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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声(4-6)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0:51:00 admin 点击:2080 |
楚 声(4-6) 李长廷 四 关梅梅的历史,就是祁剧的历史。人们一提到祁剧,就必定要提到关梅梅;而一提到关梅梅,又必定要提到祁剧。关梅梅的名字是和祁剧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关梅梅的兴衰即是祁剧的兴衰。 但是如今,关梅梅明显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孤独感。说穿了,是一种被人遗忘冷落的凄凉感。这也是整个祁剧界的感觉。 如今,她躺在医院里已经一个多月了。她一辈子没有这样静静地躺过。她六十岁,已经有了五十年的舞台生涯。她不愿意离开舞台。退休后,也仍然在后台催催场,帮年轻辈抹个妆什么的,后来剧团冷清了,演员无戏可演,自然没了她的事可做,于是她感到身体不支了。 看望她的人不少,她毕竟为楚南争过光,是楚南人民的骄傲。她主演的祁剧《拾玉镯》曾进过中南海,受到周总理的鼓励,这是祁剧史上最光彩的一页,如今祁剧界同仁谈起来,仍是念念不忘。一个地方剧种能够得此殊荣,实在不是一件小事,自明至清至民国,祁剧都只是在民间流传,极少登大雅之堂。 但是世上无论甚么人无论甚么事,最终都要成为历史,就像她演出的那些戏。 她关梅梅也要成为历史吗? 祁剧也要成为历史吗? 历史这个词,她不是很明白。但是她演过那么多的戏,她觉得历史就是过去了的人们,过去了的生话。 她演过皇后、公主、夫人、太太,绫罗绸缎,凤冠霞帔,出人头地; 她也演过尼姑、村妇、乞婆、妓女,说不尽凄风苦雨,寄人篱下。 她喜欢这种生活。她在这世上,同时充当着两种角色,一种是剧中人,一种是现实生活中的她。现实生活中的她,总是觉得很累,很不自在。一旦入戏,她便有了充分自由,她可以认认真真去和人相爱,认认真真去恨一个人。哭时可以痛快地哭,笑时可以痛快地笑。卿卿我我,生离死别,使她沉醉入迷,乐趣无穷。她觉得剧中人的她,并不是在做戏;生活中的她,反倒是在做戏。过去演员有“出死入生”之说,一出马门便进入角色,再不是演员本来面目,这叫“出死”;一入马门,便恢复了演员本来面目,这叫“入生”。她不这样看。她宁愿一辈子在角色中出不来。可是生活不允许她这样。因此她也就和一切其他演员一样,“出死入生”地忙碌着、生活着,一时在台上演了给人看,一时又在台下由别人演了给自己看。但最终还是自己演了给别人看。因为一个演员,即使在台下,在人们眼中,也还是在充当一种角色。 夜了,病房里显得有点冷清。这个病房四个床位,除她之外的三人,二女一男,都是年纪轻轻,在她眼里还都是孩子,不知为什么却有了病。医院规矩不是很严,一般晚上他们都要回去休息。有时余下一、二个年轻人,他们似乎忘记了这屋里还有一个老太婆存在。于是关梅梅就有了一种冷清的感觉。有时改改在这里,也和他们谈起祁剧艺术。但是他们皆苦笑着说受不了,看去怪闷人的。他们说祁剧是父辈们的艺术。祁剧太古老。也许年轻人不喜欢古老。 改改有时反驳他们:你们去不去仿古酒家?他们说去的。改改又问:仿古酒家不分明是在模仿古老么?他们说那不一样,那生活与戏是不同的。 猴子来看她来了。猴子总是在她感到冷清的时候来。 她对猴子说起她近来常做一个梦,老是梦见一条河。 “一条河?”猴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是的,一条河,她一辈子总好像与河有关。而这条河又和猴子有关联,台上台下也似乎与河有关。 “文化大革命”来了。一夜之间,人们像发了疯,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 关梅梅被第一个揪了出来。