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牌水库泛舟

洋中鱼　

    自幼生长在潇水之滨，一直迷恋她的莹澈和柔情。儿时听了二妃寻夫的故事，小小的心灵不禁一颤：天啊，这条潇水原来是二妃永不枯竭的思泪！后来又读了叶蔚林的小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以及看了根据小说改编的电影，刚读初中的我心中十分纳闷：难道这温柔之水的上游竟是那样地奔突湍急险恶万分？甚至还吞噬了一些纤夫和排牯佬的性命？

    从此，我对潇水既充满了亲昵，也充满了敬畏。

    历史也是长河，时间就是这长河中的流水。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也长大成人，并且年过而立，人变环境也变，故乡永州之野更是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城乡建设日新月异，交通发展一日千里，木材输出由汽车运输取代了木排，那些祖祖辈辈在潇水上放排的汉子，终于退出了历史舞台。我想，倘偌现在要去了解潇水，读懂潇水，只有沿她的流向一路寻觅，与她进行肌肤之亲了。

    暮春的一个阴天，我违背顺流寻觅的初衷而有选择地来到了双牌。乘一舟扁舟，没有李白那种“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的忧愁，兴高采烈地踏歌潇水。始发地是双牌水库大坝附近，竹篙一点，木桨一摇，欸乃声中，扁舟摇摇晃晃往南驶去。出发不久，我就发现眼前的景致竟颠覆了脑海中的记忆。由于大坝横截，峡谷出平湖，那发源于蓝山野猪岭和宁远九嶷山的潇水，一路野兔狂奔，好似一个蹦蹦跳跳任性撒娇且颇具野性的村姑，至此，突然变得庄重温柔起来，就像村姑新婚，顿时有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娇羞。奔跑的脚步受阻，水位陡涨，河水盈满主流两侧深浅不一的山谷，形成一个狭长的湖泊。根据自己的观察和判断，湖面一般宽度为200—300米，最宽处约500米，中部微隆，又如同一位即将分娩的孕妇。

    是的，潇水吸天地之精气，在此怀孕，并分娩出一种湖湘大地上特有的精神和文明。

    因为阴天，没有炎炎烈日，水库里的水就显得特别莹澈，一切风景都溶在黛青的色调之中。尽管两岸的高峰上弥漫着如丝如绢的薄雾，映在水中，如同反向联体的山神，无论是薄雾，还是葱郁的森林，都洋溢着水灵灵的芳香。泛舟其上，人入诗画，如痴如醉。

    我曾游过天下许多名湖，如北京颐和园里的昆明湖、杭州西湖、无锡太湖、岳阳洞庭湖、九江鄱阳湖、武汉东湖、南京玄武湖、广州南湖、深圳香蜜湖等等，但总的印象都没有此时此刻双牌水库这个人工湖留给自己的印象这么好。昆明湖有太多的皇室贵族味，西湖和玄武湖有太多的胭脂味，太湖有太多的工业污染味，洞庭湖和鄱阳湖过于缥渺，缥渺得让人难以辨别方向，东湖有太多的现代味，香蜜湖有太多的铜臭味，南湖太乏自然野趣，惟有眼下这双牌水库里的一泓春水，让人一见钟情，如饮蜂蜜。

    泛舟双牌水库，但见绿水悠悠，青山隐隐，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整个水库像一条蜿蜒蛰伏的蜈蚣，主流两边的山谷中，延伸着许多须状水域。又像一位仰卧在群山之间的少妇，枕山，依山，拥山，吻山，抚山，有风掠过，春情共湖水微漾。

    春江春水，春风春情。泛舟双牌水库，看不见楼台亭榭，塔身桥影，看不见怪石假山，月梁飞檐，映入眼帘的只是满山满岭的苍翠和点缀其间的灿灿山花，仿佛要将湖水浸绿点燃，从头上掠过的鸟翼和回荡在山谷中的鸟鸣，悠闲飘过的渔船，还有响亮的渔歌，更为水库增添了一份朴素的诗意。

    小船悠悠，暖风轻轻。幽深的湖水，如一块明镜，映出水库两岸群山的倒影。山上棋布着一些小小的村庄，竹木掩映，炊烟袅袅，果菜飘香。竹木码头，突亘于山头。木船摆渡着来来往往的人们。码头侧边，有一个小弯，水边突出几块奇异的石头，几位村姑村妇正在那里洗衣，木槌捣衣的声音，在湖面上荡漾。那群女人的身后，还有三个小孩，他们正在分吃某种食品，大约是大人与他们约法三章不准下水的奖品。其中一人吃了，还将手指放进口里吧嗒吧嗒地舔了几下，仿佛吃得津津有味。

    摇船傍山而行，就可以看见山坡上的一些树木参差不齐地立于水中，犹如披肩散发临水梳妆的少女，浑身散发出诱人的芳香。树木摇曳，如同情人召唤的手臂，流泉鸣溅，似孩子初学歌唱的稚声……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天然，没有丝毫琢饰的痕迹。

    百里平湖，任你悠悠地游。木桨轻摇，欸乃声声，到处是山，到处是树，到处是水，到处是天。山水一色，绿得迷人心窍；水天一色，人与船如浮雕，镶嵌其间。

    拐进一个岔道，但见群山如褶，山花摇曳。前行百余米，水域愈来愈窄，忽见水面一群鸭子在争相戏水。凝目细看，方见山褶处垂下一道泉水，水前山道架有一桥，桥下泊有小船，小桥不远有三五座房子，皆粉墙黛瓦，掩映在绿荫中。不见宽敞大道，不见石屎森林，惟见小桥、流水、人家，一切都那么古香古色。啊，河道弯处，竟有世外桃源！

    惟恐自己唐突，惊扰了他人。于是调转船头，驶向湖心，不经意间竟瞧见船前鱼影晃闪，才醒悟水库也是鱼仓。忽然想到长期在商海中摔打滚趴被都市生活所囚禁惯了的自己，若能远离尘嚣，在此泛舟垂钓，让思欲沿着蚕线垂向大地的心脏，人与自然融为一体，不知能否钓得一份淡泊？或者，自己的人生境界能由此得到些许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