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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王青伟的《村庄秘史》
 
杨金砖《潇水流域作家作品研究》  加入时间:2012/4/13 11:23:00  admin  点击:2783

现实世界里的梦幻人生

——读王青伟的《村庄秘史》

 

 

杨金砖*

(湖南科技学院,湖南永州 425100

摘 要:在湖湘文坛上,王青伟是一匹极具潜力的黑马,其《村庄秘史》以一种诡异的笔触将一个时代的秘史演绎成一个村庄的故事,其善与恶的搏杀,其正与邪的较量,其虚与实的把握,充分刻画出了一个无序时代里“升斗小民”与“热血青年”的狂热恶作和踽踽独行,深刻反映了作者内心世界的丰富与语言文字的内秀。有人评说《村庄秘史》是湖南近20年来最优秀的小说之一。

关键词:《村庄秘史》;严肃文学;王青伟;魔幻小说

 

 

在湖湘文坛上,自从阎真、王跃文、肖仁福等为代表的官场文学杀出一条血路之后,沉寂多年的文坛湘军忽然活跃了起来,一批文坛干将相继推出一系列有影响的作品。王青伟作为湖湘文坛上的一位潜伏已久的有实力的文学香客,不仅创作了有影响的《故园秋色》、《他们的船》、《湘江北去》、《风华正茂》等影视作品,其长篇述事小说《村庄秘史》也非常成功。《村庄秘史》有如一幅历史长卷,通过48个光怪陆离的生活片段将整个20世纪那如幻如梦的政治恐慌与民族苦难演绎得真真切切,读来令人无不拍案叫绝。在我有限的阅读中,我认为王青伟的《村庄秘史》是一部非常厚重且寓意深刻的好作品。其主要特点有如下三个方面:

 

一、  善与恶的搏杀:拷问着人之为人的道德底线

人之所以为人,有别于神所创造的其他一切动物,其原因是人行走于世上,不仅仅是为了生理的满足,更需要心理的适然。物欲虽是人类活动的动力之源,但同时也是万恶之源。千百年来,许多先哲们为了防止人的欲望的过度膨胀,为了让燥动的灵魂有一个安静的栖所,相继提出了一系列的道德规范来约束人的行为。孔子曰:“渴不饮盗泉之水,饥不受嗟来之食。”佛曰:“种善因,必得善果。”但是,自达尔文的进化论与科学主义盛嚣尘世以来,弱肉强食与劣者淘汰已被认定为世人所奉行的不二法则。于是,原有的伦理道德一夜间全盘倾覆,余下的只有残酷的肉体厮杀与精神掠夺,导致整个20世纪的时空都带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尽管这种血腥的历史在人们的记忆里已渐去渐远,但是作为历史,我们不能失忆,必须为后人留下一些印记,以提防人们重蹈历史的覆辙。王青伟先生正是因为本着这样一种道义,提起手中的笔,通过对湘江边上的那个不起眼的小村庄的记忆和描摹,将20世纪那场诡异莫测的善恶之战呈现在读者面前,让人读而深思,思而泪落。

关于灵肉的拷问,从某个层面上,我认为王青伟的《村庄秘史》有如余华的《活着》、陈忠实的《白鹿原》、阿来的《埃尘落定》一样,沉重而深刻。

地域上的老湾,原本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村庄。追溯老湾人的历史,听说他们曾是几千年前的周武王姬发的后代,但是随着时光的流逝,王脉早已断尽,王气更是不再。正如开篇所说的“他们眼中的老湾,横在丘陵地带,茅屋低垂,村前的河流寂静无声。村里的人大多长着满嘴黄牙,浮着愚昧的憨厚的笑容,脖子细细的,脑袋尖尖的,许多人到了三十几岁就秃顶了。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偏远闭塞的地方和这些脖长脑细的人群会跟王室有什么瓜葛。”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偏远而闭塞的村庄,在那荒诞的20世纪,照例难能幸免,在革命的洪流中风生水起,浊浪排空,上演着一幕幕惊心动魄、不寒而栗的人鬼戏。

譬如:章大的父亲章铁才原本只是为邻村红湾放运木排的排牯老,但他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聪慧,在时局变化的关头,他变卖了东家的木材而消迹江湖。及到东家去逝,才带着妻小回到这个久别的家乡,并在家乡开办了第一所新式学堂。新式学堂的开办,给老湾带来了生机,却让红湾的陈秉德的老父亲大为光火。因为新学对他的私熟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于是从同行相斥的敌视,上升到罪恶的谋杀。最后,陈秉德使出最毒狠的一招,与匪班头子杨彪串通,捏造伪证,虚置罪名,诬告章铁才有通匪之嫌,而被警局冤枉地枪杀在县城边的河滩上。章铁才的死,对陈秉德的老父亲来说似乎是少了一个冤家对头,但未想到的是这却给日后的红湾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因为这不仅在章大、章小兄弟的心里埋下了报仇雪恨的种子,更是在老湾与红湾之间种下了势不两立的恶因。

