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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陵人和零陵话 《梦的窗帘》 加入时间:2012/4/8 17:03:00 admin 点击:1692 |
零陵人和零陵话
洋中鱼 一、零陵人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人就有一方人的性格。有人说,英国的爱尔兰人、德国的普鲁士人、中国的湖南人是世界上最倔强的三个种群。那么,作为湖南人一分子的零陵(永州)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种群呢? 在零陵地区(今永州市)流行这样一句话;巧不过零陵,打不过东安,唱不过祁阳,蛮不过道县。由此可见,零陵人是十分狡猾(或者说慧黠)的。零陵人日常生活俭朴,他们精打细算,有时候近乎吝啬。比如,与外地朋友联系,不少零陵人喜欢用坐机打对方的手机,而且打通就挂掉,等对方打回来,这样就省了一笔电话费。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零陵人,我觉得我们零陵人的性格有以下几个鲜明特点:一是勤奋、倔强;二是有点爱吹牛;三是交朋友比较慎重;四是对新朋友相对吝啬对老朋友十分慷慨;五是爱喝酒、讲义气;六是关心国内外大事;七是乐意助人。 关于第一点,可以举两个例子说明。第一个例子是,铁道部在规划洛湛(洛阳——湛江)铁路走向时,曾有两个方案:一是从益阳垂直修一条铁路到永州的冷水滩与湘桂线相接,然后将冷水滩以南的湘桂线改成复线。二是现在决定的大东线方案,即永州以南新修冷水滩——贺州——梧州——茂明线。从铁道部的角度来看,将湘桂线改复线要省钱,但是永州市委、市政府不同意。因为永州辖区面积达2.24 万平方公里,当时人口约550万,而交通十分不便,只有一条湘桂线擦边而过。如果洛湛铁路选择大东线方案,可以贯穿芝山(今零陵区)、双牌、道县、江永、江华五个县区。为了圆南边五个县区的铁路梦,永州市委、市政府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他们多次向上级汇报本地的实际情况,甚至还联合广西贺州、梧州两个地级市一起联名向铁道部呼吁,几起几落,历时近十年,最后终于感动铁道部领导及规划专家,因而让大东线方案尘埃落定。第二个例子,一个在广州搞装潢的永州人,为了获得一个项目,居然在三个月以内找了项目老板70多次,最后击败众多竞争对手一举成功。项目老板对他说:“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有毅力的人,比东方犹太人——潮州人丝毫不差。” 第二点,跟北京人爱侃大山、广东人爱喝茶聊天一样,零陵人有点爱吹牛。不过,零陵人吹牛并非漫无边际,而是在一定背景下有可能实现或者超越对手。三国时期的东吴老将黄盖就是零陵人。据说火烧连营之计并不是诸葛亮想出来的,而是黄盖首先想到并付诸实施的。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又想出了一个苦肉计,搞得主帅周瑜在与他密谋时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忽然找个理由打德高望重的老将真不好把握,打轻了旁人会看出破绽,骗不了曹操;打重了会伤了黄盖,不好向主子孙权交代。这时候,黄盖拍着胸脯吹牛了:“大都督,你尽管让帐前牙将打我,狠狠地打,戏演得越真越好。我可以打包票,曹孟德肯定会中我的妙计!”