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岛悟禅

 洋中鱼　

    作为一个永州人，我对自己所生活的这座湘南历史文化名城了解得真是太少了。尽管我尝试过从不同方位不同层次来读懂她读透她，但仍不能掀起她的一处裙角，去窥视一下她那丰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比如“永州八景”之一的香零山，我至今未曾登临其顶。再如蘋岛，迄今为止我只去过三次，而且每次去蘋岛，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感到蘋岛隐藏着一种禅机，但自己一时又不能悟透。这种感觉说又说不清，写也写不出，大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之妙。

    如果从永州（今芝山区）城北的七里店向家湾一带乘船前往蘋岛，那是很有韵味的。顺流而下，潇水渐渐宽阔。行约两公里，水面宽若海湾，原来已到潇水与湘江的汇合处。凝眸一望，在两水交汇的人字正中偏西方向，有一个碧绿叠翠的洲子，这就是忝列“永州八景”之末（“蘋洲春涨”）和湖南“潇湘八景”之首（“潇湘夜雨”）的蘋岛。

    相传很久以前，这里是一个大不过一弓的小沙洲。一次春雨瓢泼，山洪暴发，潇湘二水从西南咆哮而来，该洲竟被吞没。时值娥皇、女英二妃乘船沿湘江而上寻找舜帝，路过永州，艄公不慎，船只触洲摇震，女英便抛下碧罗巾一块，龙神得报，立即放出三只金鸭，从水中将洲高高拱起。从此，这个小岛就随水浮沉，永不淹没。

    优美的传说加上幽丽的自然景观，当然会引起人们的赏识和关注。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被贬永州期间，曾为此挥毫写下《湘口馆潇湘二水所会》诗，宋赵师秀、清黄佳色等人也曾以诗文咏之。北宋著名画家宋迪所绘《潇湘八景》之一“潇湘夜雨”，就是蘋岛一带的风光。

    蘋岛东南，有一码头，除非枯水季节游人可以从西边的桃江方向涉水登岛，否则，只有乘船于此登临。码头附近，有不少怪石，突兀在深褐色的河卵石之上，犹似蘋岛的守护神。

    于码头拾级而上，但见浓荫压地，滴翠拥人。岛上多竹、柏、樟、桂树等四季常青之木，中间夹有少量梧桐和刺槐，即便秋日剥皮，至此也能感到缕缕阴凉沁人心脾。

    蘋岛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当年永州的最高学府蘋洲书院就建于此。光绪十五年湖南乡试，该院生员有刘光前等八人高中举人，以致书院名扬三湘，被誉为湖南四大书院之一。只可惜书院早毁，在原址上建有较小规模的具有五六十年代特色的砖瓦结构房屋，像一个四合院。院中的青石古道锃亮依然，古道两旁二十多株古桂树葱郁如伞，金花点缀，随风飘香，让人疑是月宫。透过古树古道，加上那些隐隐约约的残迹，可以让人想象出她昔日的辉煌。

    岛呈椭圆，面积约二十亩。环岛观光，偶有荆蓬断径。小径两旁，有些许新垦小块菜地。在这与世无争的岛上采菊荷锄，再养一些家禽，真教人联想起陶渊明笔下的南山。透过竹木空隙，但见对岸远山青翠，江面舟船往来。最让人心动的是那两三艘渔船，如菌在江南缓缓浮动；几只鸬鹚，绕在四周捕鱼戏水，颇有意境。低头细看脚下的石板路，平平仄仄，弯弯斜斜，恰似蘋岛的沧桑历程。

    遥想当年，这里一定是层层叠翠，鸟语花香。月光下的书院，风景更加迷人，江上渔火摇曳，江风轻送渔歌，学子们在花前月下读书，简直如诗似画。难怪陆游慨叹：“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了。

    漫步岛上，我甚至有些嫉妒当年的莘莘学子，他们在这么幽雅的环境中读书，是何等地幸运！而创办蘋洲书院的先辈，又是多么地富有眼光啊！

    听母亲讲，七十年代初，她曾和生产队的不少人放船去蘋岛扯青，那时候岛上还有驻军，只是书院已荡然无存。我想，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蘋岛是饱经风霜的了。当岛上那些宏伟的古建筑被摧为齑粉时，她一定伤痛过、哭泣过，只是没有人来倾听，没有人来安慰和救助。可以想象，那一刻，她的心境是多么地凄凉！也许，她从此就养成了沉默的习惯。千百年来，有多少逆徒曾经凌辱过她摧残过她，她未吭声；有多少文骚客曾经慕名而来拜谒过她，有多少政客曾打算重修也，她也未吭声。正所谓“沉默是金”。因为她把一切都看淡了，看透了，曾经的辉煌和厄运，于她，都似一场梦。

    离开蘋岛的时候，忽然想起蘋岛在永州还有一个别称——浮洲。不管潇、湘二水涨多大的水，她都傲立在滚滚洪流中岿然不动，并永不被湮没。

    我当然知道，蘋岛不沉的原因是：每当涨大水时，湘江之水就会倒灌。蘋岛位于潇、湘二水交汇点，江水倒灌量不很大时，就直往湘江上游呈一字倒流；倒灌量过大时，就会由潇水分摊，呈人字状倒流。所以，她永远安然无恙。

    又忽然想到，如果我们做人（尤其是手握实权并经常面临各种诱惑的人），也像蘋岛一样蓄积一种“浮”力，将自己浮在一切功名利禄和贪婪欲望之上，任凭时代变迁和风吹雨打，也可保持自己不沉不倒。如此，我们国家的现代化建设，不就更有希望了吗？

（原载：《湖南日报》，后被《画图识零陵》一书收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