日月如梭,白云苍狗。晃眼就是一个旧王朝的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在这个新时代里,未想到的是乾坤大挪移,世代受穷受苦的老湾人翻身做了主人,于是,复仇之火终于燃烧,红湾从此成了老湾人泄愤的靶子与复仇的战场。家庭盈实的红湾的土豪劣绅们不是逃亡海外,又是被老湾的“最高法院”送上了断头台。在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红湾再也没有了过去的辉煌,更没有大声说话的底气,他们只能在无度的惊恐之中过着苟延残喘的生活。

后来当那些精神亢奋的刽子手们,整天磨刀霍霍,无所顾及地将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变成九泉下的幽魂的时候,不仅红湾有如死一般的寂静,老湾的百姓也开始深陷恐惧之中。因为从潘多拉的魔合中逃出的魔怪变得无法驯服,举起的屠刀不再有善与恶的底线。

譬如:糯米菩萨原本是一个老实人。只因几年前借了两担谷给金矮子,金矮子担心他催账,于是起了杀心。因为这样不但再也不用还那两担谷子,还可以得到五块钱的犒赏,这种人世间的暴利让金矮子想来委实有些兴奋不已。这让老实的糯米菩萨至死也没料到的正是这两担谷,让良心泯灭的金矮子恩将仇报,要了自己的性命。

假若说糯米菩萨的死,是缘于曾经有恩于金矮子。那么,蒲月老公被章得所枪杀,则更是离奇。章得是何样一副嘴脸?小说对其这样描述到:

“在刽子手横行老湾的时候,章得也心痒痒地涌动着杀人的恶念,谁也不敢相信章得也会产生那种恶念。那些刽子手们根本没把章得放在眼里,因为除了他那双鼓鼓的眼睛外,章得的身子就像个又干又瘦的糖丝麻蝈。他的双臂细长细长的,双腿也是细长细长的,他几乎连杀一条狗的力气也不会有的,怎么可能成为一个刽子手呢?”

然而,残酷的现实竟是这样出人意料,打自章得第一次看到“蒲月那丰硕圆润的屁股”时起,心中就萌生了一种邪恶的冲动,这种冲动使他很快走向那万劫不复的罪恶的深渊。他趁着夜色的掩护,拿来一把鸟铳,不由分说地将枪口对准了瘫痪在床而毫无反抗能力的蒲月的老公,并振振有词地说,代表“老湾最高人民法院”执行任务。一声枪响,蒲月老公像一只白猫一样倒在了血泊之中。

当灵魂脱离躯壳,道德完全沦散,常伦不复存在的时候,人的兽性被彻头彻尾地暴露了出来。这时,刽子手们,已不再是人,完完全全成了不可理喻的恶魔,他们肆无忌惮,毫无半点良心的惧怕。

当看到金矮子、铁陀、宝贵、赖麻拐、七和尚之类的刽子手八面威风的时候,外哑吧这样一个老实巴交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恶念,乐滋滋地加入到了刽子手的队伍。

关于外哑巴的杀人心理与杀人过程,小说对其作了十分精到的刻画:

“外哑巴是不知道怎么杀人的,他见金矮子他们杀得很快乐,而且还从最高法庭领取了那么赏金,也禁不住跃跃欲试了。被他杀的那人是个斯斯文文戴眼镜的外地人,也是去红湾寻亲的,不知怎地迷路到了老湾。在金矮子的怂恿下,外哑巴把那人拖到了一间堆满石灰的屋里。接下来,那个没有缚鸡之力的斯文眼镜被外哑巴按在了石灰堆里,像只鸭子似的扑腾了一阵,很快就被石灰呛死了。外哑巴看着那人一身全被石灰染白,眼镜也落在了石灰堆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一下子就把一个人给杀了。”

在那个时代,杀人简直是比杀一只鸡还容易。为着五元赏银,就这样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地人毫无厘头地干掉了。但是,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的手中顷刻间变为死尸时,外哑巴渐渐感到有些害怕起来:“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心跳不止,脸憋得通红……走上去用手拍了拍那人僵硬的身子,以为那人似乎还能活过来似的,但他拍到的是那个斯文人硬得像石头的身子。他惊恐地大叫着……跑出了那间石灰屋,跑出好远,终于想出还有赏钱没有去领,慌忙转身朝章一回那间土屋奔去。”

