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竹赋

蒋国森

杉树，能立架装壁盖屋顶，搭桥造舟做用具。人称林中之王。殊不知，南竹不仅能立架装壁盖屋顶，搭桥造舟做用具，还具备很多杉树没有的功能：竹笋，人称“龙角肉”`“玉兰片”，是餐桌上最天然的美味佳肴；笋壳，可以绞绳索、打草鞋；竹篾，可以织凉席、编箩筛……就是杉树做的器皿，也得借助南竹来做插销和围箍……宋人苏东坡赞南竹说：……食者竹笋，庇者竹屋，载者竹筏，焚者竹薪，衣者竹皮，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一日不可无此君耶！

南竹，从根到梢，从皮到骨，无私地奉献给人类了。而南竹林里四季的无限风光，却鲜为人知。

我外婆家川岩乡江桥村多南竹，我对南竹林里的春夏秋冬，是有体验的。

春天的南竹林，最早显示“春”的信息。“立春”之前，竹笋就拱破地皮出土了，黄牛角似的这里一支那里一支，越看越密越看越多，有如夏夜的黄昏数星星。静心聆听，“嘶啦”“嘶啦”之声此伏彼起、彼伏此起。那是笋们在拔节、脱壳。一进南竹林，前面便有一只野鸡，麻黑麻黑，蹲在地上下蛋或抱崽，心中惊喜非常，蹑手蹑脚靠近，一看，方知上当，不觉哑然一笑。原来是笋壳！有些弯曲而成凸形的笋壳最象野鸡，那形状那色泽那姿态，栩栩如生！前面又有一只野鸡，心知肚明，那很可能是笋壳，但心存侥幸，仍忍不住前去上当，换来的不免又是忍俊不禁……长到八、九米高的笋——该叫竹了，枝叶齐备，嫩绿嫩绿，不由你不想起“碧玉妆成一树高”的千古绝句来！南竹林里一派生机盎然、蒸蒸日上。南竹笋的毅力和韧劲，无可比拟，“南竹笋出土，石板也压不住”，便是她的真实写照！南竹林中极少乔木，却多藤类：铁丝藤、葛巴藤、金刚藤、满地爬……为了抢占阳光，藤们攀龙附凤，死缠在南竹身上，拼命往上爬，大有“试比高”的倔劲。但一直来，我未见过高出南竹的藤类。各种小草，如紫芸英、白头翁、酢酱子、野荞、夏姑草……实实在在，本本分分地享受自己的一生，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将南竹林里妆点得色彩缤纷，美不胜收。

夏季，老南竹尽换新叶，与新南竹浑然一色，南竹林里青翠欲滴，连空气都是绿的！南竹中，蝉、叫叽叽、金龟子、蚂蚱、蟋蟀、天牛……各种虫们或张口放声或振翅震颤或往来飞行或相互嘻戏……嗡嗡嗡、吱吱吱、叽叽叽、嚓嚓嚓……如蜜蜂吟诗如春蚕吃桑如幼雀练喉如雏鸭学唱……那样协调、融洽、和谐、得体，宛若天衣无缝无懈可击的大合唱。阳光，被南竹的枝叶筛进其间，有如一支支金箭，一缕缕金线。林内，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轻岚，阳光被流动的轻岚折射，幻出各种抽象的图案，有方有园、有三角有棱形、有如海船的舵盘、有如龙骨水车的齿轮。南竹叶在阳光的映照下，轻风一弄，微微颤动，好似一瓣瓣绿玉箔，耀人眼目。其间的空气，湿润、清深，深吸一口，能令人窒息。徜徉其间，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立秋后，南竹林里的画眉、斑鸠、乌鸦、竹鸡们，便开始忙碌起来。春华秋实，鸟们虽不懂春耕夏锄，却深知秋收冬藏。竹蝗、竹米、竹实、竹蛛、竹虫……是鸟们越冬的上等食物。它们寻寻觅觅，穿梭来往，好一派“万类霜天竟自由”的画图！此时的竹叶，颜色斑驳杂陈，独立山头，视下的南竹林，宛若花锦，一阵秋风拂来，花锦起伏荡漾，由近及远；谛听阵阵竹涛，漫漫由近及远，令人油然而生一种欲化其间的愿望。地上竹叶很厚，那是经年累岁积聚的，犹若毛毯，踩在上面，绵绵的、软软的，令人有飘飘欲仙的快感。落英并非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竹叶更是如此。因而，最贫脊的山土，也能长出伟岸的南竹。

“霜打平地，雪落高山”。到了冬天，南竹林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初雪落下之后，漫步在南竹林里，偶尔有几片小雪落在头上颈上，虽冰凉但却快意。抬头一望，几只山雀跳跃南竹枝叶间，那雪块是这些懒家伙临时抱佛脚冒寒出来觅食的“杰作”。“雪压竹枝头点地”，南竹不如是。鹅毛大雪在南竹的枝`叶上，慢慢积厚，慢慢积厚，南竹枝慢慢下垂，慢慢下垂，只听“哗啦”一声，充满韧性和力量的南竹身，反弹上去，抖落一竹雪，南竹，又昂首挺胸，迎接下一个回合。“岁寒三友”，便是人们对南竹傲视霜雪，与松、梅同样风骨高洁的颂扬。碰巧下一场冻雨，结上冰棱的南竹叶，宛若一片片裴翠，玲珑剔透、晶莹泛亮，一阵风拂来，叶叶相碰，撞出叮铃铃叮铃铃的清脆声，如拨古筝，如弹琵琶，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样悦耳，那样动听，那样激荡人心。远眺群山，便是冰雕玉琢，粉妆素裹，山舞银蛇，原驰腊象的景致……

……南竹林里的四季，便是如此这般，所以，苏翁道出了自己的夙愿：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