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利桥名天下传

蒋国森

改革开放以来，有一句名言：要想富，修公路。意思是经济要发展，人们要富裕，交通便利是第一要素。

其实，很早以前，我们的老祖宗就深知这个道理。

湖南东安东溪江畔有一个小镇塘复，到县城老东安（即今紫溪镇），水陆交通两便，是广西全州进入湖南东安的第一个小口岸。清朝乾隆年间，塘复小镇每月逢“十”赶墟，是湘桂边境土特产的集散地。

东溪江虽有一只渡船，但渡人缓慢，而且汛水季节船不开，枯水时期船难开，既误时辰，更误商机，很不适应来往塘复小镇赶墟的生意人过江经商的需要。清乾隆三十八年（1733年），塘复小镇的富户文世昌、文世宝两兄弟决定出资修桥，济人积德。

历时三年，桥修造成功，取名“广利”，意为“广济行人，过河便利”。桥长36  3米，桥高7米，桥宽4  5米，桥下分三个半月形拱，拱高6米。大桥“合龙”时，预先凿制好的“石锁”安不进“龙口”，用錾子略微修修放进去又松了，换了几把“石锁”都不行，有人建议用豆腐，豆腐自然好安进去，并且安得天衣无缝。拱脚薄而尖，仅一尺左右。故广利桥有“金鸡脚，豆腐腰”之称。桥两头阶级下各有一个小暗拱，不经意看不出来，所以广利桥实是五拱，取“五魁首”的意思。桥面有十七间拱亭，拱亭内两则各有成双的木栏柱38根，双柱间2尺5左右嵌有木档，上置木板，供行人歇息。居中拱亭设神龛，供奉关公，左关平右周仓。下设土地堂，供奉土地菩萨。许愿者自愿馈送清油、线香，故关公神像和土地菩萨前，日夜灯火长明、香烟缭绕。桥顶是单檐天穹式歇山罩，桥两侧是云头檐，出桥50公分，以护桥体不被雨淋。居中及两桥头的斗拱上是三重飞檐，形成牌坊式楼阁，重重檐头上嵌金龙、鳌鱼装饰，檐脊上置有罗汉、麒麟、瑞狮、角鹿等陶塑。桥两头飞檐斗角，出桥体30公分以护桥身，左桥头有一副门联：“广交游，到此闲谈风月；利行旅，于斯壮丽河山”，右桥头也有门联，年深月久，认不出来了。两桥头上桥各有十九级台阶，右台阶精雕细刻了9只蟾蜍……故有“佛道合一雕塑美，广利桥名天下传”之赞。桥两头五十米处各建戏台一座（解放后被毁）。整座桥，端庄而不失秀美，古朴而不失典雅，被民众赞为“花桥”。相传吕洞宾从广利桥过江，见桥修造得如此精巧，而拱脚却小而薄，担心涨水时桥被杂物撞垮，便从所携宝剑中化出双剑，安进两拱脚，故洪水每挟芦柴、树木等物横冲直闯而来，一触拱脚即被斩碎，使其随波遂流而过。民谣叹道：修桥能得仙人助，坚牢稳固传千秋。近300年过去，广利桥仍横跨东溪江，古韵犹在、坚固依旧。

上述的修桥史是木匠文崇正给我们讲的。文老是文氏兄弟的正宗后代，公元1983年，广利桥被省授予文物保护单位后的几次修复，都请他掌总。虽89岁高龄，四世同堂，却思路清晰、口齿清楚，那神态，犹如当年亲自置身修桥现场。在老人的感染下，坐在他院落里的我，好似循进时光隧道走进了乾隆时期的塘复小镇。小镇的墟日，由每月逢“十”改成“三、六、九”。人挑马驮的行旅，川流不息地走过广利桥，来到墟场。墟场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各色各样的土特产，令我眼花缭乱，应接不暇。人们挤啊，闹啊，笑啊，卖的漫天喊价，买的就地还钱，争货量的多寡，争产品的优劣，争价格的贵贱，争秤杆的高低……整个墟场像一个巨大而又忙碌的蚂蚁窝，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自选购了自己必须、急需的物品，肩扛背负、臂挽手提，人人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惊奇、沾了对方大光的满足的笑容……

一阵响进院落里的摩托声，打断了我的暇想，我刚抬头，下了摩托的年轻人开口了：“诸位好！是找我嗲嗲（爷爷）谈广利桥吧。”说毕，递来“芙蓉王”，可惜我们都害怕“尼古丁”，没有与他同享口福。年轻人与我们聊了一阵，挂在屁股后的手机响起铃声，他走进堂屋。

