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愈、柳宗元民本意识之比较 龙国庆文集 加入时间:2011/5/27 10:42:00 admin 点击:3175 |
细品韩柳话民本 ——韩愈、柳宗元民本意识之比较 龙国庆* (湖南科技学院中文系 湖南 永州 425100) 摘 要:自唐末韩柳并提以来,比较其二人就成了文坛的热门话题。宋代以后,对韩愈的评价远高于柳宗元;清末以来,对柳宗元的褒扬又盖过了韩愈。造成其大起大落的主要原因究竟何在?本文拟从“民本”的角度尝试进行探讨。 关键词:韩愈;柳宗元;民本 韩愈和柳宗元是我国古代文学中并峙的“双峰”,同为唐代古文运动的两大领袖,其政见、文风有同有异,又互相推崇钦佩,堪称知友。历来对韩柳有文体之比、文风之比、史观之比、佛学观之比、文学理论之比等等,而对于两人思想中的重要元素——民本思想,却鲜有其比。本文侧重于此,抛砖以引玉。 一 民本思想不会孤立地产生、孤立地存在,它与属于世界观、社会历史观的两大命题密切相关,让我们先来看看韩愈与柳宗元在这两个问题上的异同: 第一,关于“天”和“人”的关系 韩愈对天人关系的认识,还停留在商周时期把“天”当作高踞于人类之上的“人格神”的阶段,认为“天”有意志,能决定人的贫富祸福并能够赏善罚恶,把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等史家的不幸,归纳于“人祸天刑”,坚信“人生由命不由他”(《八月十五日夜赠张功曹》)。 柳宗元却发展了春秋战国时期“天人相分”的学说,提出了“天人不相预”的观点,把“天”比作没有知觉的“大瓜蓏”。这一比喻新颖、生动、朴素,更体现了柳宗元唯物主义者的勇气。“瓜蓏”乃农家用粪水浇灌培育而出的日常菜蔬,在“谋道不谋食”的儒家眼中,属等而下之之物。据《论语》记载,樊迟 第二,关于国家的产生及政权的更替。 韩愈一口咬定是尧、舜、禹、汤等圣人创造了人类社会与国家,说他们“为之礼,以次其先后;为之乐,以宣其壹(抑)郁;为之政,以率其怠倦;为之刑,以锄其强梗。”(《原道》)而柳宗元则认为国家是适应人类社会发展的需要,为解决人民之间争夺生活物资纠纷而产生的。 韩愈认为一个王朝的建立、存亡关乎天命。他支持宪宗封禅,并赞之以“巍巍治功,宜定乐音,以告神明。东巡泰山,奏功皇天,具著显闻,明尔得意。”而柳宗元却是唐代反对封禅的“孤军”。他明确指出,朝廷更替,“非圣人之意,势也。”(《封建论》)国家最高统治者“受命不于天,于其人”(《贞符》)。 在以上两个问题上,韩愈囿于前人而缺少创新,柳宗元却敢于突破,标志着这一观念在那个时代所能达到的上限。有此雄厚的基础,子厚在“民本”意识方面超出退之,当是题中应有之义。 二 柳宗元的“民本” 思想内容十分丰富,大致包含以下几方面内容: 第一,“吏为民役”。 这是柳宗元民本思想的核心。 柳宗元认为,天下的官吏都是老百姓养活的:“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十一佣乎吏”(《送薛存义序》)。“民养官”,这本来是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但由于不能说、不敢说、或者故意反过来说以谋利等种种原因,这个简单的事实被颠倒了几千年。是柳宗元第一次揭穿了这个“皇帝的新装”式的谎言,把官员从“父母”的尊位上拉下来,按在“仆役”的座位上。 第二,官吏应以感恩之心报答老百姓。 国家权力是为了适应处理财产纠纷等事务所产生的。老百姓养活官吏,不是出于崇拜情节或是别的什么义务,而是出于“司平于我”——有一个公正的、认真的办事人员的现实需要而已。