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炊烟
洋中鱼
“一望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自古以来,炊烟就是一个村庄的灵魂。没有炊烟的村庄,任你在杰出的诗人,也吟不出她的动感;任你在高明的画家,也画不出她的风韵。所以,一个村庄可以无电视无电话,但不能无炊烟。没有炊烟,她就会变得十分迟滞和呆板;惟有炊烟,才能使她变得生动和富有诗情画意。
故乡涧子边村位于潇水南岸,曾是一个炊烟袅袅的地方。
二十年前,我们村还是一个交通闭塞经济落后的地方。那时候,全村除了荣礼伯伯等两三个人是吃国家粮的工人,每月有几十斤煤凭票供应以外,其余人家都是烧柴的。我记得那时父母和叔叔婶婶们在祖父祖母的授意下,经常去孝敬和巴结一位在地委工作的远房亲戚,并从他那里讨煤本子去买煤,一年也就是那么一两百斤。那时候,谁家一年之内能够在队屋(生产队办公室)前的坪旷上和禾场里打几回藕煤,就表明他家有能力。
在那些贫穷的岁月,村里所有的女人和小孩几乎都上山砍过柴,甚至连那些大男人们也会偶尔带一些树枝回来烧。砍柴很有趣,通常是几个人结伴而行,去得最远的槿冲里离村子足有两公里。当然,也有就近解决的。我母亲就经常在村庄附近的田坡上和河坡上砍柴,别人不敢砍的大蓬荆棘和矮小的茅草,她全部照收。那时候越冬,家家户户都备有成堆的柴禾,那些没有城里关系买不到煤的人家更是如此。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在父母亲忙碌时,我们这些小孩子也常常自告奋勇来帮忙。记忆中,小孩子帮大人的忙大多是从烧火煮饭开始的。大人淘好米放好水,让我们守在灶孔前烧火。后来,我们有了经验便自己动手不用父母亲操心了。此外,我们还去井里挑水上山砍柴下地挖红薯。
可以说,在我们涧子边村,凡是八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绝大多数人从入学开始就帮父母烧火煮饭做零星家务了,知道自己的弟弟妹妹渐渐长大并逐步接替才有所缓解。
大人们离不开炊烟,因为炊烟里有他们的希望。孩子们离不开炊烟,因为炊烟里有我们的欢乐。记得我们顽皮时曾像小兵张嘎一样堵过别人家的烟囱,在收割后的田野上点火堆玩。我特别记得读小学时,有一段时间我常与本村的国义、国云、国顺、昌义、昌武、雨松、友明、满华、满和、三善等人比赛,比谁放学后最先煮好饭。那时候,大家都在村庄对面的小学读书,每天中午和下午的放学铃一响,大家就如箭离弦朝自己家飞奔。开门、洗锅、淘米、烧火,一柱柱炊烟在村庄上空袅袅升起,从村外远眺,蔚为壮观。
等自己锅里的饭上气时,就匆匆扫净灶孔前的柴禾(防止引起火灾),灶膛里留一些火丝煨饭,就马上跑到别人家去奔走相告:“我的饭熟啦!”仿佛取得了巨大胜利。其实,比赛没有常胜将军,一般情况下大家的误差不过三五分钟。但是,遇到水缸当帽子戴(没水)或者是湿柴禾之类的特殊情况,那肯定会落下一大段时间了。也许人家吃完饭洗好碗筷了你家才开始摆桌子吃饭。
那时候,家家户户的灶孔前都有一个竹管做的吹火筒。吹火筒的直径大约3—4厘米,长度50厘米左右,前几节的竹膈被掏空,底部的竹膈上凿有一个小洞。遇到湿柴禾死火时,就拿了这吹火筒来鼓起腮帮将火吹燃。用吹火筒时,我们常常被燻得掉眼泪,甚至还将灶膛里的灰吸进口里。
如果是烧梗子柴禾时,我们忘不了丢几个红薯进灶膛煨了吃。我总觉得灶里煨出来的红薯比锅里蒸出来的味道好多了。堪称原汁原味。村里的红薯大多是浅红色的,偶尔遇到特别好吃的黄肉红薯,我们一定会举薯高呼:“我吃到黄心肝(零陵方言)啦!我吃到黄心肝啦!”这时,路过的大人就会笑:“你胆子那么大?连电影演员都让你吃啦?”是呀!那位以演《侦察兵》而享誉全国的王心刚(零陵方言中王与黄同音,均念黄)如果知道此事,岂非气歪?
日月如梭,沧海桑田。如今,已与市区连成一体的村庄家家户户都在烧煤,而且是现成的藕煤,有的人家已开始用液化气。想起昔日,这些东西是那样地稀罕和珍贵,现在都成了“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富起来的村民们似乎比以前懒惰多了,没有人再上山去砍柴,所以烧柴禾的日子越来越少,熟悉的炊烟也变得可遇不可求了。
最近几次回家,我绕村寻觅,就是寻不到那曾经熟悉的袅袅炊烟。村庄还是原来的村庄,只是在村后的公路两旁正在崛起一片石屎森林。没了炊烟的涧子边,象一段就要咽气的历史。想起人们常说的“人间烟火”一词,看见村民们纷纷往村前的石涧里倾倒煤灰之类的生活垃圾,以致柳宗元笔下的美丽石涧日益浑浊和淤塞,我心中充满了对炊烟的怀念。
(原载:《伊梨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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