然而,当外哑巴领过五元赏钱,他那惧恐的眼睛立马变得贼亮起来,仿佛一下变成了大富豪。并立即到镇上买回酒肉犒劳起自己来。这时,外哑巴的灵魂完全被恶欲所控制,他不再有丝毫的惧怕,而是希望明天还能碰到这样的好事。5元赏银又使人完全堕落到无视他人生命的地步,其人性的丑陋真是昭然若揭。

当外哑巴吃得满嘴流油,喝得双眼红胀时,这才忽然发现:“他那双灯笼似的眼睛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他定了神,仔细一看,看见一个满身全是石灰的人走过来,而且雪白的石灰掉了一地。他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这回他看清了那人耳朵上挂着一副眼镜,眼镜在耳朵边上晃过来晃过去,镜片上的光照得他睁不开眼。外哑巴抹了抹满是油水的嘴巴,呆呆地看着,喉咙里塞着块没来及咽进去的肥肉……外哑巴呆若木鸡地看了好久,突然哇地一声吐了起来……他不停地吐着,吐出来的东西恶臭冲天,后来他朦胧中看见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整个身子一下变成了空空的躯壳,里面什么也没有了……第二天,老湾人看见外哑巴变成了一个痴呆,他低着头,眼睛直勾勾地满院子寻找着什么。”

外哑巴从此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五脏六腑,更找不到安置的灵魂的栖所,只剩下一个痴呆的躯壳,茫然不知所措。也许这就是人世间的报应。这报应蕴含了作者的深刻寓意。

 

二、  正与邪的较量:折射出一个时代的心灵困惑

《村庄秘史》之所以耐读,不仅仅因其每一个情节、每一个故事描写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更重要地是王青伟先生规避了传统小说中人物对立的路子,而是成功地将正与邪之间的冲突常常融注在同一个人物的身上,使小说变得更逼近于现实,更贴近于生活。

譬如小说中的主人公章一回,他是一个阴险恶毒、奸人妻女的恶魔,又一个代表“组织”和“上面”的正义的化身;他是老湾的守护神,又是红湾的恶煞鬼;他反对封建迷信,反对帝王将相,但自己却又十分迷恋章玉官的那套皇帝戏服,笃信转世轮回;他长着一张树皮似的脸,但在女人前面会绽放出婴儿般的笑面。他不学无术,但又攻于心计;他自己的身世如迷,却又专事管理别人的身世;他奸人妻女,却最后又如信徒般忏悔哭诉。章一回目睹老湾的百年沧桑,导演了红湾的家仇族恨,引发了世间的相互残杀,然而,说走又走了,走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乃至自己和他人都无法感知他是否真切存在过。他的来,带来的是一波接一波的混乱;他的去,留下的是全村人的失忆与无语。从章一回身上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个村庄的苦难,更是一个时代的心灵困惑。

我们翘首回望那已成历史的20世纪,那些高举民族、国家、人民大旗的政客们,何尝不是像章一回一样,以“正义”的名义将“正义”解构得支离破碎。因此,巴金老先生曾在20世纪的80年代,多次提议建造一座“文革博物馆”。可是,时间又过去了20多年,依然没有成为现实。巴金老人是想通过这个博物馆,去弘扬人世间的正气,让我们不至于因失忆而再次误入邪恶的陷阱。巴老已去,遗愿难成。这里,王青伟先生的《村庄秘史》则以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以诙谐的笔触和睿智的言辞,构建了一个宏大的正邪图,在这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人间丑态。

譬如:章春对父亲章义的背叛是那般的彻底而决绝,他宁愿认贼作父,听从章一回的指唤,也不愿回到亲生父亲章义的身边。尽管章一回对章春的呵护明显不怀好意,是在要挟章义,要章义拱手将爱妻田香奉送到他的床头,以满足那邪恶的兽欲,但是章春的心里不以为耻却反以为荣,坦然认为只有母亲与章一回在一起,那才是最佳的般配。为了帮助章一回实现这一筹划已久的阴谋,为了使自己名正言顺地成为章一回的儿子,于是,章春便萌生弑父之念。

