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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像树叶
 
《梦的窗帘》  加入时间:2012/4/23 16:45:00  admin  点击:2103

村民像树叶

 

洋中鱼 

  晋陶渊明诗曰: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长期在外飘泊,我一直以为,故乡涧子边村的村民会跟我一样,无论何时何地都会眷恋和热爱自己的`故乡的。可是,此次从广州回家,当我像飞鸟绕树三匝一样绕村而行时,我发现自己离乡云游的这些年(尤其是近两年),村庄竟不知不觉地变了许多,像一只被抽尽丝的蚕,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了。

  两个禾场,一个被拆盖了楼房,一个被用竹条和木板围成篱笆墙,里面堆满了破烂,俨然是垃圾场,老远就能闻到腐臭味。被遗弃的石磨上,晾着几双鞋。村庄周围的几堵墙壁,二十多年前刷的标语虽然还依稀可辩,但已满面憔悴。家家户户的墙角,原本是堆柴禾的,如今只放着两担粪桶或两三个鸡笼。昔日的村庄,有许多狗,不要说陌生人,就是村里的人稍微走远一点串门,也会被一些狗刁难。村巷犬吠,家禽戏逐,人语喧哗,这是当年村庄留给我的印象。如今,我走遍了村庄的里里外外,只遇到了一条大黄狗。它正伏在主人家老屋前的青条石上晒太阳。我经过的时候有些担心,谁知它只是睁眼看了看我,身子动都未动,就闭上眼睛继续睡它的觉,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许它见到京巴狗之类的外来杂种成了主人新屋里的新宠,心态有些不平衡罢。 

  继续走,我发现彭支书的老屋、克善哥的老屋以及旁边那座几户人家共用的两层楼的畜圈兼厕所已局部倒塌,另外几座房子也成了危房,人都不敢进去了。要知道,这些地方对我们这些生于六、七十年代的人来说,可是一个个永不泯灭的童年印象啊!那时候,地处城郊的村庄虽通了电,但来电的日子很少,又没有电视(城里也没有),更没有什么玩具,进城看电影的机会又不多,于是我们终日在村里玩打野战”“抓强盗(捉迷藏)之类的游戏。那个年代,哪个小孩子没参加过?所以,村里的每一个旮旯我们都很熟悉,尤其是禾场、队屋和一些老宅、茅厕等场所,更是我们经常藏匿之处。

 

  尽管这些地方留下了我们儿时的欢声笑语童趣童真,但是,作为建筑,它们在岁月的长河中渐渐老了朽了坍塌了。由于村里绝大多数人家都有了八十年代以后建的房子,有的人家还有近两年建的,更主要的是村民们都忙于筹建位于村后国道(也是城区主干道)旁的楼房,所以,是没有人再去理会这些解放前或解放初期所建的房子,塌了就塌了罢,就好象死了一棵树那么简单,能用能烧的木条木板就捡回来,不能用不能烧的就随它去罢。除了我这个有点恋旧情结的傻蛋和一些老人,村里是没有人为之惋惜的。

  我拦住一位来老屋寻物的童年伙伴,问:为什么村子里越来越冷清了?他用手指戳了戳我的额头,说:你真是一个书呆子。旧屋有什么好处?又窄又脏,又容易漏雨,哪有楼房舒服?这就是村民们现在的观念,所以,他们对村后那片正在崛起的石屎森林趋之若骛了。  

  整个村庄,驻守的人越来越少,绝大多数人都已迁往国道边,他们坚信路通财通。这个年代,谁不想发财?至于那些留守在村里的人,也是一些年逾花甲或年逾古稀的老人,他们依然住在自己父母或自己亲手盖起来的老屋里,守着一份沧桑,守着一份旧梦。他们一般是去国道边的子女家吃三餐,饭后就回到村里的老屋,三四个一组聚在一块打牌。他们打牌也带赌,额度很小,一天输赢不过一两块钱。其实,他们打牌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聊聊天,叙叙旧,驱赶一些寂寞。老人不喜欢跟年轻人呆在一起,他们看不惯年轻人的那种虚伪、骄狂和浮躁。

  人少了,狗少了,鸡鸭也少了。炊烟没了,喧哗也没了。没了炊烟的村庄,就象秃顶的老翁;没了笑声鼎沸和偶尔悲惨哭泣的村庄,就象一个失语的哑巴。旧时用小块片石夹鹅卵石拌石灰黄泥砌就的老屋坍塌了,黑色的鱼鳞瓦坠散在残垣断壁上,野麻、蓼草、蒿草之类的杂草在废墟上扶摇疯长,有的已齐人高。草丛中的蝈蝈、蟋蟀等虫子鸣叫不停,给原本荒凉的村庄更增添了几分寂寥。

  走到村口,我又看见了那棵熟悉的古槐。由于旁边的竹枝被砍,它站在那斜坡上显得那么孤独和寂寞。晚秋的夕阳照在它那沧桑的脸上,显得那么沉静和安祥。当我走近它时,没想到忽然刮起一股大风,我看见一些树叶飘飘扬扬离开了树冠飞向远方。

 

  在我心目中,它就是我们村的村树。记得小时候,我们常聚在它的树荫里听大人讲故事;夏天,我们还爬上去掏鸟窝;黄昏时,祖母常站在树下等我们放学归来;我出门远行时,祖父又站在树下目送我消失在村前的大路上……

  忽然想起,就是这棵古槐,它吸涧子边天地之精华,又反过来庇护涧子边的子子孙孙。它无言,却将臂膀伸向蓝天;它老迈,却依然扎根于故地。原来,它一直在以身作则,向我们展示一种胸怀,一种忠诚。  

  如果说故乡涧子边也像这棵老态龙钟的槐树,那么现在的村民就像一片片飘飘扬扬的树叶。古树以自己的乳汁养育了它们,最后得到的却是它们的逃离和背叛。在当今时代的风向中,极少有树叶甘愿落到树根附近化为沃土来反哺古树。 

  近年来,村里有不少人(包括年轻的年长的)纷纷弃乡进城,有的还在等发放最后一笔土地征收费来宣告自己的最终背叛。他们就像古树上的黄叶和绿叶,等待机会飘离树干,凭风借力远离树根。俗人总以为只有绿色代表希望,而枯黄代表死亡,却不知更多时候枯黄代表的是成熟是灿烂。成熟了的树叶一旦落地,就可以迅速化为沃土来报答树根。就像一个大学毕业生,只要走上社会走上工作岗位,就可以产生经济效益来回报祖国的培育之恩。遗憾的是,不少村民已逃离了日益衰败的村庄,许多树叶已忘记了日益衰老的古树。他们(它们)都是一去不复还,甚至懒得回顾。

  从享受的角度来看,新房子当然比旧房子好。但是,从环境保护的角度,从更高的层次来俯视,在这个新旧交替的过程中,我们也有太多的损失:冷漠取代了热情,私利取代了公益,浮躁取代了谨慎,疯狂取代了理智……不知那些一户三口的村民住在一栋四五层高的楼房里,是否有一些空荡荡的感觉?不知规划部门的人是否想过,我们还有多少土地可以用来建房?不知决策者是否想过,我们还有多少资源可以用来铺张?

  尽管我还是涧子边的村民,尽管我经常回去看望令我魂牵梦萦的故乡,但是,故乡给我的感觉是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越来越苍白。很多时候,我感到自己就像一条不甘心的虫子,还在眷恋这棵日益衰老的古树,哪怕它死了,我也想在上面钻个洞,将自己藏进去,以永远不变的情怀和姿态,固守一份昔日的温暖。

 

   (原载:《飞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