后来的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晚清时期,零陵出了个阿凡提式的机智人物,外号叫屈麻子。他的聪明才智,远近有名。一次,两个桂林秀才听了屈麻子的事迹,很不服气,于是来到零陵找屈麻子当面比试。三个人在零陵的大西门西岸码头相会,屈麻子问:“你们想比什么?”甲秀才说:“比对联。”屈麻子听了哈哈大笑:“比对联你们不用找我呀,在零陵随便找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们这里男女老少都会对联啊!”两个秀才不信。屈麻子说:“你们出上联吧。”甲秀才说:“桂林有座紫金山,离天还有三尺三。”屈麻子未等他落音,就答出下联:“零陵有座卷角楼,卷入半天云里头。”渡口的船老大插嘴说:“我们屈先生对的虽不十分对仗,但意思还是很明朗的,就是说我们零陵不仅人比你们桂林的聪明,连一座小楼都比你们最高的山还高啊!”乙秀才出上联说:“红萝卜。”屈麻子说:“好联!红萝卜去掉红字还是萝卜,我若对黄牙白,后面的白字就不对,算了,就对一个紫花茄吧。”甲秀才指着潇水下游的回龙塔说:“一塔巍峨,四面六棱八角。”这时候,码头边一位戏水的小孩摇了摇手,屈麻子点头称赞,笑而不答。乙秀才以为屈麻子对不上了,就说:“原来大名鼎鼎的屈先生也莫过于此!真是浪得虚名啊!怎么样?对不上了吧?”屈麻子对那个小孩说:“喂,小家伙,你再摇摇手给他们看。”小孩应声摇手,屈麻子对两位秀才说:“看见了吧,我们零陵的小孩子都答出你们的下联来了,那就是:只手摇摇,五指三长二短。”结果,吓得两位桂林秀才灰溜溜地跑了。 第三点,零陵人交朋友比较慎重,尤其是外地朋友。如果一个外地人到了零陵,想主动结交当地人做朋友,如果你嘴巴很多,老是夸夸其谈,恐怕不容易遂愿。因为零陵人在这方面很巧,警惕性颇高。即便你步步为营打破沙锅问到底,也未必成功。所以,跟零陵人交朋友除了要诚恳,还要讲究一些策略的。 第四点,零陵人交朋友比较慎重,对不了解的新朋友,通常是只说七分真话,不抛一片真心。虽然如此,但不拒绝朋友。相反,只要彼此成为好友,零陵人就会十分慷慨。用零陵话来说就是,我们既然结为尻子兄弟(铁哥们),那么把我的脑壳(头)砍下来给你当凳坐也无所谓。 第五点,零陵人讲义气,爱喝酒。尤其是好友之间,经常聚饮,你敬我一尺,我必还你一丈。同在一个城市,几天不见,偶尔街头相遇,这时候对方就会拍着你的肩捶着你的胸,说:“哎哟!是大猛子呀!你记个(这个)我儿子啊,怎么久你死到哪里客(去)了啊?你记个(这个)麻牝夹的,有发财的路子又(就)忘起(忘记)弟兄们了!走,找个地方喝两杯客(去)!”话虽粗俗,情感却真挚。说是喝两杯,只要坐下来,没有一两斤,不喝他一个七八分醉,谁肯罢休啊!? 第六点,零陵人喜欢关心国内外大事。就是在一起喝酒,也常常扯起这些事。“某某省那个贪污了几千万的贪官判了一个死缓。唉,贪污了这么多钱还不杀,你说这法律是为谁服务的呀?” “米洛舍维奇真是南联盟的民族英雄啊!可惜被出卖了,还要受审呢。”“他妈的把子,狗日的日本人又在侵占我们的钓鱼岛了。”“某某地方又发生矿难了,唉。中国的煤呀,是用鲜血换来的,烧起来都痛心啊!”……正因为零陵人爱关心这些事,所以自古以来,零陵就出革命式人才,不说三国时期的黄盖、蒋琬,不说唐宋时期的蔡结、陈遘,也不说元明清时期的蒋丙、赵金龙、周崇傅、王德榜,单说近代的唐生智、罗子雯、郑作民、李达、李启汉、何宝珍、陶铸、江华等人,就可以看出零陵人血脉里流淌着忧国忧民的液体。 第七,表面上看来,零陵人的胸怀就像零陵境内的潇水有点不够开阔(有点小气),但是,他们的人品就像潇水一样滢澈。外地人只要跟零陵人接触久了,就会发现零陵人更多时候比北方人还要仗义、豪爽。