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觅鸟语
洋中鱼
故乡涧子边村廿年前尚未通公路,它北临潇水,东南西三面隔着菜地、稻田抵山,也堪称三面环山。山上的绿色离我们很远,一般人不会留心,倒是村庄周围青树翠蔓,摇飏葳甤,花红柳绿,彩蝶翻飞,绿意与芬芳,随处可睹可嗅。
有树就有鸟,树多鸟也多。生产队时代的村庄,没有现在这么臃肿和庞大,几乎家家户户门口都有树,最常见的是苦楝、香椿、橙、枣、刺槐之类,村庄周围还有樟、柳、泡桐、法国梧桐、梨、桃、柑、石榴、鸡爪以及棕树,等等。它们或簇拥,或疏散,竟将村庄点缀得绿意盎然。
我家的房子当时毗邻我们四队的果树园,那里桃、梨、板栗等树相间而植,面积又大,可谓鸟的天堂。记得那时,我经常听到斑鸠“咕咕——咕咕——”、雉鸠“关关——关关——”、子规“布谷——布谷——”、鹪鹩“吉了——吉了——”、鹧鸪“哥哥——哥哥——”燕子“唧唧喳喳——唧唧喳喳——”、山鸽“唧唧咕咕——唧唧咕咕——”、叫叶鸟“咯唧唧——咯唧唧——”、画眉和百灵鸟的对唱“干姐姐——干姐姐——”之类的鸟叫。尤其是春残花落之际,早上看到果树园里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梨花落满一地,不由得让人心灵微颤。几年以后,当我品读唐诗并想起此情此景时,我才蓦然领会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意境。
鸟语与花香,赋予了村庄温馨与柔情;炊烟与禽犬,赋予了村庄动感与内涵。那时候的涧子边,虽然经济落后,但人与自然,是那样地和谐。孩提时代的我,最喜欢跟在年长的哥哥身后去打鸟。最早是用自制的弹弓,子弹是在河边捡的小卵石。弹弓是流传了数千年的原始捕猎工具之一,它的命中率不高。很多时候,我跟那些哥哥们在村庄的里里外外跑了好几圈,将别人屋脊上的瓦片都打碎了,也难以打到一只鸟。由于弹弓射击的精确度差,对鸟类所造成的威胁不大,所以,鸟们对我们这种雕虫小技根本不屑一顾。我记得很多次这样的情景:一只鸟立在树枝上,明知道我们在用弹弓打它,也看见子弹从自己身体的上下左右呼啸而过,它居然置若罔闻,甚至朝藏身在墙角的我们露出一种睥睨的眼神。直到子弹击中它腿侧的树枝上飞溅起来,它才懒洋洋地跃开或振翅飞离,并留下一串我们人类无法破译的鸟语,仿佛嘲笑我们拙劣的技艺。
不可否认,我的手上也沾有鸟的血腥。那是在读小学的十二、三岁时。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老是跟在别人后面看他们打鸟还不如亲自动手。于是,去柴堆中觅了油茶树的丫字形树杈锯成弓,然后套上橡皮筋及包皮就做成了一把弹弓。其实,那个时候,村里所有的男孩几乎都有弹弓,有的人还塞进书包带到学校去玩。在年龄相仿的同伴中,有好几个神枪手,就数我的眼法最差,极少能命中目标(直到今天依然如故)。大家都笑我是读书厉害打鸟差劲,长大了只配上大学而不是参军的料。
我打鸟好象是赶时髦,同时又有叶公好龙之嫌。因为小时候妈妈说我戒五味,另外还有许多东西不能吃,所以,整个童年时代我只吃过禾鸡(鹌鹑),至于其它鸟类,我从未沾嘴。