其实,章春骨子里对父亲章义的仇恨与反感,并非源于个人的情感,而纯粹是政治环境的使然。章义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出现这样一个结局?他思来想去,都无法弄清为何自己没有战死在沙场?为何不明不白地成了有历史问题的人?想当初自己也曾是革命队伍里的一名营级军官,一名热血沸腾、冲锋陷阵的好汉,那些光荣历史到哪里去了呢?他悔不该去了朝鲜战场。因为不去朝鲜就成不了俘虏,成不了俘虏,就不会有今天这样难堪。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他只好认命。不过,在他心底里最感谢的是田香。自有了田香,才使他那灰暗的心底生出些许暖意。可是,自从儿子章春的背叛,章义又深深地陷入心力憔悴与无可奈何的境地。为了在虚无“档案”上找到自己“存在”的证据:“章义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自己应该要死掉,死掉了就什么也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有用死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因为如果不存在就不会有死亡,你不存在拿什么去死呀?”

求生不能,只有求死。章义只好向组织提出了“关于请求死亡的报告”。未想到的是这一报告被章一回退了回来。在求死亦不能时,章义再也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只好独自来到樟树林中,向那些与自己一同出去革命的英烈们诉说心底的苦衷。恰在这时,儿子章春义无反顾地滚动了悬崖上的那块“比黑暗更黑”的石头,径直地向父亲章义砸来,章义本能的一闪,避过这一灭顶的劫难。小说对章义的心态进行了十分细腻的刻画:

“在他短暂地恐惧和愤怒过后,他想让自己的儿子杀死他,也许儿子一生下来就是为了杀死他而存在的。他被儿子杀死也恰好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别人会说,那个陀背的章义是被他的儿子杀死的。如果什么都不能给予儿子,他为什么不可以把自己的这把老命祭献给儿子呢?”想到这,章义终于轻松了下来,决定去寻找儿子,让儿子索走他的性命。

人常言:“哀,莫过于心死;爱,莫大于献身。”章义决定要用生命来祭给自己的儿子,这是何等地悲壮之举?又是何等地惨绝之策?

当我们看到章义孤独地行走在一个又一个旷野,“背更加驼了,驼得脸孔几乎要擦着地面行走。高凸出的驼背仿佛负载着千斤重担似的沉重。他常常走不多远就要停下来喘息一下,唯有那个信念支撑他艰难地前行……”读到这,我们的心有如刀绞,我们的思绪一片空白。

其实,当我们回过头来,真切地回顾我们过去所走过的那个时代,发现那真是一个比黑暗更黑的时代。王青伟先生笔下的章义,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个缩影。而章义的艰辛却映衬出那个时代的困苦与艰辛。在那个妖魔化的时代里,正义被曲解,传统被颠覆,道义被泯灭,人伦被瓦解,真理被倒置,善良被强暴,丑陋被推崇,邪恶被美化。任何一个负有传统道义的人,都只能像章义一样,陀着背,面孔贴着地面而行。

不过,从章春的逃离到章一回的惶恐,从金矮子的尖叫到章得的惧怕,又无不在告诉人们这样一个事实:上帝不会宽恕邪恶,阳光终会照亮大地。

 

三、  虚与实的交融:叙说着一个民族的心理病态

《村庄秘史》以一种虚实相杂、情景交融、幻相丛生的魔幻现实主义的写作手法,将老湾过去的那些已日渐淡忘的故事生动而鲜活再现在读者的面前,同时,通过老湾这个社会的缩影,让人窥视到我们这个民族的心理病态,直指社会现实的丑陋,作者的这种担当精神与责任意识,直让人想起奥威尔在《我为什么写作》中所说的:我有谎言要揭露,我有事实要引起大家的注意。”

小说在虚幻中开始,又在虚幻中结束,好似《红楼梦》里的“太虚幻境”一般,朦朦胧胧,晃晃忽忽,一方面是那么遥不可及,另一方面又是那样真实真切、可知可感。王青伟先生以神来之笔引领我们进入到一个虚幻莫测的诡异世界。譬如章一回的出场:

“电话里那人声音低沉,却充满一股阴杀之气:章一回,你认识亦素吗?那一刻,章一回仿佛被雷击了一下,他知道索命的人终于出现了。随即,传来阴阴的令人寒到骨头里的笑声:不要问我是谁,我知道是你奸杀了亦素,在老湾村那樟树里干的。现在你有什么需要了结的就去了结吧,趁早!……再给你六天时间。”

这个神秘电话来自何处,章一回不知到,读者照样也无法猜测。不过,人世间善恶相报的轮回却是累试不爽。章一回自接了这个不明电话,手机俨然如一枚定时炸弹,给其身心带来雷击般的震撼。这种震撼来自虚无的彼岸,声音尽管很细微,但对现实人生的摧毁却常常有若狂涛巨浪,身陷其中而无法抗争。