当她披头散发站在台上的时候,她浑身不住发抖。她在这台上生活了几十年。有过沉沦,有过呼喊,有过痛哭,有过狂笑,甚至也有过拼杀。但所有这些,都是作为剧中人的她所为。作为现实生活中的她,还从来没有登过台。这是第一次。 她不知这是为什么。人们大声辱骂她,用脚踢她的胯,用手按她的头,扯她的头发。他们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 “跪下!”有人怒吼。-接着双腿被什么东西一击,整个身子便软软地跪了下去。 演戏的时候,她不知跪了多少次。这一次她才真正尝到跪的滋味。 懵懵懂懂,她听到头上有响声。接着一大把头发掉下来。她嚎啕大哭:“我的头发!我的头发!”然而身子无法动弹,两臂被人钳得死死的,挣扎之中,她感到有一只手,蛇一般在她乳房上咬了一口。 脑子“嗡”地一声,便失去了知觉。 神志清醒过来,她已被人推搡着走在大街之上,胸前挂着一块十几斤重的木牌,上面似乎有字,却不知写些什么。街上人真多。熙熙攘攘,像看猴子把戏。楚南一个小小县城,怎么会突地一下冒出这许多的人?他们来干什么?就为看她关梅梅游街? 作为剧中的关梅梅,看她的人何止千万?但作为生活中的关梅梅,却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围观。作为剧中的关梅梅被人围观,她毫不怯场,作为生活中的关梅梅被人围观,她却感到浑身不自在,感到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这么多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足可形成汪洋大海,足可把她淹死。 她想不通她作了什么孽。她这一辈子只是认认真真演戏,演历朝历代的兴衰,唱各种人物的命运。她想不通如今的人,为什么昨天把五光十色的桂冠捧给她,今天却向她脸上吐唾沫?这到底演的哪一出? 也就在这天的傍晚,她趁人不注意,只身溜到了古老的潇水河边。她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现在人们不大喜欢历史。当然,更不用说戏曲了。而她,却要反复在那里演了历史给人看。但是,离开了舞台,她关梅梅还能做什么?还会有什么价值?她希望潇水能收留她。 潇水并没有收留她。这些天,猴子几乎和她步步相随。她在台上挨批,猴子躲在黑角落里偷听;她被押上大街示众,猴子也是不远不近瞅着。后来听得说造反派要抄她的家,说她家有一个木匣子什么的,尽是毒。猴子一惊,抢先把那木匣子藏过。他不信关梅梅的木匣子里真有什么毒,但自然人家指着要,一定有关梅梅的机密。 关梅梅来到潇水河边,猴子也自然跟到了河边。 楚南不能没有她。除非楚南没有了祁剧。不,楚南没有祁剧是不可能的。祁剧在楚南,生命就如野花野草般顽强,没有什么力量能扼杀得了。他也不能没有她。不知为什么,猴子总是觉得,有关梅梅在,他的生活就有光彩,她就像黑夜里一盏灯。他的生命是属于她的,是为她而活着。虽然他感到,自已与她的距离始终是那么遥远,遥远得一个像天上的月亮,一个像地上的一棵小草。 即使是月亮,她也能照亮自己生命的一半。 不出他所料。她跳河了。 他也跳。 ……当猴子背着关梅梅往回走的时候,她几乎是发疯似的用手用嘴撕咬他的臂膀。鲜血淋淋。“猴子你放开我!猴子你放开我!” 他不回头。也不哼声。任由她撕咬。 半道上,他们被人截了。“狼狈为奸。畏罪潜逃。” 他不想解释。她也不想解释。他们懂得那个年代没有一件事能解释清楚。 后来,她要喝水。 喝水?好。有人冷笑一声,端来一大碗水。 咦,好咸!好咸好咸!一碗浓盐水。她双眉紧蹙。 她想起了她的师傅。她的师傅嗓音甜润,扮相俊美,被人称为花中仙。后来被一恶霸看中,强拉进家中唱彩堂戏,并有意收她为三姨太。她执意不从,被强灌了三大碗浓盐水,败了嗓子。 