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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声(6-8)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0:52:00 admin 点击:2232 |
楚声(6-8)
六 猴子看了一场戏,忽然想到:咦!忘了她了!这样时候,她住在医院里,不知何等的冷清呢!于是抽身去了医院。 关梅梅自觉今日精神尚好,就把搁在床头的木匣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尊铜像来把玩。这是一尊观音像。如今已没有人喊关梅梅为“俏观音”了,甚至连关梅梅有个外号叫“俏观音”这件事情,也绝少人知道了。她老了。时间差不多过去了半个世纪,任甚么事情,都被岁月淹没了。淹没得不留一丝痕迹。 不,她心上的痕迹,是无论如何淹没不了的。她每每想起来,事情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你看观音像还是这么鲜亮啊,一点岁月磨洗的痕迹都没有啊。 她一辈子没有储蓄,唯一的储蓄就是那个木匣子。木匣子是她生命的根,里面有一尊铜像和一个戏本。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她想看戏本的欲望特别强烈。于是她把戏本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着痛苦,翻着辛酸。 她忽然想起了猴子。这两样东西,都亏了猴子给她保存着。但是猴子至今还不知道匣子里装着什么。几次想告诉他,话到嘴边,又终于打消了念头。何必呢,这种事情,只有把它埋葬在自己心底。 她觉得对不住猴子,觉得心里欠他点什么。她曾经想过要还他的人情债,但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看来只有把这笔债推给改改了。 这时,隐约听见有锣鼓唢呐的声音响起。她喊住一个护士问:“今夜剧团里演戏?” 护士笑笑,不置可否。 她对锣鼓之声有一种特别的敏感。有一次,一个护士给她打针,她坚持要等一会,说让小老吹他们过去了再打。护士莫名其妙,问从外头回来的人,果然说是小老吹他们,在沿河大道给人送葬呢。护士心里说,这事奇了,你的耳朵比我的还灵? 但多数却是幻觉。有时偶尔睡醒过来,就说听见了鼓乐之声,要护士扶她去看戏,弄得护士哭笑不得。后来连她自己也有些莫名其妙,似乎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有一个戏台,就有唐宋元明清纷繁复杂的各种人物走马灯似的出来进去。这些人物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人家说她肚子好,肚子好也记不下这许多。唐三千,宋八百,这自然是夸大了,但祁剧近一千个传统剧目是有的,单是《目连传》、《观音戏》、《夫子戏》这四大部就够演近一个月。这些剧中人物在她脑海中频繁活动,使她几乎忘却了自己。她觉得她也成了其中一员,和他们一道交谈,一道歌吟,同苦、同怒、同哀、同乐。她永远走不出那个为她设置的眼花缭乱的舞台了,不,她分明是不想走出这舞台。有时护士来打针,无端将她从梦幻中呼出,她就有一种莫名的烦恼。她说:你们搅了我一台好戏! 仍有隐隐的鼓乐之声传来。她再问护士,护士还是笑笑,不置可否。 不,这不是梦。绝对不是。她几呼要在心底里呼喊:“你们演戏怎么不喊我一声?”于是挣扎着试图把身子坐起来。谁知观音像和那本《血泪姻缘》却先后跃下床头。 她有些慌。一抬头,看见了猴子。就在看见猴子的一刹那,她心里忽然升腾起一个念头:在猴子面前,这两件宝贝东西简直毫无意义!我真蠢!我将它保存了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猴子,你有……火柴吗?” “做什么?”猴子把观音像和戏本同时捡起放上床头。 她苦笑笑:“我真想演一出戏。” 猴子看看戏本:“《黛玉焚稿》?” 她不作声。 “关师傅,你今天好像气色不大好?” “不,我今天很好。——剧团在演出?” 猴子不想瞒她,点点头。 “你再背我一趟吧。就这一趟……”关梅梅说这话时,似乎有点过意不去。自己在最困难的关头,总是猴子把她背过来,如今老了,还要他背,这叫人怎么说! 猴子很坦然,再次点点头,并马上和医生护士打了招呼。 “带上……”关梅梅指了指那个木匣子。 街上红灯绿灯交相辉映,显得很是繁华。猴子背着关梅梅在这样繁华的街上走,并没有一点难堪的感觉。他好像是专为她而活着的。她是他生命的根。是她给了自己养分,给了自己光热。他追求她,追求了一辈子,锲而不舍。蹲在监狱里,本已心灰意冷,但想到她,想到她的木匣子还在他这里,好歹还要活下去,为木匣子活下去,活到把木匣子交给她,于是又有了生命的热望。