王青伟这种娓娓道来的源于心底的故事,既有超现实主义文学的审美意蕴,又富有寻根文学的实践功力,有如韩少功的《爸爸爸》和《女女女》一般的深沉,有如张承志《北方的河》一般的精粹,更有《百年孤独》般的震撼。他将其现实世界的痛苦与虚幻世界的恐惧描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在失掉灵魂的日子,人仿若就是一堆行尸走肉,或如一群没有主子的野狗,漫无目的的在黑暗的世道上潜行。没有游戏规则,更没有道德底线,好与坏、美与丑、善与恶完全翻了一个边儿。于是,也便有了章大(章抱槐)的离奇、章玉官的惧怕、章一回的胡作非为与常贵爷的沉默。

可以说章大是那个时代的一个苟活者,更是那个虚幻时代的活化石。他为复仇而革命,结果被革命而弄得颠沛流离;暴雨之夜,他冒着枪林弹雨,使出全身心的力气从战火中救出负伤的弟弟,结果定睛一看,发现根本不是要救的亲弟,而是正与自己部队作战的敌人。他欲为革命尽忠,却又被筷刑吓得魂飞魄散;他死里逃生回到家乡,本想规避这个世界,未想到的是冥冥之神又引他步入虚幻的天堂,享受“百戏之王”的美誉。他一心演出,却又被同行逐出戏班;他胆小如鼠,却又糊里糊涂地进了敢死队;他本想为民而除暴安良,反被政府以革职论处。因此,在章大的人生旅途中,经历的是坎坷与悲酸,充满的是困苦与凄凉。经过战争的洗礼,他终于明白:

“战争真是个无比神奇的东西,让人充满了无数的不可知,让懦夫变成勇士,又让勇士变成懦夫,章抱槐忽地感到世界确实像个荒唐的大磁场,人生不过是这个巨大磁场的电流,流向哪里与不流向哪里,全都跟着那股巨大的暗流奔涌。”

世界的荒唐有时真让人不知所措。如章抱槐与斯美费尽全身力气从弹坑里挖出心中的抗日英雄,料想不到的是,这位“英雄”却正是杀死自己亲生父亲的土匪头子杨彪。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

“为什么用一辈子的力量也没能杀死杨彪,却只能无数次地在梦中杀死那个土匪?那个土匪永远像个不死的灵魂,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而且永远比他活得辉煌。甚至在好多年以后,他还去找过杨彪,希望他能出面证明自己曾经做过督战官的历史。”

旧仇未报,新恨又在不断的增加,现实的冷酷,使他的精神达到崩溃的边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章大将对杨彪的仇恨转而发泄到了他的亲弟章小的身上,并因一次莫须有的虚证,使其亲弟章小从此死于非命。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悲惨结局,实是令人不可理喻。可是,在那个时代,这却是真真切切的事实,而且还习以为常,比比皆是。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民族的心理病态。

当章大看到“自己由一个神童幻化成一个苍白的影子”时,深感自己的一生“充满着荒唐和怪诞”。“章抱槐站在空旷的草坪中,风吹着他那破烂的裤管,吹着他孤单的身子,吹着他的衣领,吹着他那快要弯到地上去的脑壳……”就这样,章大如一缕云消逝在那浩渺而虚幻的天空,如一团水气在老湾人的记忆中蒸发、荡灭。

在《村庄秘史》中,我认为章大的人物形象是最为丰满的,也是塑造得最为成功的。从他的身上既有人性善的颂赞,也有人性恶的针砭。读完《村庄秘史》,有朋友说:“太低沉,太灰暗。”这也许正是王青伟先生世事洞明之所在,他用模棱的虚幻手法来描摹现实世界里的人物故事,从而,使其小说的审美维度有了新的突破,语言产生更大的张力。

诚然,《村庄秘史》也有一些不足的地方,譬如故事间的大幅度的跳跃与一些情境的刻意规避,造成了部分故事的琐碎与话语的不连贯。但是,这并不影响读者的阅读,我认为这不仅是潇湘文坛上的一部具有标志意义的精品力作,更是一部具有时代意义的魔幻史诗,它的深刻影响必将被大家所认同。

(刊《大视野》2010年12期,收录于《历史的记忆与民间想象》湖南人民出版社2012年3月出版)



l        基金项目:湖南省社科基金项目“潇湘文学研究”(课题号:07YBB202

l        作者简介:杨金砖(1963-),湖南东安人,编审,主要从事潇湘文学及潇湘文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