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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2)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1:00:00  admin  点击:1973

           

   山岚(2)

 

                                       

哈哈!哈哈哈哈!……她笑。

我讲了不来的,这个鬼地方!

太宽阔了,宽阔得没有边。像海。我没有见过海,只是这样想。这样宽阔的地方,连走步路也不踏实。我怕失落了你——不,我怕失落了我自己。红灯。绿灯。黄灯。终有一天,我会找不到你,你也会找不到我。

不,也不是太宽阔,是太窄狭了,窄狭得像一座山谷,你挤我,我挤你。我快被人挤得透不出气来了。想躲,却躲不开。

三室一厅。三室一厅也躲不开。

好在有个储藏室。

你还记得我们家乡那个山洞吗?对的,我记得。那天,我们俩叽哩哇啦追一只兔子,看看是要逮到手了,不料它一个跟斗栽下坡去,任我们去找,再找不到。原来它是躲到洞里去了。那山洞救了兔子的命。

如今我也被人追急了——谁追我?你不要问。你看那一双双眼睛,盯你一下子剜肉样地疼。我怕,怕他们终有一天要毁了我。

这屋子怎么这么闷?跳舞吧,你教我跳舞吧,好不好?好不好?我也会扭屁股。不就是扭屁股?红灯绿灯。嘭嚓嚓。你怎么不来?怎么不来?

陈世美!陈世美!……

我哭。哭得心里流血。

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有点那个?那个那个……太那个了,简直不可理解。

周末舞会。那真是个眼花缭乱的世界。你说你头晕,快睁不开眼睛了。嘭嚓嚓,嘭嚓嚓……红灯。绿灯。黄灯。电闪雷鸣。五颜六色的声音。五颜六色的光带。如无数雷公剌条,抽打着我,也抽打着你。抽伤了我,也抽伤了你。

阿里巴巴!阿里巴巴!……

你拼命拽了我出来。你一路唠唠叨叨,说不得了不得了,发大水子,快走快走……

发大水了。那是哪一年?夜里,我在河边晒谷坪上为队里守谷子,睡在一个禾桶里。你来了,悄悄地坐在我的身边。那一夜从来就没有平静过。大雨刚住脚,满世界轰隆轰隆的声响,也不知从哪里发出。忽然就有了枪声,脚下的土地摇摇晃晃。水库垮坝了。接着一个气浪把我们轻飘飘托起来。我们同时坐在禾桶里,面对面,却不能动弹。谁一动弹,禾桶就要猛烈摇晃,就有颠覆危险。原来世界在一刹那间覆没了,我们的生活失去了平衡。水。全是水。一片汪洋。禾桶是方的,我们各占住一个角。你望着我,我望着你。谁也不开口说话。没有什么说的,由它去。

是的,由它去。生活的大河,历史的大河,一时暴怒起来,天之欲塌,地之欲陷,你有什么法子。我不过是一只虾,一只被石头压得驼背弯腰的虾。只是为什么搭上你?搭上的偏偏是你!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我几度想到去死。这样突如其来的澎湃激流,这样孤孤单单的渺小禾桶,哪会有生还希望?但你一直默默地死死地盯着我。虽然是夜里,我也见你那目光是那样从容、冷峻,如天上的星。后来我曾问你:你当时想什么。你说你什么都没想,只想到和我在一起。你没有想过我们会死吗?没有想过。

呵,那真是个可怕的难忘的夜晚。

天亮了。我们湿淋淋躺在河瘫上。身子贴得很紧。

我们结婚了。

 

来来往往,摩肩擦背。

没有人理我。没有。全是生疏冰冷面孔,好像谁欠了谁的。

回来就做梦。恶梦。总是门前涨大水,把桥冲走了。你在河的那边,我在河的这边。我喊你,喉咙喊嘶了,你就是不应。不知是不应呢,还是应了我没听见。

三室一厅。我恨死了这三室一厅。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天堂呢,我们母女托你的福,登了天呢。屁!全是骗人!