后来拖着残腿把木匣子交了,应该说事情已经了了,可他发觉那颗心仍在不停地为她跳动。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一个女人?不错,是为了一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一辈子可以不沾女人。 这正是猴子一生引为骄傲所在。猴子是一个独特的男人。世上有些事情是很难用言语文字讲清楚的。猴子见过“猴子掰包谷”样追逐女人的男人,女人在他们心目中只是一种符号。他们把两者的结合看得至关重要,视为唯一归宿。猴子不属于这种男人。 何况,关梅梅仅仅是一个女人吗? 平时,他喜欢看她化妆,喜欢听她唱曲子,喜欢看她做戏。关梅梅化了妆,穿戴好了,他可以连续看她几个钟头,目不转睛,并以此为满足,以此为享受。 关梅梅是艺术。起码是一个艺术化了的女人。 对于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视两者的结合为唯一归宿?为什么一定要占为己有? 他的这番心思,没有人能够懂得。大约连关梅梅本人也未必能够懂得。 “猴子,放我下来歇歇。” 猴子就放下她来歇歇。 这是潇水河边。 他们倚着栏杆眺望夜里一闪一闪的河水。 “猴子,你还记得吗?那回,我咬了你一口。” “记得。”猴子说。 “你不……恨我?” 猴子摇摇头。怎么说呢?爱和恨,爱到极点是恨,恨到极点是爱。如果不是咬那一口,她在他心目中的印象,也许要被无情岁月洗磨净尽了。那是多么残酷的岁月啊,好多人的意志,都在这时被推垮了的。终因有了那一口留下的疤痕,使他终生难以忘却!有时候,他甚至想,这或许就是一场戏?如《重台别》这样一场戏? “你应该恨我。”关梅梅身子有些瑟瑟发抖,显示出支撑不住,要往下坠的样子,猴子忙将她扶住。 “关师傅,我背你……回医院!” “不,……”关梅梅用力挤出一个“不”字,眼里却闪射出极为热切的光。 “我老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了。我真后悔,猴子。” 猴子无言,只管背着她走。良久,关梅梅如梦初醒: “你背我去哪里?” “医院。”猴子不骗她。 “不,猴子,我不能回医院。不然,我要恨你。” 猴子怔了怔,毅然掉转了头。 忽然,一阵暴雨似的锣鼓点子迎面袭来,关梅梅浑身颤抖不已,两手在猴子脖颈上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关师傅……”猴子渐渐有了一种沉重的感觉,心很沉重,身子也很沉重。他想起了教诲自己多年的陈师傅。陈师傅病了,严重昏迷不醒,打针吃药统统无效。关梅梅说:你们不要急,我来想个法子。她喊来琴师,亮开嗓子,在陈师傅耳畔咿咿呀呀唱了一段。一曲未完,陈师傅神奇的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并且参加了当天晚上的演出。那天晚上演的是《哑子背疯》,和他搭班的正是猴子。演出之先,关梅梅对猴子说:你师傅神色不对,你要多加照应。果然,猴子在背上师傅之后觉得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后来竟已不能言语,就那样在台上去了。当时猴子好伤心。可是关梅梅劝猴子说,猴子你不要伤心,你师傅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猴子心里不免有些发怵。这时,剧院已在眼前,就掉头对关梅梅说:关师傅,到了。 “到了……么?” “到了。” 猴子径直来到后台。其时改改正在那里,改改见状,忙来帮扶。可是两只手搂定母亲,却无论如何不能把母亲的身子和猴子的身子分离开来。母亲的双手在猴子脖子上勒得那么紧,就像两根藤缠绕在一棵树上。猴子感觉到一阵窒息。“关师傅!关师傅!”他喊。 良久,似乎听到一声微弱的叹息。 “妈!”改改忍不住哭了。 当改改把关梅梅弄到一张椅子上的时候,关梅梅微睁了睁眼。 “妈,你……” “化……妆……”关梅梅非常吃力地说完这两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改改嚎啕大哭,扑翻身跪倒在地。德全师傅看看猴子,说:你给出个主意吧,料理后事要紧。猴子这时倒很冷静。他说:关师傅演了一辈子戏,从舞台上来,从舞台上去,也算善始善终了,楚南人沾了她的光,我们都沾了她的光,我们要让她体体面面走,后事不能草率。我的意思,是不能违了她的心愿,不仅要化了妆,还要穿戴打扮好,这样才能闪出她平日舞台上的光彩。明天,就以舞台为灵堂,把关师傅推到台上,让大家来悼念。还要轰轰烈烈演一天戏。出殡时,也是那样装扮,不要用车,大家簇拥着她,在楚南街头走一大圈,算是给乡亲们道别,也让楚南乡亲最后看她一眼!人死如灯灭,除了做到这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德全师傅连说好,马上叫人去布置。说话间,关梅梅这里已装扮完毕,仍是半躺在交椅上,看去就像她平时从前台回到后台小憩的情形,风采焕发,浑身一下闪射出一股夺目的光辉。 