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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3-上)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1:09:00 admin 点击:1932 |
山岚 三(上)
传达室王老老。酒糟鼻。门一开,他便扑身进来,差点站脚不住。 “五点钟不到,她就要出门。我不让,她就爬墙。你是不是……欺侮了她?“ 满嘴的酒气,喷人欲倒。 “你是不是……欺侮了她?又问,义正辞严。 我无言以对。 他便重重“哼”一声,剜我一眼,趔趄走去。一边走,一边唠叨:“进城欧,进城欧,以为城里有好东西吃。什么好东西?亏。吃亏!”接着就唱开了——想不到他还会哼几句京不京祁不祁的戏文: 昨夜晚喝酒醉和衣而卧, 稼墙鸡惊醒了梦里南柯… 脑子如一窝蜂巢,嗡嗡地作响。胡乱打发了花花,便上街去。 路过传达室,我问王老老:“今天是星期天吗?” “礼拜。”他说,偏过头去。 清早起开柴扉乌鸦叫过, 叫过来叫过去却是为何…… 到处是人。人挤人。人踩人。人抬人。人骂人。嘈嘈杂杂,熙熙攘攘。车流形形色色,卡车,轿车,面包车,摩托车,单车……时而还插进来“皇冠”。呼地一下过去,呼地一下过来。眼花缭乱,顾及无暇。咔嚓——哐当!什么车子撞什么车子了,马上卷起一个漩涡,经久不散,让人想到肿瘤。 红灯。绿灯。黄灯。 酒干倘卖无, 酒干倘卖无…… 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给我让路。可怜巴巴。阿里巴巴。 气喘吁吁。臃肿而孤单。 记得秀秀有一回上街回来说:烦死了烦死了!不懂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这些人都做什么?住在哪里?吃在哪里?又问:我和他们是没有关系的吗?怎么走在里面,老是觉得别扭、不自在? 那时我无法猜透她的话。 呵,人!人!人!这世界如此之大,容得这么多人,为什么就容不下一个秀秀? 我失去了自控力,被人的潮流推拥着,推到了一个荒岛上。 不,是一片绿洲——法华寺。 说是寺,却住着三个尼姑。一个稍长,看去也不过五十左右,其余两个都还年轻,年轻得叫人怀疑。 “你们为什么……到这里来?”我问两个妙龄女尼,流露出惋惜。 反问:“你呢,为什么也到……”我顿时语塞,不知所云。掉头便走。后面嘻嘻地笑。不知哪儿的收录机在唱: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了心里都是你, 忘了我是谁…… 长廊墙脚的算命瞎子听得入神,却没忘给一个女人算命。嘴里唠唠叨叨: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 什么都能容得下,唯独容不下秀秀。 秀秀,你是不是太认真了?本来你应该得到的,你为什么反以为累赘?你为什么要感到心虚、渐愧,感到事事不如人?你看这上百上千的面孔,哪一样你比不得他们?你为什么不拼了命去里面挤?你呀你呀! “鬼头鬼脑干什么呀你?” 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正待发作,回头看却是大勇夫妇。 “来,吃碗油炸粑粑。” 大勇老婆备了一碗香喷喷油炸粑粑放在我面前,说:“吃吧吃吧吃吧,不收钱!” 我苦笑一声。 “你好像有心事?” 大勇比我稍长,六十年代就在文坛小有名气,而且潜力很大。后来照顾知识分子解决了老婆孩子户口问题,全家七口由农村搬入城市落户。老婆一进城就叨咕:哎哟我的妈!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勒紧裤带逛大街吧!大勇没法,东奔西跑,总算弄了张小摊许可证。可老婆又不是很能干,尤其是星期天,必要他来帮忙。久而久之,便冷了那份搞事业的心。