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洋中鱼(杨中瑜)文集《梦的窗帘》
信息搜索
井底的贾谊
 
《梦的窗帘》  加入时间:2012/4/8 17:26:00  admin  点击:1874

井底的贾谊

洋中鱼

 

元月六日,长沙飘着毛毛细雨。虽然离立春还有二十多天,但是古城已开始绽露春的容颜。

客居长沙的我感到十分寂寥,于是撑了一把雨伞,钻进大街小巷寻找古城的心迹墨痕。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围成一道水帘,现代都市气息在水帘外渐渐淡隐而去,小巷的青石古道皱成一级一级台阶,将我引向湖湘文化的精神殿堂--贾谊故宅。

迈进位于长沙市太平街的贾谊故宅,我的心海再次涌起两个字:寂寥。此时此刻,寂寥穿越时空,令我与两千二百年前的一位国士执手相牵,我的心不禁为之一颤。

故宅是刚修葺过的,规模不大(据说今后还要扩大),仅一祠一殿一草堂,外加一井一碑一长廊而已。猴急的人,叼一支香烟可能还未吸完就已经到各处转了一圈,而我却花了整整半天时间,从上午八点二十到下午一点。

整整一个上午,故宅内只有我一个游客,连照一张相还得请管理处的工作人员帮忙。没有人干扰,我在故宅内反复行走,认真品读,细细寻觅。我在品读那段历史,我在寻找贾谊其人。

太傅祠内,只有贾谊正襟危坐的铜像,不见其灵魂;太傅殿内,只有贾谊的生平事迹,不见其身影;至于寻秋草堂和古今咏贾诗碑廊,更只有后人的唏嘘与哀叹。那么,贾谊究竟在哪里呢?

当我再次踱步到墙角的贾谊井前,俯瞰那一泓幽深而滢澈的井水时,我蓦然醒悟:贾谊在井底!

是的,贾谊在井底。他不是人们所说的井底之蛙,而是一只孤独的井底之蚌。

如果说中国的历史就是一口幽深而苍茫的井,那么我现在就像一只蚂蚁沿着井壁溯游而上,缓缓接近水面,去探究井底的秘密。

这口井很深很深,井底长满了藻草,水中有一些小虾小鱼,它们或悠然自得,或来回穿梭,仿佛离我十分遥远。每当风起水动时,我才看见藻草荡开之后的井底有一层褐色的鹅卵石,上面沾有细小的螺,而贾谊就像一只硕大的蚌,静静地躺在那里。因为外表颜色与卵石相差无几,一般人很难发现,更别说联想到他蚌壳里所蕴藏的珍珠了。

或许是彼此心灵的感应,当我如蚁接近水面时,井底的贾谊忽然张开了蚌壳,让我看到了他那闪烁着仁者智慧的珍珠光芒……

贾谊是西汉初期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和文学家。他生于河南洛阳的孟津县,18岁就闻名河南郡,被太守网络到门下,后来又推荐给汉文帝。汉文帝也十分喜欢他,先封他为博士,稍后又提升他为大中大夫。为报文帝知遇之恩,贾谊在政治上积极进取锐意革新,他建立礼乐修改法令,写下了流传千古的《过秦论》、《论积贮疏》等文,结果触犯了保守派周勃、灌婴等老臣的利益,被他们联合起来围攻。刚即位不久的汉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帝位子,采取了丢车保帅的手段,将24岁的贾谊贬谪到长沙来做年幼国王吴著的太傅(老师)。

从公元前177年到公元前174年,贾谊在长沙任太傅仅三年多时间。然而,就在这短短的三年多时间里,铸就了他文学创作的一个峰巅,代表作《吊屈原赋》、《服鸟鸟赋》就是写于此期间。正因为他到了长沙,死后又不知葬于何处,后人才将他与亡于汨罗的屈原并论,合称屈贾,并由此衍生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个重要派系——湖湘文化。

濒临湘江面对岳麓山的贾谊故宅,两千多年来不知经历了多少兵燹之灾。建筑屡建屡毁,惟有那一口他亲手所凿的古井,如一块由良铁淬炼而成的精钢,一直顽强坚守到如今。两千多年来,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帝王将相乃至中外政要来此参观凭吊过。这些人到此一游,基本上都是发出一阵天妒英才的叹惋,有的文人骚客还由此吟出千古流传的名篇,如刘长卿的《长沙过贾谊宅》、戴叔伦的《过贾谊旧居》,等等。当然,也有别出心裁和唱反调的,如李商隐的《贾生》、王安石的《即事》,还有开国领袖毛泽东的《贾谊》,等等。惟有我瞻仰了贾谊故宅这座湖湘文化的精神殿堂之后,真想放声大哭,为贾谊,为自己,更为整个中华民族和中国历史!

我哭贾谊,不为他怀才不遇和英年早逝(其实汉文帝已够重用他的了,他忧郁而亡也许跟他的胸怀和气量有关),而为他的一些先进思想和智慧被炎黄子孙冷落了两千余年。我想,如果我们把他的一些先进思想(尤其是政治主张)变为现实,这比修缮他的故居更令他感到欣慰和瞑目。

我哭自己,可惜自己不是帝王将相,不是诸侯,否则,可以实践先贤的明智主张。

我哭中华民族哭中国历史,是因为两千多年来中华民族的劣根性没有明显改变,以自我自私为主体的儒家治国理念缺乏反思与兼容,这也许就是中国至今还落后于西方列强的根本原因所在。

重温历史,让人心痛不已。两千二百年前,我们的贾太傅就已经为我们总结了一系列治国的策略,很多被后人衍化至今仍未落后,可惜我们明知道它的好处,就是不肯去落实和实践,反而让外国人所采用并由此赶超中国,这与火药最早是中国发明,却被外国人衍生出洋枪洋炮用来侵略中国是何等地相似!