我报你的恩啊,和你洗衣浆衫,做牛做马,我心甘情愿。嫁鸡随鸡飞,嫁狗随狗走,嫁块门板背着走。可我的日子过得无聊。你们都不把我当人。

除了做饭,就是吃饭;除了吃饭,就是做饭。再没有我要做的事。你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日夜忙。你是从早到晚伏在桌上,像尊菩萨。花花呢,上学去。只有我是个闲人。闲得叫人看不起。

你要我满世界去耍。到哪里去耍?房子是火柴盒样的,关了门,蚊子也飞不进,上楼下楼,左邻右舍,哪个是哪个?

我每常买菜回来,心里就有很多的话要说。吃饭的时候,我说:“卖菜的人好巧,耍秤。明明是九两,硬算我一斤。可今日被我巧了。他找我钱,五角当一角,我不作声。他要了多少的亏心钱,我何苦要作声!”又说:“街上车子压死个人,好造孽!”……

你嫌我罗嗦。花花也嫌我罗嗦。

星期天,我早早喊住花花:“花花,陪妈打扑克。”

可总是我输,花花赢。花花就把纸条贴在我下巴上,拍巴掌唱歌:妈生胡子了!妈生胡子了!我就很开心,笑得直不起腰。

哪晓得花花又有了心事,不陪我打扑克了。她不再是怯怯生生小老鼠,她成了一条鱼,快活游到大河里,自在她的去了。

以后我就常常把饭煮糊。

以后我就去买了鸡来养。公鸡,母鸡,咯咯咯,咯咯咯……逗它们开心,也逗我开心。我又拿锄头去楼下挖了屁股宽一块地种。种葱。种蒜。种无聊。

偏偏这些都不许做。说不许养鸡,不许种菜。气得我骂娘,骂天骂地,骂得舌头抽筋。你拽我回去。你差点打我。我说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我不要活了。你便下不了手,拿眼睛剜我的肉。

我要你给工作做。你憋得难受,说你看街上人是蚂蚁子样的,哪会有你的事做?也是的,人真多。多得像网里的鱼,窜上窜下抢饭吃。我挤在里面,哪有我的份?

我恨死了这地方。我恨死了你。我讲了我不来的,你为什么要我来呢?

 

世界在缩小。

我又记起那只蜜蜂来了。可怜的蜜蜂,它不知怎样的错了念头,飞进了我的三室一厅。结果怎么也飞不出去,老是碰在窗玻璃上,碰得扑扑地响。它干扰了我,又启发了我。我的灵感的翅膀随它上下飞腾,好像一下子捕捉住了什么。

我要为它写篇东西。

但是妻却把它放走了。

你放走它也就是了,为什么还要扑在窗前,望那远方看呀地看?空蒙蒙一片,你会看见什么。莫非你的魂儿竟被那小小蜜蜂牵走了,系在它翅膀上了?好生奇怪呀你!

那时我就看出来,你真奇怪到极点了。两片嘴唇时常上下蠕动,好像在说什么,听去却没有声音,像个什么失灵了的开关。

花花病了,发烧。吃药打针竟不能退。你说你要带她回家去。我明白你说的家其实就是乡下,就是那个密不透风的山旯旮。我不同意。你唉声叹气,说这鬼地方也没有树叶子,也没有草,要在我屋里,随便子扯把草扯把树叶,熬了吃也好,捶烂了封肚脐眼也好,烧就退了。如今只有望着孩子受磨……。到了晚上,你居然躲躲闪闪,去楼下墙角贼样地化了把纸钱,还低声唤着:“花花,你回来噢!你回来噢!”那颤颤的声音比起从各家窗户眼里传出的“阿里巴巴”,不知要细弱到哪里,可还是有人听见了。于是刹那间所有窗户统统打开,一切的“阿里巴巴”如灯样熄灭。你感觉有些异样,世界静得出奇,静得可怕,似有无数目光从各个不同侧面灼烤你,好像你是只猴子从大街之上走过;好像你是个魔鬼让人人感到了恐惧。你大吃一惊,像被人在身上猛抽了一顿皮鞭,热辣火烧,没命跑进自己屋里,拿被子蒙了头,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以后你就绝少出门。连买菜也是做贼样的避着人们的目光。你感到低人一等,见不得人,时时还要用棉絮塞了耳朵,想把世界堵在外面。那些天恰恰单位上有些事牵动了公安部门,他们的车子出来进去,你吓得躲在家里闩了门,大气不出。过后你问我,是不是抓人了,抓迷信分子。我说哪有这事,你发神经。你不信,总是缠我:你去打听打听,这案子怎么处理。缠得我不耐烦,要送你进精神病院。你就跳起脚跟骂。

 

没良心的!我去告你!