平日逢了我常常叹气:原以为解决了老婆孩子的问题,便去了后顾之忧,哪晓得肩上压力反重了,看来我们这样境况的人,终是时运不济。那时我还不能够完全体谅他的苦情,如今我是明白了。 不看你的眼, 不看你的眉, 看你的时候心里跳, 看过以后眼泪垂…… 眼前是潇水之滨。古老的潇水,年轻的潇水,滔滔地从古老而年轻的城市流过。我曾想写你,楚文化之源。但是我迷茫中不知从何处落笔。 河那边有个老年人协会。 河这边有个幼儿园。 一支歌,长了翅膀从幼儿园里飞出: 太阳太阳是一把金梭, 月亮月亮是一把银梭, 交给你也交给我, 看谁织出最美的生活…… 金梭。银梭。匆匆眼前过…… 秀秀,秀秀,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我。 回到家里,精疲力竭,脑子里却始终回荡着潇水不尽的涛声。 “你的信!”王老老从窗格子里扔出一包沉沉的邮件,拾起一看,退稿。 平平。缺乏新意…… 一下子坠入万丈深渊。 晚上,三室一厅空旷如荒原。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寂寞与孤独。 “爸——” “嗯?” 花花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我梦见大嘴奶奶了。” “大嘴奶奶?” 花花称呼人不分辈分,妈喊什么,她也喊什么,妈喊奶奶,她也喊奶奶。 “梦见妈了吗?”我顿一顿,突然问。 花花摇摇头。 非常失望,便展开那退稿来看。 月 光 曲 七月七日。 吃了夜饭,隔壁大嘴奶奶在门前葡萄架下搁两张懒人床,硬拉了葡萄公公陪她坐下,东拉西扯谈清水白。手中一把蒲扇,上下左右地摇,噼啪作响,隔几家都能听见。 古历七月初七是大嘴奶奶最兴的节日。因为她收,隔壁几家都兴。特别是秀秀,工夫再忙也要赶在日头落岭前,找齐七样小菜煮了给女崽花花吃,说吃了不生疙生疖,好养。她就这么个宝贝女崽,贵器呢!再说,男人春生又不在家,她也就把一半心思丢在女崽身上。任怎么说,也要对得住男人。 秀秀是四年前古历七月初七和春生结的婚。选定这个日子是大嘴奶奶的主意。大嘴奶奶说:她就是七月初七过门到葡萄公公家来的。过门后虽说生活寒酸,可夫妻间从没拌过嘴,红过脸,更没分离过。这是日子选的好呢。秀秀也就择了这个吉日。那时,谁不夸秀秀春生是天生地造的一对!一些大婶大嫂们,当面背面都说:秀秀有眼力,挑了个有文化有知识的男人,是前世修来的福! 说起来,秀秀是在柴山里看中春生的。春生刚下放,又是学生伢子,哪里吃得住山里的诸般苦楚?秀秀就屡次帮他。她帮他是出于诚心,照她讲来是看他造孽。有一次,遇了大雨,瓢泼样的雨下得昏天黑地,还扯雷打闪。秀秀说:那旁有个岩洞,能容下一人躲雨,你快去。说着,一把推了春生过去。“你呢?”””“““”你不管,我能找到地方。”其实秀秀是蹲在一棵树下硬着头皮让雨淋。那雨冰凉的,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看看坚持不住,一回头,却见春生也是一身透湿,站在那里陪着她淋,根本就没进那个岩洞。“你怎么……不去躲雨?”“我不躲。”“为什么不躲?你蠢!”春生听秀秀话说得冲,就来了书呆子气:“你要我躲,你多什么不躲?你是不晓得,我躲在岩洞里反而难受。譬如两个人锇了,这里有一块饼,你让了给我吃,我能吃下?你不吃,我也只好不吃。不如把饼搁在那里,我们一起饿着,倒有些滋味。”这话逗得秀秀嗤地一声笑了:“这又不是饼,饼可以掰开,岩洞是掰不开的,何苦呢。譬如两个人掉在河里,能够挣扎一个上来,有什么不好总比两人死在河里强。”“这也难讲。譬如你掉在河里,我是拼命也要救你上来。救你不上来,我也情愿不上来。”“真是书呆子。”秀秀揶揄他,心里却蛮舒服。后来回到家里,又把这事告诉大嘴奶奶,两人都觉得春生这人是靠得住的,不像有些读书人,猪血李子,好看不好吃,凭张嘴巴子,把人哄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