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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岚(1)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0:58:00 admin 点击:1772 |
山 岚 李长廷 人之一生,诸多难解之迷。 童年,少年,天真烂漫如花之含苞,令人向往回味。青年则奔放炽热,幻想追求,天空海阔,如花之怒放,令人执迷流连。 她四十有三,正是不惑之年。然而医生说,这是个接近危险的年龄。 尤其是像她这样类型的女人。 医学称四十五岁左右为更年期。生理上的变异,造成心理上的紊乱,谓之人生之秋,厉害者可导致精神分裂。 是因为走向老年的缘故吗? 人人都要如此吗? 我们结婚较晚,名副其实的晚婚。女儿花花仅十二岁。她喜欢上我,真是我的造化。然而最终又是她的造化。 在那个密封了的乡间,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我回城后,虽过的是牛郎织女的生活,感情仍是和谐而融洽。那时,我们的生活里有许许多多动人的小故事。 接着她和花花也进城了。多年的牛郎织女生活宣告结束。 有一天,她说,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里醒来,发觉自己上了天堂。 她惊惶失措…… 一 岩洞般的夜,深邃莫测。 开始,我沉醉于一篇小说的构思里。小说的题目叫《呼唤》——不错,是叫《呼唤》。几乎全部情节都构思好了,只要动笔,便可成篇。但忽儿,就有浓重雾岚波涛般涌来,推搡我,吞噬我,最后把我蚕茧般紧裹住,令我喘息不定。间或又有山风的呼啸,獐麂野狗的惊心动魂的奔突嘶吼,遥远而神秘的守山人的梆声…… 醒来发现身子伏在书桌上,稿子揉搓得皱皱巴巴。稿子上首确有醒目“呼唤”二字。 千真万确,我是在构思一篇小说,把我的心折磨得好苦。 “我怕!” 一个声音响起。我惊一跳,浑身起一阵鸡皮疙瘩。声音细若游丝,飘忽不定,一闪即逝,无法捕捉。好像很远很远,远到天边,若有若无;又好像很近很近,近得像是从身边墙缝里发出。环顾左右,四壁生辉,绝无发出音响之可能。于是以为错觉,放下心,拿起笔,想在“呼唤”的下面,写几句什么。 这时,却有“呜呜”汽笛声音传来。汽笛声宣告了这座古城今天的结束,明天的开始。同时也给古城起了催眠作用。于是夜显得格外沉寂,如风平浪静的一口深潭。日间留下来的一切喧嚣,诸如没完没了的“阿里巴巴”,“鞋也破帽也破”……的旋风,俱没入潭底。车流平息了,一条条大街如一条条干枯的河。路灯微睁着惺忪的眼睛。 一切,都将在夜里沉淀。 零点. 《呼唤》是无论如何写不下去了,然而并无睡意,便去窗前立定,看日间也曾明白此刻却不甚完全明白的一片世界。 一切都显得遥远而神秘,不可理解。 我无法知道这座古城的过去是个什么样子。据说它的历史沿革源远流长,可追溯到四千多年前的氏族公社晚期,追溯到三苗、舜。秦砖汉瓦,古塔寺庙,诗文碑刻,比比皆是。然而又毕竟已成过去,支离破碎,不成轮廓。历史的脚印,在这里是零乱的。 历史这条大河太博大深邃了,太难以捉摸了。我无法对它说点什么。 “我怕!” 又是一惊。到底是谁?是我自己吗?我说了“我怕”吗? 窗外有颗星星诡谲地眨着眼睛。不,那不是星星,是市电视转播台的指示灯,它把好多人捉弄了,也捉弄了我和妻。有一天晚上,妻指着窗外说,你看那颗星——好亮的一颗星呢,我这么大没见过。我略一踌躇,说你看错了,那是一盏灯。“不,就是星!”妻坚持说,“谁在半天云里点盏灯呢。” 那灯向我眨着眼睛,好像真是颗星。 “我怕!”声音瑟瑟发抖。 我怀疑我今晚听觉神经出了毛病,于是使劲抠耳朵。于是小心翼翼环顾我的三室一厅。厨房,澡堂,卫生间…… 妻呢?床上没有我的妻。 花花睡得极香。世界是她的。她有理由做一连串甜甜的梦。我不忍心喊醒她。 我快没有主意了,在屋子里团团转,如一条关在栏里失去理智的牛。 “我怕!” 马上定格了不动。良久,我终究感觉出那声音是从墙壁里传出,不由大骇。冷汗淋漓。我刚刚看过卡夫卡的小说。我发现一只老鼠在墙旯旮贼样盯着我。 储藏室。我忘了我的屋里还有一个专门储藏黑暗的储藏室。类似壁柜,比壁柜稍矮稍深。灯光和日光都射不进去。我惴惴着走去,看准了,是妻在里面歪着,眼里露出幽幽的光。 “你出来。”我说,怒气冲冲。我被她的莫名其妙的举动激怒了。 “我不出来!”声音极微弱。 “你为什么要睡到储藏室里?” “我怕。” 怕——?怕什么?怕人?怕鬼?扯淡! 不由分说,硬拉她到强烈灯光下坐定。灯光下便有了一个没有生命的雕塑。 咦,这会是我的妻么?这会是我那个贤慧的、知冷知热的妻么? 不!你不是秀秀!不是秀秀!不是…… 没有反响,眼里闪着幽幽的光。 “呜——”汽笛又响起来!鬼样的嚎。 “关窗子!快把窗子关起来——我怕!”雕塑忽儿前后左右乱扑。如狂风拔起一棵树蔸,遍地乱滚。 隔壁收录机悠悠响起,如诉如哭: 不知为了什么, 忧愁它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 快赶走爱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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