哈哈!哈哈哈哈!花花,我教你唱歌。

一个蛤蟆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扑通一声跳下水;两个蛤蟆两张嘴,四只眼睛八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秀秀!秀秀!我的秀秀!

我的秀秀哪里去了?

不!你不是我的秀秀!不是!

秀——秀——!

 

不知为了什么,

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去祈

快赶走的寂寞。

那天起,你对

着我。

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

 

窗外起了风。

呼呼的风,喧嚣着,簇拥着,像一群魔鬼从窗外伸进毛茸茸手来,一张一张掀我桌上的稿纸。哗——,哗——,撕得我寒心。然而那稿子竟不烂,只是一次又一次向我亮出那两个伸脚蹬腿的字:呼唤。

妻,你听见这呼唤了吗?

 

你还去跳舞吗?大街上车子又压死个人。肠子肝花全出来了,好惨呀我的妈!

我们回去吧。回家里去吧。你怎么不听我的话?

我讲了不来的。都是你都是你!你害得我好苦哇你!

如今是几月里?五月还是九月?五月里有杨梅,九月里有毛栗。……

采毛栗去哟!

随手翻开一本杂志,显显赫赫,竟有我的一篇文章——

 

   

                            

又是一年八九月,秋高气爽的日子。每年到了这样时候,妻总会来的,从老远的乡下搭了车来我这里,风尘仆仆,高高兴兴的样子。分明是家乡有了些许收获,让我也分享一下她内心的喜悦,并捎带送我一些家乡的土产——自然是毛栗了。

家乡的瓜果好多哟:水灵灵的蜜桃,灯笼似的柿子,喷香的柑柚,成片的花生……春夏秋冬,哪个季节不充满了芳香与甘甜?然而她只选择了毛栗送我。

我的家乡多山,毛栗有的是,一般人并不放在眼里,可我的妻呢,却似乎对它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说,你别小看它,不中看可中吃;不像有些东西,只中看不中吃!

细细想去,妻的话何尝不对。那是怎样一种可爱而古怪的小东西呵,大自然居然孕育出了它——浑身毛剌像个小剌猬,看着叫人毛骨悚然!然而去了那毛剌的外壳,里面却是一粒粒饱满的果实!哟哟,它把自己的果实看得如此珍贵,用了全身心去保护!要得到它,真还不容易呢!

于是,我每每要记起采摘毛栗的情景。

八九月间,满山满岭的毛栗球裂口了,那橙黄的、棕黑的毛栗籽,从毛剌缝缝里探头探脑半露出来,要真切不真切的模样,叫人跃跃欲试,觉得即便被毛剌扎伤了,也非要得到手才甘心。自然,这样事体只配落到姑娘妹子头上,还有些年轻的母亲们,为了自己馋嘴的孩子,也必要去参与的。

“八月毛栗正开口,九月毛栗剥成斗。”富有而神奇的大山成熟了,采毛栗的季节到了。“采毛栗去哟!”我像又听见了这声音,听见这兴高采烈的邀约。早晨,天才开亮口,到处雾朦朦一片,这声音就响起来,像水样在巷子里淌过来,淌过去,撩拔得心里发痒。原本不打算去的,这时也要去了,好像是大山发出了邀约,不去便对不住人。

在这并不齐整的、鸟雀般吵闹着的队伍里,总有我的妻在。她并不怎么作声,默默地在队伍里走着,走着,不吵,不闹,不歌唱。然而到达了山里面,她却比哪一个都泼辣麻利。那两只手并不怕那毛剌,一个一个地采摘了去——虽然有剪刀,也是很棘手的呢。不一会,便是满满一背篓毛栗球。装不了,这时就选定一处地方歇下来,把已裂了口的毛栗球挑拣了出来,很快去了那小剌猬般的外壳,留下一粒一粒油光锃亮的毛栗籽,装好了一小袋子。……然后再去采摘,一棵毛栗树又一棵毛栗树;一个山头又一个山头。

人人都佩服我的妻,说她生成的一双巧手。我呢,自然高兴了,每年能吃到她亲手采摘的毛栗。“有点味么?”每次,妻见我馋嘴的样子,好笑地问。

“有味,有点儿野味。”

“嘿——”妻笑了,脸也红红的了。

我说的是实话。这毛栗籽,生吃是脆生生的,有些山野的清香;煮熟了吃,又粉都都的,略带些甜味,实在是野果中的佳品。

通过细细咀嚼,慢慢地品味出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那“脆生生、粉都都”里面,是否也包含了故乡与妻的爱恋?

