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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 《梦的窗帘》 加入时间:2012/4/23 16:57:00 admin 点击:2063 |
牛 洋中鱼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我对耕牛是十分熟悉的。 高大的身材、健壮的肌体、弯月似的尖角、从容而安详的眼神、两大两小的四趾蹄、装草料的大胃、任劳任怨的精神,这就是耕牛留给我的总体印象。 故乡永州(原名零陵)地处我国江南丘陵地带,这里的耕牛大多是一些又高又大的水牛。我们涧子边村两个生产队的牛加起来有三十多条,最多时逾四十。记得那些年,他们三队的牛总比我们四队的牛多那么两三条,而且,两个生产队放牛的人会尽量避免混在一起。如果他们三队的人将牛赶往村前的杨家山、长冲岭一带放牧,我们四队的人就会将牛赶往村后的唐家山、总管岭。要么,相反。因为两个生产队的牛混在一起,最易斗架。俗话说:“斗红眼的牛不认人,谁去扯架就斗谁”,放牛的人不是西班牙斗牛士,望见那些牛斗架时的蛮劲和那晃来晃去的尖角,心中就会怵怕。 记忆中,牛的寿命不算长,一般在8—10年,个别的达12年。牛犊长得特快,别看它刚生下来时比一只大狼狗大不了多少,一个人可以抱得动,但不到一年时间就会长得比原来大三四倍。牛犊长到一岁半时,就好像一个人长到了十六七岁,身上的骨骼已基本成型,体重至少已超过150公斤。这时,乡亲们就要给它上卷索。上卷索是为了今后耕作时牵引方便,方法是将一根铅笔大小的尼龙绳穿过牛的鼻子,再绕到牛角内的颈上系成一个圈。上了卷索的牛就好象戴了镣铐的人,就算它脾气再野,最后都会被人驯服。 一岁半的牛犊被上好卷索之后,还要被赶下田去试耕,这是它的“学前班”。乡亲们正是通过试耕来了解每条牛的脾性的。牛犊满两周岁之后,就要正式耕田。三岁时,就能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所以,人们在夸奖年轻体壮的小伙子时常说“三岁牯牛十八汉”这句话。 每年阳春,蓄满水的田野象一块由许多细小板块拼成的上苍梳妆的明镜。明镜里除了映有空中美丽的云彩,就是村里的男人们驱牛耕田的身影。在“嗬哧——”“嗬哧——”的吆喝声中,他们扶着犁铧赶着牛儿来回耕耘,将汗水和希望挥洒在肥沃的田野上。 除了春耕,“双抢”期间的牛儿更加忙碌和辛苦。为了抢时间,这几天的牛常常是从早耕到天黑,中间休息的时间很少,而且还可能未及吃饱。犁田耙田的人可能换了又换,但牛儿还在坚持耕耘。我记得有一年的某个黄昏,我送水去给正在犁田的父亲喝,我看见那条接连犁了两三天的老牛肚子瘪瘪的,显然未吃饱,而且眼中噙泪欲滴。可是,在父亲的吆喝下,它依然低头前行默默忍受。那种忍辱负重任劳任怨的精神,让人油然生敬。 在生产队时期,耕牛是很受人们尊重和爱护的。那时候,牛病危了必须立即向上面报告,社员任意买卖耕牛宰杀耕牛和司机开车撞死了耕牛,都要坐牢的。记得七十年代末的一天,我们生产队的一条老牛病危,队里立即上报大队,大队立即上报公社,公社马上派了两三个兽医来会诊,最后仍未能挽救其生命。结果,公社认可了那条牛的死亡,牛被村里的屠户剥了皮,生产队按劳动力每人分发了一斤牛肉,其余的上交大队和公社。 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之春风吹到了我们湘南古城,村里的田地被承包到户,耕牛的流通也随之解禁。只要有合法证明,村民就可以自由买卖耕牛。由于流通,到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四队的耕牛出现了四条骁将,它们分别是“凸(零陵话读bào)脑壳”、“歪尾巴”、“贼头婆”、“小贼头公”。“凸脑壳”因为额头特别凸出,故获此称号。“歪尾巴”的尾巴上有一处扭曲,与其它牛明显不同。“贼头婆”是条母牛,最爱偷吃庄稼。“小贼头公”乃“贼头婆”之子,品行与其母如出一辙。在四条骁将中,“凸脑壳”和“小贼头公”是斗架的高手,它们艺高胆大,勇猛向前。哪怕对方牛多势众,它们也敢昂首挺胸浴血奋战。自从有了它俩,我们四队的牛在跟其他队的牛斗架时鲜有败绩。“歪尾巴”和“贼头婆”是耕田的高手,它们的体力让不少耕夫折服。有人说“歪尾巴”可以接连三天从早上七点耕到晚上九点,而且中途无需休息。犁田耙田的人换了又换,它依然干劲冲天。所以,进入九十年代初,在它们的大限将至而被贱卖时,不少村民尤其是那些耕夫都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 如今,我们的村庄已与城区连为一体,耕牛也于五六年前消逝得一干二净。村民们与牛的邂逅不再在绿意盎然的田野上,而是丰盛的餐桌上。昔日贫穷而节俭的村民,现在早已习惯一日三餐大鱼大肉,好象要将以前的胃亏损补回来似的。以前他们是那样地尊重牛爱护牛,而今他们竟是以何等残忍的手段来对待牛,他们早已忘了牛“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牛奶和血”的美德和牛对人类社会的无私奉献。 也许,随着我国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和提高,耕牛将逐渐被机械所取代,人类社会流传了数千年的农耕文化将被改写,牛对人类的奉献也将由耕种变成美食。据我所知,在牛对人类社会奉献的转型过程中,人类对牛居然越来越残忍。中央电视台2002年6月16日的《新闻30分》报道,山东禹城市某屠宰场的屠户们竟用“打水机”往即将被屠宰的牛胃里灌水,一头牛被灌一百多斤,让那些牛在临死之前肚子还要被灌得滚圆滚圆,甚至浑身抽搐。同样是大地上的生灵,同样是一条生命,为什么我们人类变得越来越失去理性和残忍?假如上帝用一双手也象我们人类对待牛和其它动物一样对待我们,不知我们人类会怎么想? 想起牛的善良,对比人的残忍和疯狂,我心中陡然增添了一份喟叹与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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