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人：《大湾村》

第六章  讲述

一年又一年

镜子在坡上栽下黄豆后

便对着星空许了一个愿：

这茬该是一个丰收年。

几个月里

镜子勤奋为黄豆弄好的土肥

赶虫子、补蔸……

镜子想

黄豆的生长期

天空的颜色不能太单调

镜子还对黄豆唠叨：

生活的路毕竟遥遥

星空高远

生命多么卑微啊

收割时

镜子知道黄豆

将和别的黄豆炽烈地挤在一起

远走他乡。

这个农闲，

镜子竟觉得比忙着的时候还累

夏枯草

它的乡村式街道无休止地被挖开

有限的土地上粮食年年在增长

和它拒绝了优秀的

夏枯草却不能因为它而疯了

他站在雨声中，让一个女人为他而抑郁寡欢

他把曾经遭受的恶祸都忘了

他看着矮矮的村庄飘着的那丝丝炊烟

实在不舍得离开

可是夏枯草今天要离开它了

离开那只一生都呆在墙角边的旧壁柜

离开那些和他朝夕相处的野花草

连同那一架破旧的老水车

但是哪怕他死了

羽毛被埋在异乡的泥土里

它如此地让他爱恨交织

他又怎能不张开臂膀

一棵大白菜

一遍又一遍想象着

她估摸着由黄黄的两瓣芽长到青青的叶片

需要十五天时间

再慢慢将叶片伸展，由青变白

她想象着自己从土层里探出头来的那一刻

看见农妇用一双粗大的手拔出的那几棵杂草

捉着的那几只小虫

当然还看见了有几只鸟在灰白的天空中翻飞

她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

冬天的田野总是那种凄凉的况味

她弯着腰，孤单地站在田野上

想象着自己离开脚下那一团泥土的时刻

世界多美好啊！

梦呓

我在叫唤你，野猪兄弟

冬天了，你吃什么呢

田野的庄稼所剩无几

还是我邀你，

坐到大湾村来吧

坐到它的火边来，吃酒和取暖

我们坐下来说吧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讲文明呢

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

我不会再捕杀你了

眼前的刺花

行驶在乡村土路的那辆汽车好沉重，

它载着那么多的想法，

它为什么还能开动？

我也挤在那辆汽车内，它仍然还在开动！

它喘着粗气。我不知道我要去的地方，

或者我去的那地方又能否给我温暖和抚慰

我却见到眼前的路旁，

长着的遍地刺花，我家乡的那一种。

我又环顾一下那车内，那些想法仍然各不相同

它们像那些细碎的刺花，它们在车内挤成一蓬

仿佛我家乡那挤在夜空里的繁星，

此刻挤在我的心间。照着我最深的黑暗

大湾村（二）

一百年之后铁树开花了

我没有看见铁树的花的形状和色泽

但是铁树在一百年之后开花了

我没有看见一百年之后铁树开花的面容

我坐在大湾村那间幽暗的老屋

很深很深地回忆

铁树是那个很老的老人栽的

一百年之后铁树开花了

开完花之后铁树就死了

际遇

在春天的某一天，在大湾村的山间田野

我遭遇了一朵云彩，使我不再平静

它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飘飞

不管怎么说，我对它心怀一种美好的感情

从此与它并肩，走过农田和镜子

把金子从天空中撒下来，像撒下花瓣

记住它的剪影，浪漫和感慨的日子

也不管时间怎样流逝，这种心情不会散去

时间的尺子不能丈量我与它的距离

掩盖

我只是大湾村迷途时的一位倾听者

在默默无闻中坚持自己的信念

没有人能看见我。

我舒展的生命

有时给大湾村清凉的欢乐

有时给大湾村刺骨的疼痛

有时给大湾村澎湃的激情

荒芜的土地我带去种子

洁白的心灵我带去尘埃

而不论我给大湾村带去了什么

有了我的呼喊就有了大湾村的苏醒

一个字的一生

从十六岁

他就站到这个乡村学校的讲台

写字给孩子们认

四十五年了

他不知教会了多少孩子认字

告诉孩子们前行，起飞和彩虹

这个乡村学校的讲台

现在有十几双眼睛在看他

写下的叶子，风和绿地

他写下的一幅幅画图

不知孩子们是如何领会的

下午三点整，又是一节写字课

他写下磨砺，衰老和停住

松驰的手就停住了

像一个梦想停住飞

他对孩子们说

写字像生活，要端正

接着他走下了讲台

像他写的一个字，从黑板上被擦掉

读书札记

先贤说

世上最强有力的人必是那最孤独的人

让大湾村成为那强有力的人吧

让大湾村把孤独推向极致吧

日常的语言死去，诗人来激活它

很难想象，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如果没有诗，如果嘲弄诗和诗人，后果将会是怎样

诗不是思想，是语言

不与枯燥、平庸的人群相处一起

尽管他们到处都是，甚至过于繁密

但是人群中孤独将剥夺残存的自由和意志

他们连争吵都是千篇一律的单调，还自以为是

他们展示温情的抚爱也往往掺和着丑陋与粗鄙

大湾村不能将自己委身其中

没有谁能掌握标准

选择离群索居吧

平静地飘飞于云端手捧某几本书

找出每一个决定都存在的谬误

在声音和意义间永无休止的徘徊

几行令世界沉醉的诗

光影似的在大地上闪烁

一个村庄的性格

此刻我真的欢喜

它让我看见了一个村庄的表白

无论走到哪里，它拒绝修枝、整形

遇到风暴，它就自然地停一下

任枝叶随风摇摆

“人咸知修其容莫知饰其性”

在这个村庄，我用了许多年

见证了它的饥饿与眺望

见证了它的欢快和忧伤

见证了它由一滴而化为一片汪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