贾谊继承和发扬了荀子所倡导的阳儒阴法的政治传统,提出了立法制、明等级、礼法结合的治国主张。他认为礼和法就好比芒刃和斤斧,礼侧重于教化,使人为善,以防患于未然;法侧重于惩罚,使人畏惧,以惩戒于后。在治理国家的过程中,既不能片面追求强权法制,也不能太宽容忽视教化作用,只有软硬兼施两手均硬才行。这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两手(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都要抓,两手都要硬的前身吗?

贾谊最热心倡导以民为本的仁政思想。他指出:故夫民者,万世之本也,不可欺;”“故夫诸侯者,士民皆爱之,则其国必兴矣;士民皆苦之,则其国必亡矣。”“故自古及今,凡与民为仇者,或迟或速,而民必胜之!”“夫忧民之忧,民必忧其忧;乐民之乐者,民亦乐其乐。这不是以人为本”“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母体吗?虽然后人新瓶装旧酒,将他的思想和理念换了包装在高举在高喊,问题是真正做到了多少?

还有,贾谊在《大政下》中提出了一系列选择官吏的标准:故夫民者,吏之程(准)也,察吏于民,然后随之。夫民之卑也,使之取吏焉,必取其爱焉。故十人爱之有归,则十人之吏,百人爱之有归,则百人之吏也;千人爱之有归,则千人之吏;万人爱之有归,则万人之吏也。故万人之吏,选卿相焉。尽管中国在尧舜时代就出现了原始性质的民主,但我认为,贾谊提出的这套选吏标准可谓科学至极民主之极。可惜自西汉以后两千多年来,中国没有一个皇帝和政治党派去实践它,否则,中国早就富强了!对比当今一些西方国家(比如美国)的民主选举,他们那些全县人民拥护你你就做县长,全州人民拥护你你就做州长,全国人民拥护你你就做总统的选举方式,不正式贾谊官吏选择标准的翻版吗?

贾谊的农本思想也十分先进。他在《论积贮疏》中指出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认为国家既要抓住农业这个根本,更要重视积贮这个环节,只有这样才能达到备战备荒的目的。这一点,毛泽东学得最好,他曾发出过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的伟大号召。可惜到了当今市场经济时代,中国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浮躁。人均拥有量本来最低的一些人类基本生存资源(如煤炭资源、金属矿藏资源、林业资源等),我们不仅没有贮存,没有留给子孙后代慢慢享用,反而杀鸡取卵超前消费,甚至将这些稀有资源出口国外换取眼前利益,对比日本进口中国的煤用集装箱装好沉到海底变成煤田慢用,进口中国的原木做一次性筷子,筷子使用后回收造纸,纸品使用后再回收造成二代纸品出口到中国,人家是多么聪明,而我们是多么愚蠢!如果我们牢记贾谊教诲,由国家统一规划和分步开采、贮存矿产资源,会有现在这么多矿难和资源紧缺吗?贾谊在教育理论方面还提出了德智体全面发展,提倡尊师重教,并率先提出胎教,这些思想至今还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唉,贾谊,井底的贾谊,可怜的贾谊,寂寥的贾谊。贾谊不仅寂寥在汉文帝时代,更寂寥了整整两千二百年。

或许宋相王安石曾与他有过心灵上的共鸣,因而发动了一场政治革命(变法)。可惜宰相不是皇帝,变法以失败告终。生于长沙浏阳的谭嗣同,更是血荐轩辕。这两个人也许让井底的贾谊曾经有过一些感动。

站在贾谊井前,我既伤心,又迷惘。

让我感到迷惘和痛惜的是从韶山冲走出来的那位伟人,在他手里错过了提速中国发展的机会。他早年在长沙求学,第一师范与贾谊故宅相距咫尺,他熟读《二十四史》,对中国的帝王之术了若指掌,我想他一定早就接触和了解贾谊的一些优秀的政治主张。作为一代开国领袖,为何在发出了年少峥嵘屈贾才,山川奇气曾钟此的感慨之后,却对贾谊的政治主张(尤其是民主思想)熟视无睹?甚至还发动了令中国倒退的“文化大革命”?

有时候想想,觉得中国人在某些特殊年代真无聊,常常制造一些似是而非的现象。比如,贾谊的一些先进思想,被人们冠以封建,而他那些封建思想却又被人们当作先进的东西在继承和发扬。举个例子,我不太赞成贾谊为了维护中央集权而策划的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偏偏现在我国就在效仿这一点,省、直辖市和地级市越设越多,官僚队伍日益膨胀,导致不少地方老百姓的负担越来越重。

历史是幽深的,井水是清凉的,它能醒人思绪。也许,井底寂寥的贾谊会反思自己从前的过失,毕竟时代不同了,中国和历史都需要着眼未来并吐故纳新啊!

离开贾谊故宅时,雨已经停了。走到大门口,蓦然回首,我发现贾谊井里喷射出一缕珍珠的光芒。一个恍惚,那珍珠之光竟变成了金色的阳光。也许,井底的贾谊,不仅仅是一只含珠之蚌,更是一轮沉沦的太阳。只要你走近,就会感到他智慧的光芒和历史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