不,永不止这些。

她来了。仍是风尘仆仆,高高兴兴的样子。肩上一只布袋,鼓鼓囊囊,我立刻去接那袋子,伸出手去,刚搂着马上便松开来,袋子连同我嘴上的“哎哟“,一齐跌到地下。

“哈……”她忽然笑弯了腰。

我马上回过神来,就去解那袋子。她看着我,由我去,并不帮忙——袋子里装的不是毛栗子,而是一大包小剌猬般的毛栗球。不懂她为什么要这样,愣愣地盯着她,想从她那神秘的笑里找出答案来。

这时她就坐下,很安然的样子。那表情,那笑,像个解不开的谜团。

我说:“你为什么不剥了壳送来呢?平时总是剥了壳的”

“我要你自己剥。”她说。

我听出些她话中的意思来了。

那年我们都在农村,虽然没结婚,关系却极不错,但也没有和谁说明。她不许我说。我一搭上话头,她就阻止:“你找死!”

后来她邀我去采摘毛栗,我挺乐意。

好多的毛栗哟!可我却无法下手。

“你怎么呢?”她问,意思分明要我采。

我们就一同采摘起来。我实在不行,有些惧那毛剌。偏巧,我发现脚下有个鼠洞,听说老鼠很会采毛栗,小家伙把毛栗球剥净了,储藏在洞里过冬,人要碰上,没有半斗也有五升。我就心怀侥幸蹲下身去掏鼠洞,唯愿能掏出一些来,既免剌伤,又有收获。

“你做什么?”她问。

我不作声,伸出满是泥巴的手给她看。

“你——”她差点要哭出来,背转身,板着脸,再不理我。

我有些纳闷,渐渐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农村姑娘,心地像水晶样纯洁,找个男朋友,只望他勤劳吃苦,有些志气,别的要求绝少。我如今竟想不劳而获,恐怕让她失望了。脸一热,我马上直起腰,扑到了毛栗树前。这一下我任什么也不怕了,什么毛剌呀,统统地不在话下!采呵,采呵,觉得手头有些隐隐作痒,隐隐地疼,低头一看,哟,出血了。

“给!”一个声音在我耳根响起。

她给了我一条花花手巾。

我毫不客气拿过手巾,揩那汗,揩那血。揩净了,还给她;她不要,说垫在地下,坐一会儿吧。

我们就坐下来,肩挨着肩,却没有说话。我忽然发现,这时的她真美!真的。我忘乎所以了,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去搂住她,想吻她——可她真狠心,飞快把一颗毛栗球隔在中间,我的嘴唇被毛栗球扎了。

“哈……”她笑得好厉害,笑得我竟忘了痛。

后来我要出门去,到城里去。我说,你舍不舍得呢?舍不得,我就不走。她当场并不怎么表态,只是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临行,她来了。东西也带来了。是一只布袋子。我去接,因为用力过猛,双手被狠狠扎了一下。

“毛栗球?”

她点点头。

“你怎么不剥了壳送来呢?”我问。

“我要你自己剥。”她就拿这话送我。后来,当我们有了孩子,她每年都忘不了亲自给我送一些毛栗来,尽我吃,,尽我享受。她给了我满腔柔情。

谁知我从此便飘飘然起来,以为妻的尽心是理所当然的。我是有工作的丈夫,她是乡间的妻子。她奉献妻子的贤慧,我享受丈夫的优越,顺理成章。于是我便极少过问她的事:春种,秋收;老人,孩子。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储存了一些粮食,喂养了一些鸡鸭,使得并不景气的日子好起来,使手头并不宽绰的我日趋松活起来。而我却至今不知自家责任田在哪里……有一次,她送了毛栗来,我甚至说:“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别送了吧。”

她听了,两只眼睛里像有朵云,一飘而过,默默地就走了。

呵呵!我如今是猛省了:妻是给了我太多的温存,是的,太多了。我毫不拒绝地接收,接收,像贪得无厌的大树吸收大地的养分……可我给了她什么?