一百人修桥，九十九人吃饭，文老继续说，那一个人，是仙人，仙人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多，耗米量大，舂米舂不行，文老大夜里梦见一人告诉他，说某某的擂子（脱谷壳的一种土器具）可以买来一用。这擂子果然好，谷子放进去一“擂“，一边出白米一边出谷壳。桥刚修好后，这擂子被人偷去，没几天，又被送回，原来那人擂谷子，不出白米和谷壳，出来的全是粉粉。文化大革命时，县城的红卫兵们来广利桥“破四旧”，把台阶九只蟾蜍、桥中的关公神龛、土地菩萨等砸了，扬言第二天再来“破”没有“破”的。文老他们连夜把天穹式山罩等等等等完整无损地拆下来，分开到户藏起来加以保护，以便将来重新安装。第二日，县城的红卫兵们因为搞武斗，没有下来。后来，红卫兵们可能忙“大革命”去了，一直没有下来。再后来，公社领导在桥上及两头填平土，以方便车辆过桥……

文老的孙子的见解很独到。是啊，他那修造广利桥的老祖宗——又何尝不是我们的老祖宗——当年只知“过河便利”便是“广济行人”，哪会想到如今公路交通四通八达、如此便利？！当年只知肩挑马驮，“小打小闹”经商谋生，哪会想到如今摩托汽车，多装快跑，交易迅速、月进斗“金”？！当年只知从东安到全州从全州到东安小范围内做小生意，哪会想到如今能走遍全国甚至出国发展经济？！

村村通公路，广利桥的便利交通，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塘复及周边的人，如果想感受现代化生活，二十分钟左右，便可抵达县城，逛超市、吃海鲜、试名牌、看大银幕、跳蹦蹦床；如果想体验大自然，半小时后，便可穿进舜皇山国家森林公园的原始次生林，出大汗、吸“负离子”、观奇藤怪树、听鸟唱兽鸣、闻芬芳花草，弄哗哗瀑布……攀登“天设湖南第一峰”；如果想欣赏奇山异水，最多四个钟头，便可尽情饱览甲天下的桂林独秀峰、象鼻山、叠彩山、漓江……

广利桥的修造者绝对料想不到后人能享爱如此便利的公路交通！

广利桥上下的东溪江江畔，杨柳依依、杂树扶疏，芳草萋萋、藤蔓勃勃……两岸是典型的湘南丘陵地形，阡陌纵横，此一座彼一座树、石掩映的小岗峦，在刚插完早稻的田畴的簇拥中，有如碧海中的小岛，一阵轻岚飘来，仙气缥缈，令我不禁想起神话中的蓬莱；岗峦旁，阡陌中，这里、那里，一片片不很宽的小桔林、小柚林、小板栗林……花事正浓、芳香袭人，青枝绿叶、紫花红朵中，露出几垛黄墙白壁、几角屋脊瓦檐，虫鸣鸟唱、鸡啼犬吠，那荷锄看水的汉子、那担桶浇园的妇人、那骑牛哼曲的儿童、那谈古论今的老者……徜徉其中，真是人在画中走，画在眼中流，身舒气爽、心旷神怡，令我不禁想起“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楼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的千古佳句。

广利桥的修造者绝对料想不到后人能过上如此称心如意、欣欣向荣的光景！

古桥，新村，相映成趣，赏心悦目，好一派别样的田园风光！

二过广利桥，在东桥头，我竟非常意外地发现了一小段不很显眼的古驿道——河卵石相嵌的“小砌路”，不知是故意留作纪念还是想拿她比对今日的水泥公路？在宽敞平整的水泥公路的相较下，昔日人来马往的交通要道“小砌路”实在显得“小气”，但却倔强地透出一股浓郁、强烈、令人遐思万缕的古朴气息。

我再一次仔细地欣赏了文老所述的各种精美装饰，特别倚栏反复仔细地察看了那仅只一尺宽的拱脚，耳中不由想起文老的话：一位研究古桥的学者说——与河北赵州桥相比，广利桥的长、宽、高，略逊一筹，但是她的精美，赵州桥望尘莫及；与傣族的“风雨桥”相比，风雨桥也算精美，但远不及石拱广利桥坚牢。广利桥实在是出类拔萃的桥中精品！不仅体现了古代工匠的聪明才智和艺术水平，还充满了欣赏价值和考古价值。

距广利桥较远了，我情不自禁回眸相望，心中默默想道：广利桥的修造者们，你们为今人留下了世之罕见的珍贵文物，今人谢谢你们！如果那戏台、那蟾蜍、那土地堂、那关公神龛……还在，广利桥完美无缺，你们又得谢谢今人，可惜今人有不少的破坏狂，没有这个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