如琴如弦。

　　洞内阴凉吸人，独弧（湎）及士兵伐木时本已大汗淋淋，入得洞来，疲消汗干，舒爽无比。

　　擎火把循泉而进，蜿蜒曲折，步移景换，洞内石柱、石笋、石芽、石幔，或似人、似物，栩栩如生，姿态万千，不时有水滴渗出，如同村姑肌体上沁出汗滴。

　　由于火把是用茅毛和枯枝扎成，很快就烧完了，众人只好原路退出。忽然，元结发现中洞的左上方，还有一个小小洞穴，遂下石磴，攀石缝而上，原来是一个刚好可以弯腰进去而且只有两米左右深的小洞，一些蜥蜴之类的动物面对这些陌生人的造访，眼里写满了惊疑。

　　元结游来兴趣盎然，问独弧（湎）、窦泌，竟无人知道岩名，于是说：“这么好的岩洞，岂可无名？诸位请看，此洞向东，而迎阳日，不如命名为朝阳岩。”窦泌说：“元大人赐名甚好！不如请您再为她写篇铭记，我将它刻于这石壁上，以昭示来者。”元结说：“好！到你们府上吃完饭我就写。说实话，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地方，现在要去京城开会，回来的时候，我一定要在这崖上住几天，好好游赏一番。”

　　进城之后，独弧（湎）和窦泌设宴为元结接风洗尘。酒足饭饱，元结问：“窦大人说为本人在朝阳岩上修建一座小阁，不知说话是否算数？”窦泌说：“元大人放心，举手之劳，我一定会办到。等您从长安回来，就可以见到。”元结说：“那好，干脆就叫它茆阁！”说话之际，随从已备好文房四宝，元结一挥笔，就写下了《朝阳岩铭》：

　　永泰丙午年，自舂陵至零陵，爱其郭中有水石之异。泊舟寻之，得岩与洞，於戏！岩洞，此邦之形胜也。自石蒙之，亦无名称，以其东向，遂以命之焉。以摄刺史独弧（湎）为吾剪辟榛莽，复摄刺史窦泌为吾创制茆阁，于是朝阳水石始为胜绝之名。已而铭刻岩下，以（左边一个目字，右边一个示字）来世。铭曰：於戏朝阳，怪异难状。苍苍半山，如在水上，朝阳水石，可谓幽奇。岩下洞古，洞中泉垂。彼高岩、绝崖，深洞、寒泉，纵僻在幽远，犹宜往焉。况郡城并邑，岩洞相对，无人修赏，竟使芜秽。刻铭岩下，问我何为？欲零陵水石，世有人知。

　　写下《朝阳岩铭》，元结告别众人，去了长安。

　　一个半月之后，元结回道州途经零陵，弃舟登岸重游朝阳岩，发现窦泌说话算数，一批建筑工人正在进行扫尾工作，这里已铺好石级，建好了茆阁，修剪了树木，栽种了花草。另外，在岩顶还建了一座小院子。元结见了，欣喜至极，遂在此往下，一住就是五六天。

　　一天早上，于岩洞前东眺旭日，北望城廓，风景如画，元结诗兴大发，竟吟出一首七律《朝阳岩诗》来：

　　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

　　零陵城廓夹湘岸，岩洞幽奇当郡城。

　　荒芜自古人不见，零陵独有先贤传。

　　水石为娱安可羡，长歌一曲皆相劝。

　　元结吟罢，放声大笑。他的笑声在河岸上震撼，在岩洞里回响，在河水上飘荡……

　　在历史的长河上，在艺术的长廓上，循着元结的笑声，柳宗元、黄庭坚、杨翰、何绍基、吴大澂等人纷至沓来，并留下不朽艺术风采，朝阳岩也就渐渐成了零陵古城胜迹中的皇冠。

选自《画图识零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