零陵人乐意助人,如果你有困难,只要打个啪丝(眼神、手势)或者开口说一声,零陵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因为零陵人常说:“弟兄们只有今生,没有来世。钱,与我们的感情相比,算个什么鸟东西!” 零陵虽然偏僻,但零陵人爱赶时髦。在全国进入影视时代之际,零陵人十分爱看,上电影院看电影(八十年代),守在家里看电视(九十年代)。当全国进入麻将时代之际,零陵人也喜欢摸了。朋友见面或电话联络时,少不了一句:“我这边三缺一,来不来摸几把?” 还有一点,我觉得零陵人特别重感情。零陵外出闯荡的人很多,天南地北,只要听见熟悉的乡音,彼此就会握手问候,就会相约一起喝酒、吃辣椒。零陵人口味重,吃得咸,更吃得辣。咸,变成了他们洒在异乡的汉和泪,辣,铸就了他们谨慎而不失豪爽的性格。 有点小气而不失豪爽,有些可爱又有些可笑,这就是我们零陵人。 二、零陵话 方言是一种语言的地方变体,在语言、词汇、语法上各具特色,是语言分化的结果。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港产粤语电视剧风靡大江南北以及内地民工潮南涌时,很多中国人渐渐熟悉了白话(广东话),有的还模仿唱粤语歌,认为广东的语言景致不错。其实,中国是个多民族且疆土宽广的国家,受地理环境、生活条件、文化底蕴等诸多因素的影响,地方方言也就形形色色丰富多彩。 俗话说“十里不同音”,我相信这一点很多人都会认可的。的确,距离产生差异,也产生美。仅以我们永州来说,方言就有零陵话、祁阳话、道县话、宁远话、新田话、江永话、蓝山话等好几种,几乎每个县区都有自己的方言。但有的相互之间相差不远,比如江华、江永和蓝山的话。有的却相差十分遥远,比如零陵、祁阳、江永之间的任意两个。不过,总的来说,以零陵话为主。 零陵话以原来的零陵县范围为主体,包括今天的零陵区、冷水滩区、双牌县北部和东安县东南与零陵的接壤处。零陵话相当于广东省以广州为核心辐射珠三角的白话(又称广州话),是广东方言的主体,而祁阳话、道县话、宁远话之类就相当于广东的潮州话、客家话,是客体(辅助体)。 有人开玩笑说,零陵人舌头短鼻子里鼻涕多,所以讲不好普通话。的确,零陵人能说出标准普通话的人很少,就连电视台和广播台的播音员,其普通话也带有较为浓厚的地方色彩,本地人戏谑为塑料普通话或者彩色普通话。 与标准普通话相比,零陵话的语音差别较大。在声母方面,经常把f与 hu(h)混淆,n与l不分。比如:夫=呼、辉=飞、方=慌、农=龙、女=吕。在韵母方面,通常将合口呼的“多”、“蹲”念成开口呼,即:duo=do,dun=den,将合口呼的“主”、“煮”念成齐齿呼,即:zhu=ju ;有时候,n与ng不分,如:程=陈,班=帮,关=光。 由于语音上的差异,所以有些土味极浓的零陵话外地人根本听不懂。如果碰到词汇替代,那么外地人即便听出了字,对于其含义也会云里雾里的。比如,在零陵话里,“什么”叫“喜西”,“太阳”叫“日头”,“星星”叫“星子”,“结冰”叫“起构”,“热水”叫“濑水”、“空地”叫“空当”,“鹅卵石”、“小石头”叫“马拉古”,“砖头”叫“砖马古”,“中午”叫“响午”,“傍晚”叫“刹黑”,“小溪”叫“港子里”,“一点点”叫“点噶崽”,“一会儿”、“快一点”叫“顿古子”,“好危险”、“很厉害”叫“险得狠”,“糊涂”、“神志不清”叫“醒气怪”,“调侃”叫“醒味”,“自行车”叫“线车”、“单车”,“鸡”叫“头牲”,“带小鸡的母鸡”叫“鸡窝娘”,“蚯蚓”叫“虫线”,“蟑螂”叫“潲缸婆”,“岳父”叫“上人老子”,“岳母”叫“丈母娘”,“叔叔”叫“满满”、“小孩子”叫“小鬼螺蛳”,“男孩”叫“奶崽”,“女孩”叫“女崽”,“嫖娼”叫“吊菜”,“胡说”叫“乱感(讲)”,“不晓得”、“不知道”叫“晓不得”,“非常好”叫“好爽”,“聊天”叫“讲(感)版路三”,“弄糟了”、“失误”叫“搞刷嘎了”,等等,真是不胜枚举。 