妻是不是也猛省了呢,猛省她给了我太多的温存了呢?

“你不要多心,”她嫣然一笑。“别看毛栗球有些扎人——有时候,扎一下反好了。可里面是实在的。”

我明白妻的意思:牺牲是相互的,给予也是相互的。我于是就去剥那毛栗球。一边剥一边寻思,如今毛栗正旺,总要偕妻一块去采一回毛栗才好。我把这意思说给妻听,妻欣然同意,并嬉笑着给了我一巴掌,说我到底是个精灵鬼。我不依,顺势将她的巴掌拽过来,——嗬,好家伙!粗糙的指纹间,竟有一道道的血痕在。

我明白,这是采毛栗留下的,为了我。

 

你你你你你……

忽然就皮球样弹起来,屋里卷一阵旋风,掀一阵狂涛。我手里的书被卷走。呸!呸!你就会啃书。火砖样的书,水砖样的书,尺把厚的书你都啃。春夏秋冬白天黑夜啃。不怕牙齿啃缺,肚皮胀破?什么书你都读通了,就没读通我这本书!

你想想,你到底读通了吗?

你那样啃法,我也会。我比你还会。不信我啃给你听。

 

正月里正月花,正月姑娘走人家,

到了家中无甚菜,十果子九瓜。

二月里二月花,二月雀叫喳喳

叫得春早,二叫得草芽。

三月里三月花,三月嫩芽,

十八姑娘去扯笋裙包笋转回家……

 

这是一本难啃的书,一本艰涩的书。无字天书。

你的脸上那么复杂,那么深奥。我记得原本是很简单的,一读就懂。眼睛、鼻子、嘴巴,真诚而明朗。什么时候变得复杂起来叫我读不懂的?面孔有了皱纹;眼睛流出的光是那么混浊;嘴里流出的语言是那么含糊……你是把“自我”隐瞒了罢?

随手一翻,又读到我的一篇文章——

 

妻一早就拎了夹篮出门办年货去了。

板鸭是冬至的香,酿酒是冬至的醇,鱼肉之类也可在冬至前后备好了,挂在壁上吹着,来年吃定是可口的。妻很懂得这一点,总比人家办得早,办得好,家务事全不要我操心,我在妻眼里,无异于一个“废物。”

“你呀,任什么事都管不来,枉为男子汉了!”

那些年,妻不知指责了我多少。每每从菜地里回来,把手里竹篮一甩,叹一声气,就扑通一声在我对面坐下。我这时要拿起书来看,她就会触了电般弹起身来,扑到我面前,一定要取走了我手中的书才甘心。

“你看!你看!我叫你看!”她说着,睹气将书一甩。然后抽抽噎噎,伤心得掉泪。谁知我是床“水棉絮”,由你弹轻弹重没一些反响。她就越想不开,说不该嫁了我这个“黑肚皮”——喝墨水的读书人,就嫁瞎子跛子,也要比我强:说今后揭不开锅她也不管这个家了;并且“哗啦”一声,将一串钥匙扔在我面前,算是打了“移交”。我顿时惊惶得什么似的,陪着小心向她道歉,说这个家真是苦了她,今后无论如何不看这些书,也不再写小说之类狗屁文章。至于那串钥匙,我自然不敢去捡,我懂得那串钥匙的分量。我干咳一声,搓着手苦苦思索解救之法。可怎么也想不出来,真个是“人太紧则无计”了。后来不知怎么,目光停留在书架上了,就下狠心说:“卖书吧。卖一些书……”

这话从我嘴里说出,真不知什么滋味。书是我的命呢。这时妻倒高兴了,说:“这倒是个法子,实在要卖时,还是我去,卖不到两角一斤,我是不依的。

有了一回,自然就有二回、三回……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我也说不得了。有一天,我上街去,在书店发现一本当时很罕见的诗歌集,就偷偷买下来。谁知这又惹恼了她,一不做,二不休,竞当场把那本书送进了“火葬场”。我也明白,她就是要断了我和书的缘分。

这些过去的事她还能记得起来吗?

