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渔事》之三

罾鱼

洋中鱼

涧子边两个生产队有四五十户人家，只有十来户人家有大罾，我家就是其中之一。记忆中，家里的大罾是黑色麻纱织成的，平时挂在老屋楼上靠木仓边的横梁上。大罾正方形，面积约九平方米，不用的时候要上浆，以防腐朽。每当汛期来临，尤其是河水倒灌石涧快要湮村前两那座古石拱桥时，爷爷就会取下大罾去罾鱼。

那时侯罾鱼的地点一般都是涧子里，两座石拱桥前和几处弯曲的路埂上都是下罾的好地方。村里有罾者众，所以每次汛期都有几个人扛着中罾去村北的河边罾鱼。爷爷不会去，因为他年纪越来越大力气越来越少了，河水湍急，说不定会将罾冲走并将人牵进水里。父亲和两个叔叔倒去过几次，不过，只要爷爷在家就没有他们用罾的份。

爷爷扛起支柱、竹竿，搂起罾就往涧子里走，我和弟弟则提着水桶或鱼篓跟在后面。我们去得很早，就到三队的桥上下罾。那里离石涧注入潇水的河口近，石桥是单拱，属第一道关口，鱼特别多。爷爷在桥上用两根竹竿交叉支撑起罾，在桥上石栏缝隙中埋下绳索，绳索一端套上一根一米左右的木方固定在石栏里面，另一端系住支柱下罾。

罾鱼是一项力气活，罾越大，扯罾起来所需要的力就越大。我和弟弟曾合力扯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逼得面红耳赤，也未能将大罾扯出水面。罾鱼也要技术，下罾时支柱位置要好，若是在泥坡上，还要用石块垫底，以免深陷。扯罾时用力要均匀，否则会左右摇晃。还有一点，扯罾开始要缓，罾出水面之际要迅速，这样才不致让入网之鱼逃脱。

我跟弟弟站在爷爷身后等候捉鱼，每当罾出水面时，我们会按要求慢慢扯收罾网，让鱼往罾中心的小袋里滑落。一般情况下，罾到的鱼大多是河里的鱼，既鲜活又灵敏，鱼在罾底蹦蹦跳跳的挣扎样子很有趣，我们俯身捉鱼的感觉真好！

然而，大罾毕竟不是我们这些小把戏玩的，于是我向爷爷提出改良罾网的要求。爷爷爱捕渔，点子也多，他应承我之后就上街买来网布，甚至还拆了一顶旧蚊帐，给我做了二十把一平方米左右的小罾。

通常情况下，小罾适用于鱼塘，而且要放鱼饵。鱼饵是自制的，跟放毫篓用的一样，将蚯蚓、糠、米饭、韭菜混合捣碎即可。

村里有三口大塘：唐门口、稻子塘、花坛圈，分别在唐家片的村口、田垌上和山上。我跟爷爷来到唐门口下罾，收获还不错，几乎每一罾都有几条小鱼和虾，有时候还会罾到一斤左右的草鱼和鳙鱼，鲤鱼弹跳力好，经常能逃掉。

那时候，鱼塘里的鱼是生产队放养的，所以我们每次罾鱼时，都会有路过的大人开玩笑予以警告：“不要罾大鱼哟，不然会抓起来的，还要罚款扣工分。”所以，爷爷罾到大鱼时，通常情况下是放回鱼塘。有时候没人看见，他就会将一两条用随手扯的黄荆条穿起藏在塘基下面的稻田里，回家时再取出来放进鱼篓底部，上面用小鱼虾盖住。

小罾无须大力，跟爷爷学了两回，我就可以单独操作了。

星期天，爷爷到地里干活时，我悄悄扛了那二十把小罾，带上早就准备好的鱼饵来到山上的花坛圈鱼塘。那时候，小孩与大人不同，最容易遭人怀疑。所以我一个人罾鱼时，经常有在附干扯草、车水、除稗之类农活的大人过来查看我的鱼篓。而这些人中，我最害怕的就是老队长。他人虽矮小，却很威严。队里开会时，他特别凶。平时只要他朝我瞪一眼，本来没干坏事的我也会心虚万分。

那次，我罾鱼时也扯上来一条八九两重的白鱼，刚塞进鱼篓用小鱼盖好，老队长就来了。很奇怪，我抓大鱼时分明侦察过周围情况，离我最近的人也有两三百米远，他怎么像幽灵一样忽然冒了出来？看见老队长严肃的表情，我吓得脔心蹿鼓腿脚发软。心想：我的妈呀，这下完了！

老队长走过来，问：“中瑜啊，你罾了多少鱼了呀？让我看看。”他俯身提起我的鱼篓，摇了几下，冲着我瞪了几眼。显然，他发现了里面的大鱼。我以为他会捆了我去批斗，谁知他放下鱼篓一声不吭地走了。

晚上，我将情况告诉父亲，问他为什么老队长不抓我。父亲说，他的小儿子也是贼，偷东西被人家发现了，但是人家也没抓他儿子。他本来是个要求严格的人，但是儿子出了问题也没办法，只有先原谅再教育了。

原来，任何家长那张严肃的面孔背后，都有一颗宽容仁慈的心。有时候，对那些正在犯错误的孩子来说，宽容比严厉惩罚更有教育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