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人：《大湾村》

第二章  忧伤

旧屋

那些黑青的砖阻挡不住寒冷的风

大湾村，我的旧屋，年老的心跳

天井中漏进的光照着那只木桶

它有些寒冷和阴郁

漆黑的屋角，迷茫的飞檐，我的梦

比天空低矮，孤零零握住死亡的轮廓

肯定不会有别的，除了这些

风，壁绘，扑朔迷离的面孔

像我一样充满忧郁

梦

在大湾村，许多年前的花

如今已经凋残。

我的家乡在大湾村，这么多年了

宽阔的石头和倒悬的青碧的水

是我的骨头和血液

在所有索要我简历的情境里

我却没有把大湾村写上

并写上我一丝不挂的形状。

这么多年了，许多年前的花

如今还在凋残。

只有在大湾村，使我欢乐

一棵奔跑的石榴树

石榴树生长在老家屋前

那一棵奔跑的石榴树

叶子嫩绿，刺树环绕它

哗啦啦的小河在它脚下流淌

那棵槐树

用手挽住石榴树的手

瓦蓝的屋顶上空

鸟声书页一样翻开了三年

那一棵奔跑的石榴树

枝上火红的花

和三年前搭载它的奔跑的马车

见过矮矮的平原和长城。

奔跑的石榴树，奔跑了一千二百零八天

而后它不再奔跑

明亮的金银花

一朵白云来到我跟前

蓝蓝的天空，那朵白云是从前的那朵白云吗

想起那些道路因为许久没有走而不再是道路

想起那些亲人和朋友因为许久没有来往而不再是亲人和朋友

想起老家屋前那些黄色的白色的金银花

曾经因为少年的采摘而成为骄傲的金银花

妻子开始抱怨，

一年以前离开的儿子

因为许久没有音讯而不复回来

我终于从北京回到老家

从蓝蓝的天空来到我跟前的那朵白云把这个信息传达给了我

那些道路，那些明亮的金银花和老家的亲人和朋友

都在把我遗忘

而那朵白云还是从前的那朵白云吗

初十

飞越云层。

在一块坪上，我的翅膀拍动的声响

让他不再说话。

他不再和我说话

像在埋怨我的飞翔。

山冈

是他的稚嫩的脸

照耀过我短暂的幸福时光

我没能说出他穿的鞋子值多少钱

也没能说出他的鞋子的喊叫遗弃了多少寂寞

在乱坟遍布的山冈

我走来的路边的那些花草和树木

仍在蓬勃地生长

八周岁

今天我是最后一次

生命中应有的节制

时间残忍的手将要把我撕碎

把我埋在故乡

这荒无人烟的山冈

我四十岁的容颜失去了过去的优雅

八周岁，或许是遗忘

隐秘的朋友被我的忧伤所掩盖

在重重星辰骨架的山冈相见

仿佛是梦境，在故乡建立之际

在流散的光前，

他将帮助故乡把填没的水井挖开

怀念

三年以前的那个春天，我无从说起

一片叶子掉了，阳光不见了

窗外的颜色灰白

现在已是八月，夕阳在八月的西山沉下去了

它虽能在我的期待中升起来

但要等到天明。黑夜如此漫长

我想起了一条河流说过的想法

他说让风变蓝，让树变蓝

让大地显现美丽的身材

篝火

我把窄窄的门推向一旁

走下车。如果办得到

在篝火的大湾村，我会把

那位姑娘柔软的腰肢搂抱在怀里

像走进一座花园

篝火撕裂的大湾村

被舞蹈和诗歌染蓝

岁月毫无欢乐可言。这句话

被大湾村那棵中年的枫树所引

它落下的每一片我熟知的叶子

却像现场滚动的红火

那天傍晚

我能看见的篝火，它把炽热的手

伸向那位姑娘胸前

动作像“风在搅弄谷子的长芒”

北京札记

我想起了一种叫翅膀的事物

我想起了高高地飞起

乡间的幼儿赶他的马车碾一路稚嫩的辙印

妻子远离了马群，她说一匹马就是一群马

今秋的怀念

这次到北京比上次提前了五个时辰

河南麦子没有随风摇摆

河北高粱静静地站在平原上

北京比以前更宽阔了

北京还在长大。

而我，只想去看一眼长城

去一趟三里河街，看一眼银杏树的叶子

印象

低矮的山在舞蹈

被低矮的大湾村撕裂的忧郁

排列，涌起，埋怨，摇晃

妇女的叫喊

被厚重的翅膀纠缠的黑暗

滚烫，粗糙，倒伏，隐藏

归途

这低低的山冈……

这人类的地狱，

我的生命在持续地日暮途穷。

我的故乡，我的声名的马车，

把我的孤独一件一 件，

放在“我的灰烬安放的地方”

远方的神话，

乃至日月，把我区分开来。

萤火虫

萤火虫不再飞到我的身边来

这大湾村的精灵。时间是它的废墟

在松林和荒冢间，

我受到它的洁莹的光的抚弄

在我写下三十首关于这个村庄记忆的诗篇后

无瑕的万鸟开始啼鸣

而大湾村是一只干净的瓶子

萤火虫，它不再飞到我的身边来

它不再惧怕风

不再惧怕饥饿的光在它的上空盘旋

和四壁的明镜将它的翅膀撕裂

它飞翔，将通过太阳的炙烤

我仿佛看见一切辉煌都是虚假的

和我的抱吻。惟有萤火虫

这大湾村的精灵，它闪动的光

多么热爱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