那时候,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孩子常以打鸟为乐,中间还出了好几个神枪手。他们一年打的鸟有一百来只,有的逾两百。而我,则成了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记得我打鸟的时间将近两年,被我打死的鸟总共也就那么七八只吧,其中一只掉在荣敏伯伯屋后的棘蓬里没捡回。我打鸟,但不吃鸟,就好象我儿时还很喜欢去捉泥鳅而又不吃泥鳅一样。这主要是受了严父慈母的教诲。母亲说,大多数鸟是吃虫子的益鸟,只有麻雀和乌鸦是坏蛋。母亲说麻雀是坏蛋,大约是受五八年中国全民剿雀运动的影响。偏偏那个时候麻雀最多,田野上、禾场上、草垛上、树上乃至屋脊上,到处都是,而且是一群一群的。我所打中的那几只鸟也全部是麻雀,好不容易有了战利品,拎回家去又没一个人吃(当时我们全家人都不敢吃),实在是扫兴。后来,我第一个扔了弹弓。
尽管如此,我到现在还经常为儿时射杀那几只麻雀一事进行忏悔。
记不清是八二年还是八三年,我们村里有一位大哥率先买了一把汽枪。这玩意在当时特别牛,很多人向他借用(偏偏又没第二个人再买),而且命中率极高。再加上市区一些二流子也常持汽枪进村象鬼子一样疯狂扫荡,整个涧子边的生态环境遭到破坏,鸟类开始面临灭顶之灾。那时候我已读初中,上了生物课之后,我已懂得如何珍视万物,如何敬畏生命。每次回到家,只要看见那些人在屋前屋后村里村外转悠打鸟,再看到他们捡起血淋淋的鸟尸,我就觉得他们特别可恶。有时侯我还故意跟村里的大人们说,那些拿汽枪的外来者进村的目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不是来打鸟而是打鸡的,要不然为何有的人手里拿着蛇皮袋?在村里的大人们谴责那些刽子手时,我还唆狗去追吓他们,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愤懑。
辍学之后,我就进城打工、经商。那几年,我经常回家,偶尔还会碰到那些打鸟的人。我听见他们议论,说涧子边一带的鸟越来越少了,鹇鸟、鹁鸪、黄鹂之类的鸟不见了。这时候,我就毫不客气地插嘴:“既然知道我们这里的鸟越来越少了,你们为什么还来打?”他们见我很不友好的样子,显得有些莫名其妙,仿佛在纳闷:我们打鸟,与你有什么关系?
后来,我因经商失败而南下打工,开始了浮萍般的飘泊生涯。反反覆覆,转眼已十余年。这期间,我经常回家探亲。每次回家,总感到故乡或多或少有些变化,最后的结论令我大吃一惊:房子越来越多,树木越来越少;人口越来越多,鸟类越来越少。伐木与射杀,终于使诸多鸟类逃离了涧子边。
如今,在涧子边的一年四季里,除了能见到一些春燕和残存的麻雀(我真佩服麻雀的生命力),几乎看不见其它鸟类的踪影,再也听不到鸟类优美动人的交响乐了!村庄是越来越大,人口也越来越多,但是,少了鸟影和鸟语,更让人感到陌生和寂寥。
故乡的上空不见了鸟影,我只有去他乡的动物园寻找曾经熟悉的声音。这些年来,我去过许多城市的动物园看鸟,也到过广州白云山的鸣春谷。尽管我在那些地方见到了更多的鸟,也听到了它们不同的鸣叫,但我总觉得动物园不仅不是鸟类的天堂,甚至还可以说是鸟类的炼狱,否则,它们的叫声就不会那么忧伤和凄凉。鸟的天堂是森林,是蓝天。正所谓:“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是呀,只有自然之声,才是真正的至尊至美之声。人类惟有尊重万物,敬畏生命,才会有更长远的发展前景。
想起明朝文震亨所云:“余谓有禽癖者,当觅茂林高枝,听其自然弄声,尤觉可爱。”我更加缅怀故乡昔日泉水叮咚般的鸟语,而今寻觅,竟不见踪影,真教人痛心!
涧子边,我亲爱的故乡,什么时候您才会重新拥有百鸟欢快的歌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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