“役于人而食其力,可无报也?”(《送薛存义序》)。官员以感恩之心报答老百姓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第三,老百姓有权惩罚渎职官吏。 如果发生了官吏“受若值,怠其事,又从而盗之”的情况怎么办?柳宗元用当时社会上公认的主人有权“黜罚”不称职的仆人的案例,推定老百姓拥有监督与惩治贪官污吏的权力。 第四,勿扰民,实现“民自利”。 柳宗元的《种树郭橐驼传》,讲的是一位形体扭曲的驼背大爷,种的树无不“硕茂蚤实以藩”。人问其秘,则答之为“顺木之天,以致其性”。文章的深刻性就在于不是一般性地揭露贪官的掠夺,而是揭露“能吏”的“勤政爱民”,“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空喊“利民”不行,采用过多的“利民”措施也只能是“扰民”,“民本”思想的高境界是“民自利”。官吏要相信老百姓,尊重他们自由劳动的权利,自觉退出生产领域的指挥位置,让老百姓成为名副其实的“主人”,开辟一条合乎经济规律的良性循环之路,得到真正的长远的利益。 “吏为人役”把中国古代的“民本”思想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阶段。从这一立场出发,柳宗元对官吏提出勤政廉政的职业要求。他一方面反对任人唯亲,主张对贪官污吏严刑峻法,另一方面,主张任人唯贤,热情歌颂尧舜“举贤”“禅让”的美德,描绘了一幅官吏上下流动不息的吏治图景。 柳宗元还在其文章中积极塑造了“官为民役”的正面形象。例如:严惩暴徒贪官,拒收贿赂的段太尉,“蚤作而夜思,勤力而劳心”的县令薛存义,实行仁德政治以复“乳穴”的刺史崔简等。在《牛赋》与《瓶赋》中,柳宗元借“常在朝野”“利满天下”的耕牛与“利泽广大”“清白可鉴”的井瓶来热情歌颂他理想中的“以民为本”的廉吏形象。 也正是从这一立场出发,面对“通津达道者税之,蒔蔬艺果者税之,死亡者税之”(《旧唐书·食货志》)的现实,柳宗元在《捕蛇者说》一文中,刻画了几代人死于蛇吻反而有某种优越感的捕蛇者蒋氏。蒋氏因捕蛇抵赋,“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故而沾沾自喜。作者对这种苦恼人的笑,痛心疾首,“赋敛之毒有甚是蛇者乎”的呐喊脱口而出。该文是对孔子“苛政猛于虎”的观念的延伸与超越,中国古代同类题材作品无以出其右。 柳宗元的民本思想是精密的、系统的,带有根本性的。他提出的官吏为百姓所雇佣,应该对百姓负责,由百姓来实施监督与处置权的论点是对传统的官吏是老百姓的“父母官”、官吏为天子所任命,只有天子才对他们有监督与处置的权力的观念的大冲击、大颠倒,包含了现代民主政治的某些成分。他提出的“民自利”“勿扰民”等观点也与现在的“责任承包制”、“按经济规律办事”“少搞政绩工程”“可持续发展”等举措暗合,客观上体现了极为杰出的前瞻性。 韩愈的民本意识主要包含下列内容: 第一,重新界定儒家“仁”的定义。韩愈在《厚道》中开篇提出“博爱之谓仁”,这在其他儒家人物中是尚无先例的,也为他的民本思想提供了思想基础。 第二,“利民”。韩愈推崇“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利民也深”(《对禹问》)。在《平阳路工神道碑铭》中,韩愈认为,作为小民的父母之官,理当“利人”。为同情被迫为奴“鞭笞役使至死乃休”的百姓,韩愈上《应所在典贴良人男女等状》;为同情“寒馁道涂,毙踣沟壑”的百姓,韩愈上《论天旱人饥状》;为同情“老少奔波,弃其业次”、并有“断臂脔身”之危的信佛百姓,韩愈冒死上《论佛骨表》。 