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的钟声

王敦权 

一

昨天，她还是个学生

今天，在庄严的钟声里

她却走上了讲台，走进了人生

面对一块黑色的处女地

她开始了耕耘

丰满的青春

挺起了骄傲

挺起了一代人

举起笔

举起了一篇瑰丽的童话

举起了一块灿烂的里程碑

二

一个教师就是一所学校

三尺讲台就是三个舞台

依次上演着三个年级不同的主题

家长们期待的心情

四十双贪婪的小眼睛

她觉得神圣

同时，脸庞漫上一层红云

她讲她的课了

像婉转的夜莺

像潺潺的流水

接下去

便是脉搏的声音

便是血流的声言

几十颗心痴醉了

几十双眼睛闪光了

下课铃敲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她的脸又漫上了红云

心中又一次感到神圣

三

夜深，她来到学生宿舍

调皮男孩子大热天的睡态

真叫她脸有点热，想退

然而没退，因为是老师是母亲

于是，掖掖张宏的被子

塞塞李小青的手臂

轻轻，她不忍惊醒孩子们的梦

却惊醒了自己那颗姑娘心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小天地

悄悄，悄悄地想

想那个男子汉岩石般的胸膛

想那个男子汉钢铁般的手臂

四

长富又迟到，大口喘气

长富，你——

站了起来，头发蓬乱

喉头哽咽，可牙齿咬碎了声音

长富的眼角爬出了泪

她的心酸了，紧紧地咬住嘴唇

星期天，山村小镇

她看到一个捡废纸的身影

转过身，她死死地捂住了眼睛

“老师，给——”

一支冰棍

“老师，给。”

一双真挚的小眼睛

终于，她接过

接过一个心酸的回忆

接过一颗早熟的心

五

深夜，她摊开

煤油光涂得匀匀的日记——

玫瑰红的连衣裙

点亮了刘家冲的黄昏

刘小松家里挤满了惊羡的眼睛

“唉呀，这么年青。”

“哟，你看那胸，多挺。”

她得意，她心酸

一口喝尽山里人特制的红茶水

她 ，没有顾及凳上的灰

没有厌倦老人们絮絮叨叨的“人之初”

没有回避后生们那火辣辣的眼睛

没有拒绝姑娘们提出的唱几首歌

她答应，答应过些天再来

心想，还要穿这双“高后跟”

六

山泉淌着醇酒

醉红了太阳

歌声张开了翅膀

扇亮野炊的蓝烟

天高，云淡

她讲

安徒生的丑小鸭格林的小红帽

叶圣陶的稻草人张天翼的大林和小林

她讲

长城  黄河  富士山

屈原  李白   雪莱和拜伦

然后，这群小家伙

挖得山沟的螃蟹八腿横行

欢情、野趣、阳光

连同曾原带的油盐酱王小芳带的辣椒灰

烹出生活的滋味和色彩

系住几十双眼睛的惊异和贪婪

然后，大家枕着草坪

构思憧憬  构思向往

追逐飘飞的朵朵白云

她想着

向那个男子汉开启的小窗

又会多一层泥土的芳香

七

她开始写诗了

笔尖吮吸叶脉的营养

字里行间蹦跳着竹枧的音韵

她写

青山流翠  小鸟唱歌

她写

神圣的事业  执着的追求

她记着奶奶的遗嘱

洒满腔热血育红山里的小花

她真想

城里的那个男子汉

真想

旋转的韵律疯狂的迪斯科

然而，她更乐意吃盐巴苦苦菜

更陶醉山里的月儿和星星

十个月的生活太单调也太丰富

十个月失去太多收获也太大

八

阴云板着恐怖的面孔

山洪张开狰狞的巨嘴

大自然倏然变成恶魔

吞噬了木桥

为了一颗颗惊慌的心

为了一双双期待的眼睛

她以全身的透湿温暖着一个个学生的笑容

可杨小敏呢

惊呼  浮沉  生命系在桥木上

她毅然跳下山涧

咬着牙咬着意志咬着力量和信心

终于推上了小敏

可她

几十张小嘴没再喊醒

几十颗童心抽搐滴血

长富哭了刘小松哭了杨小敏哭了

沉沉的暮钟

敲碎了几十颗心

敲落了远天一颗璀璨的星星

她  二十岁的她

多想再看一眼这群小弟妹

多想再吃一支冰棍穿一次高跟鞋

然而，她去了

来不及向那个男子汉学会游泳

来不及写完最后一行诗

她带着切齿的遗憾和欣然的微笑

去了那个陌生的世界

去了那未曾梦到过的地方

九

山涧边的木桥变成了石桥

石桥旁矗立着一座高高的墓碑

千百双小手把墓碑上的名字摸了又摸

千百双泪眼把墓碑上的名字一次次打湿

每逢时节

墓碑下总有鲜花总有纸灰

总有跪伏在地上久久不肯离去的身影

人们说

一天黄昏来了个城里的男子汉

在墓旁种下一株青松

星星总是向这儿蜂拥

人们说，有一天

学校那庄严的钟声

会敲醒沉睡的大山

会敲醒大山的女儿大山的灵魂

1986年5月写

1989年3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