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摸回龙塔

洋中鱼

塔，是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大观园里一朵奇葩，它有着杂交水稻一般的旺盛生命力，很容易随地而生，因此在中国的许多城市都能见到。塔的种类有很多，就建筑材质而言，有木塔、铁塔、石塔，砖（瓦）塔、等等。就建筑风格而言，有楼阁式塔、密檐式塔、亭阁式塔、花塔、覆钵式塔、金刚宝座式塔、过街塔，等等。

在我看来，塔，首先是一种景观建筑物，它的作用主要是妆点江山，美化环境。塔，同时也是一种文化艺术建筑物，它的建成往往有着很深的文化背景，比如与地方民俗、宗教信仰有关。塔，像一支指天银梭，将天与地、山与水、塔与城维系在一起，给人以一种高低错落、动静相宜的艺术享受。因此，凡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都有古塔，古塔是这个地方历史文化久远的象征。

然而，塔是舶来品。相传佛祖释迦牟尼涅盘以后，弟子们把他的遗体火化了，遗骨（包括身骨、头顶骨、牙齿、指骨，等等）在火光之中凝结成了五彩斑烂、击之不碎的结晶物，其弟子称作舍利子。当时有七个国家的国王听说释迦涅槃了，都带领兵将前来争夺佛祖的舍利，最后他们分别得到了一份，回去后按照印度古老的传统习俗在自己的国家建塔供养了起来。这些佛塔的下面都有地宫，里面都珍藏着释迦佛祖的舍利。由于佛门弟子将释迦佛祖的舍利子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神圣物品，所以佛塔就不仅成为了释迦涅槃的象征，更成了佛门弟子顶礼膜拜的对象。

可以肯定，任何形式的文化艺术在长期流传的过程中都会产生或多或少的嬗变。作为佛教信仰的重要标志之一的佛塔也是这样。当建造佛塔的风俗从印度辐射到其他地区之后，各地区的佛教信徒在接受印度佛塔建筑样式的同时，也逐渐结合本民族的固有文化创造出了自己所喜爱的佛塔样式。

佛塔传入中国不久，在文化功能方面同样受到了中国文化传统的侵蚀与改造。在中国，塔在主流上仍然是宗教建筑物，它们的修造，或为安置高僧的肉身、舍利（记得1988年我去嵩山少林寺参观时，曾到少林寺的塔林瞻仰，导游就介绍说那里的每一座塔下面都埋着一个少林寺的方丈或主持），或为供养佛陀、菩萨的造像，或为收藏保存佛教的经典，总之仍然体现出宗教文化的功能。但是，由于中国塔在建筑形态上采用了与传统的楼阁亭台相结合的方式，所以人们很自然地把它当作登临观览的好地方。比如唐代长安的大雁塔（又名慈恩寺），那是个很热闹的地方，很多大诗人如杜甫、杜甫、高适、岑参、储光羲等都为它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

作为湖南四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的永州，也有不少古塔，其中一座最闻名遐迩，名叫回龙塔。记得廿世纪八十年代，我在一本《辽宁青年》杂志上看到一篇介绍中国古塔的文章，回龙塔赫然名列中国23座名塔之一。其实，大凡永州人，都知道回龙塔的鼎鼎大名，因为其夕照为“永州八景”之一（“回龙夕照”）。

我喜欢永州的山山水水，喜欢永州的名胜古迹，更喜欢探寻名胜古迹后面的各种名人佚事和民间传奇。对于回龙塔，我早就仰慕和神往，可是直到2000年一个春寒料峭的下午，我才携妻带女与友人一起迈步走进回龙塔，因为当时两家的小孩子追逐，我们需要仔细照顾，所以无暇用心欣赏回龙塔的风光。前不久的一个下午，当我再次独自登临时，于是有了一番独特的感受。

永州人当年修建回龙塔，既不是作为佛教建筑，也不是作为观光建筑，而是出于驱魔镇邪。传说以前的永州不但荒僻，而且多妖魔鬼怪（实际上是一些奇怪的自然现象），所以成为历代朝廷官员的贬谪之地。柳宗元曾描绘过永州有一种独脚白嘴红身且不食五谷的毕方鸟，它是火魔，经常纵火烧毁民居。此外，潇水河里还有一条孽龙（柳宗元也写了《塑螭文》），它经常在香零山到蘋岛一带兴风作浪危害人们。