我想她是忘却了的。你看这会,她那个乐乎劲,真像年轻了十岁!也亏她有那份耐心,每天都要上街挨挨挤挤看热闹。回来时就要一一说给我听,什么什么降价了,什么什么涨价了,鲜鱼也有,活跳跳,随你挑,只是青菜不好,全是黄叶子……说着说着,见我并不答话,很难受的样子,就拿巴掌在我额头上探了探:“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拿活鲤鱼给你氽汤……”话未说完脚就出了门,好快当的。

老实说,她能做到这样已很不错,是我的万幸了。她不认识字,不能太苛求她。她有她的世界,她的世界,便是那条花花绿绿长街。我也有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则在那些厚实的书本里。我要看书,我要写东西,常常在那世界里出不来。我不愿意进入她那世界里,她也不可能进入我的世界里。这倒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但是最近以来,我隐隐觉得她好像有了心事。话也少说了,对市场的兴趣也淡了,常常心不在焉,买了这宗忘了那宗。有时悄悄在我身边坐下来,半天不动弹。偶尔被我发觉,就不好意思,站起来默默地出去。呵呵,她是不是觉察出了一些什么?是窥探了一些属于我的那个世界的奥秘呢,还是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隔膜感,冷寂感?

笃笃!有人敲门,很轻,不会是妻。她敲门时力大,没有节奏,甚至很剌耳。

“谁呀?”

“是我。”

是她,奇怪。

“你怎么就……回来了?”我问。记得她平时上街,是很需要一点时间的。

“我给你……买回了一些书。”她说,小心翼翼地坐在我的对面。

这时我才发现,她怀中确有个小包。但我还不信那就是书。这怎么可能呢,她和书怎么能联在一起呢。

“你是不信……”她声音有些颤抖,细得只有自已能听见,双手颤颤地就去解那包。因为急促,慌乱,老也解不开,索性一咬牙把那根绳子一拉两断。

呵,实实在在是一叠书。

这是怎么回事?我感到奇怪、突然,想不到她竟拎了书来叩我的门呵。难道她真窥见到了我那世界里的一点秘密了?

“你……喜欢吗?”她试探着问。

这时我才想起应该看看是些什么书。不看则可,一看反倒越加糊涂。因为那第一本便是厚厚的《内科学》。

风马牛不相及!难道我成医生了?

我盯住她,怀疑她是不是在捉弄我。但我从她眼里读到的是一片精诚。她是个文盲,能做到这样已非易事。不是我们这个时代有着一股巨大的推动力,她恐怕连这一步也迈不出的。

“喜欢吗?”她还在问,“我不会挑,平日见你喜欢厚本本,就选厚实的买了来……也不知合不合意?”她拿眼睛盯住我,仿佛一个小学生,交完卷后等待老师批阅。

我不知说什么好。

喜欢吗?喜欢吗?我意识到她的目光在不住地问,而且显出了一些慌乱。

“喜欢,喜欢。”我赶紧说,伸手拿过书,装着要看的样子。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看样子是感到了一阵轻松。便说,她这一阵并没上那个市场,老跑书店。有时一呆就是大半日,又不能决定买什么书,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如今总算买下了几本,你说喜欢,我就放心了。”

原来如此呵。然而我又并不放心——你买书,是要还我的旧债吗?是因为你烧了书,卖了书,心里对不住我,如今买来还我吗?

“你是不晓得,”她还在继续往下说,“这些日子,我见人人都把书当成了宝贝,看得比吃饭还重要,我心里真不好受——真的。世上只有我可怜,只有不识字的可怜。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你,那书里有些什么?可我怕打扰你,也怕你不搭理我,只有暗暗伤心,暗暗落泪。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真想变一本书,让你捧在手上,让你啃……”

我深深为妻的这番话感动了。她这些日子,得到了欢乐,竟又有了苦衷,有了因不识字而生出的孤独感,有了进入另一世界的欲望。我怎么就没有意识到呢?看来我是得研究一下“内科学”了。虽然这并非我所需要,然而我对它发生了一些兴趣。因为它毕竟是妻给我买的第一本书呢。

妻见我认真对待那书,动情地笑了。我呢,颇有一些感触,于是便有了这篇短文。

 