我第一次感觉到零陵话与普通话的差异是在1980年元旦。那次,我广州的亲戚全家回湖南老家来玩。我们在零陵电影院看完上午的外国片子《古堡幽灵》和到对面的人民照相馆照了合影之后,大家就过东风大桥沿萍阳南路经朝阳岩回家。那时侯萍阳南路还没有修建,是蜿蜒起伏的古石板路,朝阳岩也没有建为公园。因为平时生产队有事情,父母和叔叔婶婶不好同时请假,所以我们元旦的主要任务就是陪他们到处看地方。走到朝阳岩时,我时年十岁的大弟弟指着八角亭残败的顶尖上站立的一只花鸟问广州的表叔:“表满满,你感(讲)那个是喜西?”表叔没听懂,就反问:“什么是喜西?”经我解释,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除了词汇,零陵话中的日常用语也很有趣,有时候令人费解,有时候令人莞尔。比如,有时候把问别人“你吃了没有?”说成“你衰了麻牝没有?”,直译就是“你舔了(女人的)阴道没有?”。在零陵街上,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问候语:“XXX,我的崽啊,你记个砍脑壳的记么久你死噶哪里客了啊!?”(翻译成要表达的意思就是“你好!好久不见了,最近你去哪里拉?”),本来是一句善意的问候语,在外人看来居然变成了骂人的脏话,确实叫人难以理解。其实在本地人眼里依然是善意的问候,只不过多了一点调侃的味道。 早几年,一位广东潮州籍学生来零陵读书,第一次乘公交车,他说感觉到了国外,因为他在车上听到了一段这样的对白。乘客问:“司五,难误你到前头拐弯那里踩一脚,要要得啊(师傅,麻烦你在前面转弯处停一下,行不行啊)?”司机说:“要不得,警察牯子在拐弯那个锅拉里守到的(不行,交警在转弯处看见的呢)!”乘客:“都是街上两个人,你怕喜西罗(都是本地人,你怕什么)?”司机:“你记个哈里哈气的莫峦我,被警察海到罚起银子来我音交光搞餐的(你这个糊涂虫休要骗我,被交警抓到罚起款来我今天就白干了)!” 一个长沙男生找了一个在长沙读书的零陵女生做女朋友,来零陵女方家做客时,对方一个辍学在家孔武有力的弟弟教训他说:“你记个长沙伢子有点噶崽面熟啊,听我姐姐感你往昔噶在学校里对啊蛮好滴,所以啊和你感。我们屋里本来不同意不想尔喜你滴,啊摁是喜欢你我们也准噶了。不过我先和你感清白,你莫邪里巴交滴耍我姐姐哦,你要是记样滴一个人,那我老噶滴锤子是很感礼性滴(你这个长沙伢崽好象有点面熟,听我姐姐讲你平时在学校里对他很不错,所以和你谈对象。我们家本来是不同意不想理睬你的,她硬是喜欢你我们也就算同意了。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不要玩弄姐姐,你若是那样,我老人家的拳头是不会客气的)。”对方开始没听懂,经女友翻译后,他说既害怕又好笑。小伙子聪明伶俐,在零陵玩了几天也学会了几句零陵话,临走时他对小舅子说:“伙计伙,你莫醒我滴眼闭了,现在我们是一噶人了呢。你要是有时间客长沙耍,又到我那里客歇啊(朋友,你别再逗我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呢。你若是有时间去长沙玩,就到我那里去住宿啊)!”他的零陵话虽然有点夹生,倒也有几分相象。 (原载:《潇湘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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