相传南宋初年，中原、江淮一带战乱频繁，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大量百姓由此南迁湖广。南迁而来的百姓不仅为永州带来了先进的农耕技术，同时也推动了本地与外地的商贾贸易往来。由于当时陆路交通受关山阻隔，不太方便，而永州位于潇、湘二水交汇处，且湘江上游有灵渠连接珠江，所以不少人选择水路南下两广。因为运输繁忙，河面千帆竟发，大小货船穿梭往来，倒也显得生机勃勃。因为当时湘江上的城市很少，商贾和船夫经过永州辖段时都要进永州城采购生活物质，或者歇息游玩。但不知为何，船自潇、湘二水交汇处的蘋岛转入潇水河不远，就时常发生货船突然离奇沉没的事。特别是在山雨过后，河水暴涨之时，简直到了过船必沉，人货无一幸免的程度。一些愚昧的本地人见了，就将民间传说孽龙闹江的故事告知外来商贾和船夫，结果吓得他们不敢进城，这样就严重阻碍了本地经济的发展。

当时的知府和县令获悉后，立即请教风水先生并按照地方风俗在河边举行重大祭祀仪式来祈求河神，可是灾害依然如故，大家因此束手无策。

后来，来了一位很有些学识的知府。他到任后，听说了潇水河货运受困的事之后，没有盲目听信那些传闻，而是组织了有经验的河工沿河进行实地勘察。结果发现是河道中间的几块嶙峋礁石在作怪。水浅时礁石依稀可辨，水深时却难以预测，因此造成大量货船先撞后沉。

掌握情况后，知府决定为民除害。他调集了数百河工，在干涸季节凿碎了江心的礁石，疏通了河道，使得湘南水道得以完全畅通。无奈民间的神灵之说却依然很盛，有一次涨水时一条船不小心撞到靠近河边的礁石，结果倾覆并造成了大部分人员伤亡。百姓也就更加相信神灵。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呢？经过几天的思考和实地考察，知府与幕僚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几天后，官府贴出了告示，大意是只有天上托塔天王李靖手中的宝塔可以镇住孽龙，不如大家共同出钱出力，在江边修建一座相似的塔，来困住孽龙，以保平安。

告示一出，乡民们奔走相告，勇跃捐钱捐物，出工出力。数月后，一座高八层，硫金盖顶，塔身饰釉彩画的宝塔就屹立在潇水河畔了。只是这塔呢，与别的塔略有不同，它里面并不供奉香火，也无僧人长驻，只留有守塔人数名，日做打扫，夜为过往船舶打灯探路。由此有识之士终于明白了，这是知府假借神灵之名修筑的灯塔而已。

从此，潇湘水道畅通无阻，百姓安居乐业，而这围龙塔，也成了永州的一大景观。由于 “围”字在永州本地话中念成 “回”字，久而久之“围龙塔”就变成了“回龙塔”。明朝中叶重修时，正式更名为“回龙塔”了。

当然，这仅仅是回龙塔附近的一位老人讲给我听的民间传说。有趣的是，很多本地人也说回龙塔的建造的确与孽龙兴妖作怪有关。不过，我从《零陵县志》里得知，它由钦差巡抚操江右佥都御史吕藿捐金建造，门额上的“回龙宝塔”四个行书大字为钦差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闽人陈省题书。因为有书法，加上精湛的建筑技术，所以回龙塔就有了很高的文化艺术价值，早在1959年就被列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有价值当然值得政府维修与保护，有价值当然值得百姓参观和欣赏。

我信步走进回龙塔，也就走进了古城永州所蕴藏的深厚文化。这座回龙塔的高度只有27.25米，在中国古塔家族中只能算个子矮小的小弟弟，但它居坡临水，若从江面仰视，则高凌碧汉，也就有了一种巍峨之势。塔为砖石结构，四面八角，本来颇为呆板的面孔，也因临水，就显露出几分妩媚。

那天下午，整个回龙塔景区只有我这么一个游客。从守塔老翁打开塔底入口处那扇铁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感到内心喜忧参半。因为简易的铁门，多么酷似古代监牢里的栅栏！或许，它就是一道监牢之门，回龙塔就这么一直被它囚着，囚在潇水之滨的一个河坡上，远离尘嚣，游客寡至，在当今这个旅游经济十分火热的社会，显得如此冷清和尴尬。

走进回龙塔，我满脑子的疑问：为什么大名鼎鼎的回龙塔寂寞如斯？难道在当今这个游客如云的旅游时代，部分文物因孤独而得以幸存？……

触摸回龙塔，我真佩服古代人的耐心和敬业精神，凡是具有重大纪念意义的建筑都是他们呕心沥血精雕细琢而成。很多古建筑牢固大方，能穿越千年而美丽，不像当今某些建筑建成没几年就成了列入拆迁名单的危险建筑。

如果单纯从建筑角度来看，回龙塔无疑是一件罕见的艺术精品。它内外有别，塔身五层，三、四两层各加腰檐一层,因而外观为七层。它每层的券门一模一样，但上下方向不尽相同，扑朔迷离，令初次登临者赞叹不已。