第三,反对对百姓盘剥过甚。 韩愈任监察御史时,就上疏“极论宫市”,德宗盛怒之下,贬值为阳山令。也有人说韩愈被贬为阳山令不是因为“极论宫市”,而是因为反对赋税过重。在《策别》一文中,韩愈多处严厉抨击了赋税繁重、民不堪重负的弊政。韩愈还对“聚敛之臣”及“盐铁官营”等与民争利的行为深恶痛绝。 但是,韩愈的民本思想始终建立在“君本思想”之上。他在《进士策十三》中说:“圣人之于人(民),犹父母之于子。”在《原道》一文中更明确指出:“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者,“民不出粟米麻丝,作器皿,通货财,以事其上,则诛。”这段话为韩愈遭来了不少批评,有的干脆斥之为“诛民学说”。也有学者指出其中的“诛”字,应当“惩罚”解释。无论怎么说,韩愈的民本思想,于仁政爱民之外,还有责罚性质、镇压民众的成分。他的博爱是有“等差”的,他的民本思想是“鸟笼式的”。与孟子“民为贵、君为轻”的民本理念相比,不但没有发展,甚至有停滞与倒退之嫌。与柳宗元“官为民役,民为主体”的思想比较,相差何止道以里计! 三 如何实施民本思想?那得靠亲身亲历去实践。行动往往超出思想。若从对民本思想的践行的角度说,韩柳之间的差距就远没有理论上这么悬殊了。 柳宗元一生最轰轰烈烈的事件莫过于参与永贞革新。“永贞革新”伊始,有柳宗元作为骨干的“二王”集团连续发布黜官市,禁五坊小儿掠财,取消额外赋税,惩办贪官污吏等利民举措。 皇甫湜在《韩文公墓铭》中称赞韩愈:“前后三贬,皆以疏陈治事,适议不随为罪”,韩愈一生中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上《论佛骨表》。 唐代寺院经济恶性膨胀。“十分天下财,而佛有七八”,“凡京畿上田美产,多归浮屠”,与之相对的是国库空虚,农民破产,百姓生活于水火之中,。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宪宗派人将法门寺中佛骨迎入宫中供养三日。王公大夫奔走膜拜,甚至毁损自身来敬佛。百姓“自朝至暮,转相仿效,老幼奔波,弃其生业。”韩愈针对此事,冒死以批龙鳞,所上《论佛骨表》以正反两个方面阐述了佞佛劳民伤财,有百害而无一利,几乎被杀,后被贬生存条件十分恶劣的潮州为刺史。 韩愈在潮州位上开办州学,投文驱鳄、祭神祷晴,兴修水利,仅八个月,凋敝的潮州生机重现。 柳宗元被贬柳州任刺史期间,禁止巫术,种植草药,推广医方,垦荒打井,造船栽树。“柳州人以男女质钱,过期不赎,子本均没为奴。宗元设方计悉赎归之尤贫者,令书庸视直是相当,还其质,已没者出钱助赎。”(《新唐书》卷169)柳宗元的成功经验被推广至贵广各州,以此法赎出奴隶千余人。 韩愈在袁州任刺史,也将知交的经验小试牛刀,赎得奴隶700余人,也算是与子厚殊途同归了。 细品韩柳话民本,厚“厚”退“退”事有因。 韩柳并举始于晚唐小杜,宋人虽对韩愈“汲汲于功名”多有异议,但对退之的钦佩之情远超子厚,王禹偁甚至称韩愈为“唐之夫子”。并非因为其文,而是因为其道。 近人章士钊云:“子厚之道,崇民至上,断唐之受命不于天,于其民,已为中唐所接受不了,于宋人何望?”(《柳文指要》卷6)自清末严复指斥韩愈“诛民学说”之后,形势陡转,批韩之潮一浪高过一浪,至今尚无人把此案彻底翻转过来。 造成两位好友身后大起大落的关键元素,乃民本思想也。如论及文学成就,实在是春兰秋菊,难分轩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