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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网的老屋
 
《梦的窗帘》  加入时间:2012/4/23 16:46:00  admin  点击:1949

月光如网的老屋

 

 

洋中鱼 

 

 

    老屋是祖父和祖母的毕生杰作之一。祖父在世时曾再三叮嘱我们:我死了以后,你们就算再有钱,盖房子时要另选地址而不能拆了这座老屋,要知道它是我毕生的心血啊!我这一辈子只做成了两件大事:一是养育了你们这么多子子孙孙,二是建了这座房子。祖父说这话时,一双老眼竟泛起了泪光。我知道,他为自己的一生感到自豪。

 

    祖父生于民国五年(1916年),老家在富家桥严家村,原姓张,是过继到县城附近的涧子边杨家来的。曾祖父膝下无丁,祖父被他领养时年纪很小。因为是外来的,村里一些人瞧不起他,并且经常欺负他打他,祖父受尽了侮辱,于是学武防身,并发誓要活出一个人样来。他从小养成了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为减轻养父养母的负担而尽绵薄之力。

 

    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祖父与祖母结婚了。家里的房子既矮又窄,原是南北向的,与邻居共一堵墙。由于年久失修,屋里十分潮湿。开始那两年多,祖母生下的三个小孩相继夭折,令祖父伤感不已。他觉得有些奇怪,便去问风水先生。风水先生来村里看了看,说:你们家的房子阴气太重,方向不好,所以香火易断。祖父没文化,很迷信,等风水先生走后,他便向曾祖父提出建新房子。曾祖父与曾祖母考虑再三,尽管家里穷,但还是点头同意了。

 

    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夏季,祖父背着包裹冒着炎炎烈日向江华进发,他要去寻找木材。那时候,零道(零陵至道县)公路尚未修建,祖父走的是古代的官道,弯弯曲曲的,比现在的207国道要坎坷漫长得多。祖父一去就是二十多天,当他回到家里时,虽然疲惫不堪,但脸上仍写满了笑意。后来,村里许多人都称赞祖父了不起,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居然跋山涉水从零陵步行到江华去订购木材。

 

    祖父回来不久,潇水涨洪,木材老板将许多树扎成木排从江华顺流而下放来零陵。祖父在村北的潇水边与排牯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下了建房所需的木材,并于同年冬季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终于建好了这座木房。木房座东朝西,巍峨挺拔,上覆灰瓦,下置青石,大门两侧,漏窗巧缀,比周围人家的房子都要高,在全村堪称后来居上。祖父对曾祖父说,他们越估量我无能力建房,我越要争口气建一座大的给他们看!

 

    解放后,祖父又在房子前面建了左右两个厢房,并将两个厢房之间(堂屋前)的空地围成天井,这样一来,就有了一点京城四合院的味道。从此,整个家庭人丁兴旺,伯父在大队当小学教师,大叔叔当兵到外地,小叔叔也去修铁路了。

 

    1971年冬季,父亲在祖父的支持下,又建了一座新房子,孰料第二年,伯父竟突然病逝。到了七十年代末,两位叔叔先后回家,并相继在老屋里结婚,全家人和睦相处,生活虽然清苦了一点,日子倒过得挺顺利。进入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之春风也吹到了我们这座湘南古城,大叔叔在城里找到了一份工作,后来又买了房子;小叔叔也搬到1971年建的房子里住,与我父亲一人一边。这么一来,老屋里就住着祖父和祖母两人了。

 

    1983年秋,我未考上高中,朦胧涉世,刚走向社会的我心里有些惶恐。为了安顿自己的灵魂,平息内心的浮躁,我主动住进了老屋的南边,与住在北边的祖父祖母做伴。当我仔细打量祖父的这一杰作时,我发现由于风雨的浸蚀,老屋已日渐衰老,木壁上的缝隙愈来愈大,有的还可以塞进手指。老屋的西北部几乎与两户邻居房子的屋檐相触,南边是一块旷地,东部与别人的房子相距约十米,且有一丛翠竹,遇风起时,竹影婆娑,天籁不绝。老屋很高,脊檩下侧有几个风口,贯通南北;房里的楼梯口设有活动盖板,楼上又堆满了杂物,良好的地理位置加上优秀的房屋结构,整座房子就变得冬暖夏凉了。印象中,最美的还是春天,可以嗅到翠竹的芳香。

 

    我除了喜爱老屋的静谧,更喜爱它那满室的光辉。每当太阳或月亮升到一定的高度,光线就会从东面窗孔的东南方向和壁缝里透进来。而到了下午和下半夜,阳光和月光就会从南边的窗孔和壁缝透进来。我再次住进老屋时,南边两个小房间的间壁已拆掉,变成了一个大房间。南边的木壁上嵌着一个有25孔的方窗,从南边射进来的光线,就像一道光网,映在室内,蔚为壮观。

 

    在我住在老屋南边的那两年多(1983年7月至1986年2月)的时间里,我特别喜欢在灯光和月光的交叠下看书、思考和创作。满室淡黄的灯光里忽然多了一块网状的皎洁月光,还有几条从壁缝里映进来的光柱,竟引起我无限遐想。那段时间,祖父常于半夜里爬起来劝我早点休息,有时侯还为我添衣、炒蛋炒饭、下面条,也应我的要求为我讲故事。祖父对我除了关心,就是勉励。见我爱好文学创作,他还掏钱为我订报纸杂志,并鼓励我坚持不渝。祖父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人要活得有骨气!祖父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他到古稀之年还在坚持做小本生意,坚持自己养活自己。现在想来,自己脾气中的某些倔强成份,也是受其影响所致。

 

    1986年春节前夕,父亲又建了一座新房子。当我搬出老屋时,祖父的眼里充满了伤感和无奈,几乎老泪纵横,但他口里还是说:搬吧,年轻人还是住新房好!不过,你们也不要忘了这座老屋曾经为你们挡风遮雨过。其实,老屋也有它的优点的。

 

    1990年7月,经商失败的我开始背井离乡南下打工,祖父送我到渡口。临别之际,他对我说:你到了外地要好好干,要遵纪守法,实在呆不下去了就马上回来,不要忘了爷爷在老屋里等着你。谁知第二年深秋,祖父就撒手远去了。

 

    上个月,我从广州回湖南老家探亲,特意去老屋看了看并在里面住了两个晚上。经过半个多世纪的风吹雨打,老屋显得更老了。木壁像晒干了的海藻,起伏的屋脊像画家桌上散乱的墨块,昔日灰色的鱼鳞瓦已成黛色,上面长满了细草和苔藓。睡在自己以前睡过的南边房间,亘古不变的月光透过窗孔和壁缝,映在室内依然如网。我知道,就在这座老屋里,许多前尘往事都已离我远去,就连最疼爱我的祖父也离去十余年了。但是,祖父曾给我的关怀和爱,依然还在。如同这网状的月辉,永远映满我的心房。

 

   (原载:《潇湘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