回龙塔首层是青石所砌的基座，无阁无券门，也无斗拱饰物，仅在顶部砌出线道一层。我沿狭窄的石阶摸索前进，感觉特别幽暗。我甚至问塔身：“你的下面确实压着一条孽龙吗？”因为为百姓镇邪除害的塔是很容易保存的，反之，如果镇压善良之辈的塔，则是容易倒塌的。比如，杭州西湖的雷锋塔。

从第二层以上均系大条青砖及砂石砌成，每方均设有券门，券门两侧砌有假窗，檐部设有斗拱。第一跳头上为瓜子拱，每朵之间，间作鸳鸯文手；第二跳头上置檐头，檐角徐徐翘起。斗拱或腰檐斗拱顶部有一定的空间平面，彰显布局精美。我券门走出塔身，沿檐道绕行，寻找券门里的阶梯继续上行。

回龙塔越爬越险，越爬越孤独。从第三层至第五层，我爬得非常缓慢。这并非我体力和胆量不行，而是我有意在与回龙塔进行肌肤之亲。我触摸着回龙塔的每一寸肌肤，如同与一个女子偷情时吻遍对方全身，竟感觉到了它的微颤。

天呵，谁知道此刻的它是心情激动还是忧伤痛苦呢？

曾经听说，在“文革”后期，曾有一些肚子里有点墨水的人爬到回龙塔来抠里面的青砖做砚盘卖。仅几个晚上，塔内的青砖被抠去不少。这些窃砖贼当然要抠出来那些整块的，但也有失手抠烂了的还残存于壁，因此，回龙塔完美的肌体上，就留下了许多疮孔，简直惨不忍睹。

文人损文物，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也听说，在我读初中的时候（廿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的县级永州市人民政府曾拨款对其和其它永州几个著名古迹进行了修缮。由于新砖填补太显眼，有损视觉效果，于是干脆将塔内全部用石灰和涂料粉饰一新。

二十年，是一段于人生很长于社会和历史很短的岁月。按理说，修缮了才二十年的回龙塔，其肌体（尤其是不受雨淋的内部）除了有些许积垢和轻微褪色外，其它方面应该还是不错的，还是可以供游客景仰的。

但是，眼前的景象却让我惊呆了，甚至欲泣！

今天的回龙塔，居然伤痕累累！其肌体创伤，已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自二层以上，在塔内任何一个手可触及的地方，均用锐器硬物刻满了“XXX到此一游“之类的留言，其中不乏荤语，以顶层为最甚。

想当年修缮完毕，它一定是肤如凝脂，孰料今日，竟落得体无完肤，就像一个大家闺秀被人骗至街头在头上插草标卖进妓院当婊子了。这与回龙塔的身份地位和古城永州的文化底蕴是多么地不相称呵！

手抚塔壁上那些坑坑洼洼而又令人发指的名字，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悲哀：以回龙塔现有的憔悴容颜和先至者的刻名留言，岂不吓怕后来的游客？

面对塔壁上的那些名字，我又啼笑皆非。这些人也真是，以为在名胜古迹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就可以流芳百世了，却不知此乃贻笑大方的掩耳盗铃之举。国人的素质，民族的劣根，也由此略窥一斑。

来到回龙塔的顶层，我看到了顶部所置的覆钵，其上置铁相轮。铁相轮上放有一宝葫芦。塔虽系明代建造，但尚保存宋代建筑手法。塔身雄伟，结构精巧，匠心独运，为我省少见的古代建筑。

“回龙夕照”是永州一张响亮的名片，回龙塔，是最适合看夕阳的地方。谁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在我的感觉中，回龙塔的夕阳是如此富有生命与活力！于塔的顶层纵目远眺，但见夕阳如一团火，点燃了连绵山峰和逶迤潇水，山色水光随着夕阳的沉沦而变幻出绚丽多姿的色彩：由彤红变金黄，由金黄变亚黄，由亚黄变浅红，由浅红变淡红，仿佛无数玫瑰洒落在潇水里。而市区全貌及“潇湘夜雨”的旖旎风光，尽收眼底。我想，当年此处应该游人如织，因为这里有烟柳碧纱、人面桃花和孤帆远影，当夕照古塔或月上塔尖、塔铃悠扬时，是何等地诗情画意！

当夕阳坠落对岸群山和城区华灯初上时，在守塔者“下班了”的催促下，我抚摩着塔身走下了回龙塔。走出几十步，我搓了搓双手，感到手心仍余有回龙塔肌肤的芳香与冰凉。

真要好好感谢吕藿，是他给我们永州留下了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尽管目前回龙塔比较冷清，但是，当经济的杠杆撬起精神的马车并与之携手前进时，回龙塔应该会迎来它的再度辉煌。

（原载：《潇湘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