大家正在忙乱中,先前在台下看戏的白发老者,忽然在后台出现。他一眼见了关梅梅,扑翻身子便拜。此举把在场诸位吓一大跳,改改更是惊骇不已。猴子却无动于衷,慢慢将那个神秘的木匣子打开,双手捧出那个观音铜像,搁在关梅梅怀里。白发老者见了铜像,不由热泪夺眶,浑身瑟瑟发抖。 “能让我……拍张照吗?”他小声问。 改改看了看猴子。猴子走上前去,说:“我给你拍吧!” “不!”老者挥挥手,终于“咔嚓”一声,按了一下快门。然后,头也不回,悄然而去。这时,德全师傅毅然从木匣子里拿出关梅梅那个戏本,尾随白发老者而去。但是当他走到门口,犹豫再三,却又停了双脚,不再向前。“如今她已是走了,我这是何苦?”嘴里自言自语咕哝一阵,折转身,重又回到关梅梅身边。猴子迎着他,一把将戏本接过来,说:“让我为关师傅化第一把纸钱吧!”然后点上一根火柴,将戏本一页一页撕下,丢进火里。德全师傅大惊,“猴子,你疯了,这是她一生的心血啊!”“我知道,德全师傅。既然是她一辈子的心血,我想还是由她带去吧。——本来,她早就要这样的,她讲过她要演一出《黛玉焚稿》,可是她来不及了……” 人们眼睁睁看着那本《血泪姻缘》,一页一页化为灰烬。 关梅梅,你这出戏,演得好艰难啊! 如今总算谢幕了。 七 楚南人的生活一夜之间发生了倾斜。人们在谈论这些时,有痛惜,有欣赏,甚而有几分自豪。关梅梅这名字,这些年在人们心头已是淡漠了。如今因了她的漂亮的死,重又在人们心中燃起一串串火花。关梅梅生前给了他们快乐,给了他们热闹,他们不能冷清她,也要还给她一场热闹。关梅梅出殡的动人场面,楚南人至今还津津乐道。 办完母亲的丧事。改改心事重重去找猴子。可是猴子遍找不见。问酒家里的人,说是老板从昨天起就没拢屋,不晓得去了哪里。 改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身子像个瓢,浮在水上,定不下一个位置。回到剧团,人们唧唧喳喳,说什么的都有,似乎一个个都有一肚子怨气,要找地方发泄。改改忽然心血来潮,她对大家说:你们这样地闹,到底闹个什么结果?剧团不景气,演戏没人看,怪谁,怪电影电视录像舞厅抢了生意?怪人们忘了我们不来看戏?怪上头不重视?我看谁也不要怪,要怪怪我们自己,怪我们自己不争气!如今这社会,人人都能找准自己该做什么,如何去做,我们为什么不能?为什么?我们不是孩子,时时要人来搀着抱着。当初走这条路,我们可都是自觉自愿的,没有谁强迫。我们也风光过,也景气过,如今这样了就都埋三怨四,像什么话?世界上的事情,总是有冷有热,有起有落,有成有败,我不信祁剧就走上了绝路!</p> 改改一席话,噼哩叭啦,放鞭炮样,把在场人员都给震住了。咦,改改不是前些天卖喝螺的改改了!德全师傅第一个受到鼓舞,说:改改,就凭你这番话,你可以当团长! 但是当人们散去之后,改改却有些茫然:我的天!刚才我都胡说了些什么?当团长?我行吗?这可不像排一场戏那么简单,难着哪! 晚上,她再次去找猴子。 走到“仿古酒家”一看,猴子仍是没有回来。她心里痛苦极了,又不想马上回家,便在楚南街头走来走去。这时从一条僻静巷子里,有一个嘶哑而苍老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随风飘过。改改细听,这是最最古老的一段祁剧唱腔: 杨延昭坐宫院自思自叹, 想起了当年事好不惨然。 …… 这声音好熟,改改不由往巷子里走了进去。 “改改,还没休息啊。” 改改吓一跳,原来却是白发老者。 “我明天就要离开楚南,想最后再走一走,看一看。”白发老者似乎在解释什么。 “这些天,我看你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改改随口问。 “找东西!咳!”白发老者一声长叹,“失去了的东西是永远找不回来的。——前几天,也是在这里,一个老者和我说,历史就像部筒车,不停地在那里转。我想来想去,这话不对。历史不是筒车样地重复,历史在前进。这一点,你也许比我明白。我哪,是个糊涂人,糊涂了一辈子!说着,用拳头擂自己脑袋,擂着擂着,走远了。 他到底是谁?改改站在那里,心问口,口问心。 “他是我们这出戏中的一个重要角色,你至今还看不出来?“ “猴子哥!” “改改……” “猴子哥,你……瘦了。” “是的,我……瘦了,我的心……冷了。改改……” “你叫我演《重台别》?”改改拉过他的手腕,欲咬。 “改改……“猴子无动于衷。 改改嘤嘤地哭。哭一阵,说: “我们……走吧。” “去哪里?” “回去。” “回去……是的,是该回去了。”掉头就走,走得很艰难。 “猴子哥……等等我!”改改对着一条深深的巷子喊,巷子里,不知谁在哼一支曲子,隐晦含糊,如一股潜流。 鼓打三更月昏黄, 一轮明月过东墙, 笼内金鸡报晓唱, 朝臣待漏五更忙…… 从普通民众中发出的梦呓般古老的祁剧唱腔,为楚南之夜增加了一层神秘而浓厚的历史的氛围。 它毕竟是祁剧的发祥地。 《红岩》 1991年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