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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3-下)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1:13:00 admin 点击:1905 |
山岚(3-下)
秀秀重又挣扎起来,点亮马灯。 编啊编啊。编织手中的花篮,也编织生活的花篮。花篮在旋转、旋转……忽又化作一辆崭新自行车。自行车在门前机耕道上飞奔,飞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月亮光光,月亮球球, 妈妈织布,爸爸看牛…… 花花的歌传到编花篮的秀秀耳里,慢慢就幻化成了单车的叮铃铃的声响。她终于为春生攒够了一部“永久”的钱。 秀秀打了一个呵欠。她实在太倦了。月芽儿也倦了,挂在前面树梢上,摇呀地摇。看样子就要摇落到塘里去…… “爸,”我梦见妈了。 “什么?” “我梦见妈了。” “妈——她说什么?” “她喊我回去,也喊你回去。她在编花篮。”花花从床上坐起来,眼睁睁看着我:“你不相信?” 我鼻子一酸,点点头,又摇摇头。 “爸,睡吧,你不睡,我睡不着。” 呵,你睡不着。可是你梦见妈了。 “妈回来了,我陪她打扑克。” 我鼻子又一酸:你陪她打扑克自然好,可你已经有了你自己的一个世界,你懂不? 懂。什么都懂。她不小了。竟然睡过去之后,学会紧锁眉头了。 夜很沉重。沉重得我负担不起。 我的心比夜还要沉重。 于是有人放轻音乐。 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是我们改变了世界, 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我继续看那退稿。 时间真快。单车轮子下的时间尤其快。 叮铃铃!叮铃铃!……他回来了。回来了又去了。 叮铃龄!叮铃铃!……他去了。去了又回来了。 那几十百把里且并不宽敞的路,如一根线,他拽着那一头,她拽着这一头,拽得绷绷紧,谁也不放心松手。 她担心,有朝一日那线要被他们拽断。 那样,她将一无所有。 然而她时刻想把那线拉得更紧一点,把他拉得更近一点。 七月七呵,莫非他忘了? 没有。你听,那路在叮铃叮铃歌唱。 “总是赶夜路!”她又疼,又喜,又怨。 春生却不在乎,满脸喜孜孜的,顾不得抹去满头的汗,就拉了她的手,说:“秀,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呀!”秀秀漂亮的双眼皮舒展开来,一脸的笑。 “我调地区了——” “地区?” “嗯啊啊。一起走,你,花花。” “我?花花?” “都解决了!粮食、户口。” 秀秀一惊:“这么快!” “还快?我嫌慢呢!这么些年,我们熬得好苦哟。终于是熬出来了!” 春生长长吁口气。 “花花呢?” “她在大嘴奶奶葡萄架下玩耍。你听,这不是她在唱?” 月亮光光,月亮球球, 妈妈织布,爸爸看牛…… “你教的?”春生问。 “大嘴奶奶。”秀秀说,几时搬呢?“ “三五天里就来车。你把家里动用物件收捡好,能带走的带,不能带走的,卖也好,送人也好,由你。“ 秀秀忽觉浑身燥热难当,额上冒汗。 “你怎么啦?“ “我一身好软,没一些力气。” “你是苦透心了。这些年真难为了你,往后好罗,你只管享福。” “我哪里会享福呢。”秀秀说,一扑身倒在春生怀里。软踏踏的,没一些气力。 第二日她去找大嘴奶奶,像丢了魂。 “我怕。” “莫怕,”大嘴奶奶壮她的胆。“哪天动身,你早告诉我,不要莽撞。总要选个吉日。花花的衣襟里莫忘了塞些金禾草避邪。” “你越讲我越怕。” “讲了莫怕就莫怕。”于是大嘴奶奶奶认真掐指头。选吉日。走的头一天,乡里乡亲来了一帮人,着实热闹了一场。婆婆婶子情深意重,送秀秀好多东西:红蛋、粽子、谷雨茶……尽是自己手上出脚下土里长的。还有草药,壮骨风,追骨风,魚腥草……说遇着头痛脑热,哪里去找呢?尤其大嘴奶奶,拉着秀秀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二月初一,不要忘了用糍粑敬鸟:四月初八,不要忘了在壁上贴张驱瓦蛆的字条;五月端阳,雄黄酒一定要备,还要在门上挂些艾叶、菖蒲…… 这时又来了一批年轻辈,人未到,歌先进了屋,什么“杉树叶子溜溜尖,年年唱歌我在先,哪个若还唱过我,斢个日头斢个天。”什么“送哥送到柑子山,,摘个柑子打口干,柑子好吃分了路,情哥好耍分了班。”然后八个着意打扮了的妹子出水芙蓉般站着,齐齐整整,满堂生辉。又由人捧来花盆一只,大腊烛两根,小腊烛十六根,均齐整插入花盆内,圆圆地一圈,然后置入堂屋之中。又»¹有一些后生,不知怎样的还弄了唢呐、笛子之类,吹吹打打起来。 这是做什么?春生一下子懵了。 “给秀秀跳喜烛舞呢。那年结婚没有跳,如今补上。”大嘴奶奶兴致勃勃解释。 那八个妹子,已原地走开十字步,经过花盆两侧时,每人拿小腊烛两根,然后舞起来,唱起来。 一树红花满树红哩, 会起姊妹坐歌堂呀, 进了歌堂慢慢唱呀, 唱到来年早禾黄呀。 一根豆角两头尖哩, 母亲留我过新年呀, 三留四留留不到呀, 一乘花轿到门前呀…… 大嘴奶奶张开大嘴嗬嗬笑。妹子们唱得兴高采烈: 插红花,插红花, 插起插起满头花, 过人家,过人家…… 春生虽在山里生活了几年,这样的歌,这样的舞,却是并未曾闻见。经大嘴奶奶½²解,终于省悟——原来所谓的喜烛舞,就是姑娘出嫁时,伴娘跳的歌舞,主要表现亲人和新娘之间的依依惜别之情,同时规劝公婆要很好地对待媳妇,祝愿新娘新郎婚后幸福。舞蹈质朴而富于生活气息,更难得的是那股水样缠缠绵锦的别意离情。 人们在欢笑,秀秀已是眼泪污污的一个人,宛如真的哭嫁一般。 人们散后,秀秀忽一下扑在春生肩上。 “春生,我们不走好不好?” “怎么不走?这是盼了好多年的事哩。” “我怕。” “哈——”春生笑起来。 床上,花花梦中哼起了《月亮光光》: 月亮光光,月亮球球, 妈妈织布,爸爸看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