我睡过去了。往事如烟如梦。

我去砍柴。一条窄小的路,扑朔迷离。走着走着,未免精神恍惚,于是取出腰上钩刀,把肩上扦担拍得咚咚作响,一面嘴里还要作歌,给自己解闷:

山望到那山高,那山有好葡萄。

了葡萄爬岭,一小路走成槽。

这歌子唱来,有股野果子又酸又甜的味道。唱着唱着就过了山头。雾气越发浓了,像要下雨的样子。心一急,越发走得匆忙。

我哪里会砍柴呢。开始连钩刀也拿不稳当,砍几下手心里便一个血泡。砍茅柴吧,砍不齐整,蓬松如鸡窝;砍梗子柴吧,得花气力,也不会捆。记得有一次,弄了半日,刚上肩,哗——,散了伙。没有法子,便用肩背,却背不了几根。好容易熬着出了山口,已是筋疲力尽。恰恰这时,旁边有个姑娘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怯,两腿打颤,不由的就倒了——那柴捆滚到了山沟里,我呢,一屁股瘫在大树脚下起不来。

“哈——!”还笑。笑得我心里窝火。

挣扎了许久,终于起来,然而眼前却一片模糊。双手一摸,糟糕,眼镜不在了。

“你找什么?”

“眼镜!我的眼镜!”

“哈!——”又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读书人,好拿派头!好摆格!充斯文!人落到这地步,还要眼镜!眼镜!这是砍柴呢,爬山呢,又不是好耍的,戴了眼镜给哪个看嘛!”

“你——咳!”我深深叹口气,不再则声,勾下头四处摸索。

“咦……,你是看不见?”颇有些吃惊。

我仍不作声。

“唉!你这样子,好造孽。”说着,已是找了眼镜在手,略看了看,递给我。“以后你莫来砍柴了,当心跌死。”

“哪能,”我说,跌不死的。“

“那么,我帮你砍。我看你砍柴好艰难。”

这以后,我去山里砍柴,你也去。你领我到柴山,指着那许多树木教我:要说砍柴呢,也有学问。一要得法,才会砍得轻松,二要会挑拣。有些木头死重,比铁还重,砍了你也挑不起。你就砍清明花、山茶花,生的也能烧,又不重。你听人家调子哪么唱的?砍柴要砍山茶花,讨亲要讨十七八……说到这里,忽觉失言,脸一红,便住了嘴。

你砍柴特麻利,姿势也好看。那把刀上下飞舞,哧嚓哧嚓,一根根是那么齐整。我简直看呆了,觉得这砍柴于你来说,实在算不得件苦差事,倒好像很有趣,像跳舞!

“你看着我做什么?砍呀!”

你还教我捆。捆柴也大有学问。你捆好的柴,又扎实又中看,齐整如枕头。这样的柴捆挑起来,路上好走,不会磕磕绊绊,显得轻巧。

因为你,我学会了砍柴;又因为你,我甚至爱上了砍柴。隔些日不砍柴,我心里便不踏实,觉得生活毫无意思。那时,我不只一次傻想过:这一辈子,什么也不要做了,就做个樵夫,每日砍了柴去卖,倒也有趣!于是,有朝一日,我大着胆子,和你说了:

“秀秀,你这么大年纪,怎么不结婚?”

话一出口,生怕你怪我问得唐突,未免心里不自在。可你并不怪我,勾了头好久,才嗫嚅着说:“我也不晓为哪宗,一直地拖,拖到如今。——倒好像在等个人似的。”

“等哪个?”

“我哪里晓得呢。”

于是我就叹息:“我这一辈子,就只当樵夫算了。”

“当樵夫?当刘海哩!”

“就当刘海。”

“那我唱歌给你听。”

就唱:

往前走,看他里行……

未及唱完,便问我:“你怕不怕?”

“我不怕。”

“狐狸精你不怕?”

“不怕。”

“真的不怕?”

“真的不怕。”

“那我再给你唱一首。

又唱:

高山起雾难得收,情重了

日后我若有二意,石板上面

这时,雾更浓了……

 

天亮了。妻不在,储藏室里也不见人。

只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什么声音,隐约从左邻右舍传来,无孔不入:

不知了什

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

快赶走的寂寞。

那天起,你对我说,

着我,

千言和万语随风雨掠过……

秀秀!——我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