关梅梅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明白,她这一辈子,是不能和戏分开的。只有演戏,才能证明她的生命的存在。她的生命与祁剧共存亡。但是如今……祁剧已是不存在,留下这条命有什么用处? 好吧,祁剧,让我们彼此在今天告别。 她举起手中的碗——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碗被猴子夺去摔碎了。 “你——” “啪!”猴子被人重重打了一耳光。他陡地立起身子,怒视着甩他耳光的人。 因为猴子的怒视,那人索性放肆起来,:“呼”的一声,向猴子再甩过来一巴掌。猴子避过,顺势用手一推,那人往后便倒。倒后肝火更盛,又扑过来。猴子怕惹麻烦,再次闪身避开。谁知那人自己立脚不住,头撞了墙壁上的铁钉,鲜血直流,摇摇欲倒。另一位年轻人忙去背了他走,一边回头大骂:你他妈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 猴子方知闯了大祸,一时愣在那里。关梅梅这时已是紧张得不得了,两眼泪汪汪望着猴子说不出话。 良久,猴子说:“关师傅,我怕要进班房……” 关梅梅这时就一把将猴子拉过身边,嘤嘤地哭起来。哭声使猴子不能自已,就抖抖索索从身上摸出一张照片,说:“关师傅,我对不住你,这么些年,我把你的一张剧照带在身上,一直瞒着你……”关梅梅接过那张剧照,一看是《重台别》里的陈杏元,很有光彩。这张剧照,她一直很喜欢,什么时候弄丢了,一时竟想不起来,如今却在猴子手里出现,实在叫人意想不到。 “关师傅,你把这张剧照送我吧,好不好?” “猴子,别说了,你……拿去吧。你还要……什么……不要?” 猴子始而摇头。后来却说:“关师傅,我真想听你唱一曲……真想!我是看了你的戏听了你的戏才进剧团的,我进剧团之初,并不是为了唱戏,我是为了听你的戏、听你的戏……” “那我现在为你唱一曲。” “可是……” “管他呢,”关梅梅头一昂,唱起来。 烧了藏经, 丢了木鱼, 弃了铙钹, 学一个巫山女子去会约, 再不学水仙观音南海打坐。 夜深沉,独自卧, 醒来时,独自坐, 有谁人呼醒于我, 似这等削发为何?…… 关梅梅先前还只是轻轻地哼,后来越哼嗓音越亮,似乎是进入了角色。 猴子泪流满面。这时有人来传他,他浑然不觉。来人怒极,气势汹汹强拉了他走。后面关梅梅仍在那里唱个不休,不仅唱,还要舞,还要念,形如疯子,倒把几个来看热闹的年轻人吓懵了。 此后关梅梅就再没见到猴子。 此后剧团解散,人员全部送农村“锻炼”。 楚南县从此没有了关梅梅,也没有了祁剧。 楚南县重新有祁剧是在十年以后。 城里人乡里人,一下子像是全都发了疯,成群结队涌到剧团门口来。十年梦醒,他们似乎一无所求,就只需要一张小小戏票!他们对剧目亦无特别要求,只要看一眼关梅梅,看一眼关梅梅浑身打扮了出来亮一亮相,就心满意足!得了票的,欢天喜地;得不到票的,也是赖着不走,求亲朋好友开后门,开不到后门死等!一个老大爷,拎一个老母鸡卖了,不住旅社,在剧院门口坐了三天!关梅梅晓得了,感动得痛哭一场,特地把老大爷接到自己屋里,化了妆,为他唱了一夜!老人家逢人就说,我遇到了天上神仙! 关梅梅走到街上,重又受到人们的爱戴和尊重。有时候,她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几年前,她逢人总是说,舞台上那个关梅梅死了!早就死了!如今的关梅梅,只是个躯壳。可是如今……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分明记得,那年,她颈上挂个木牌,被人押着从楚南街头走过时,人们是那样唾弃她。……这一切,莫非全是一场梦? ……人不可能生活在梦幻中,当关梅梅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猴子,她从往事回到现实中,她感到困惑茫然。 “关师傅,你不舒服吗?”猴子问。 “你扶我一把,猴子,扶我去街上走走。” “都这个时候了,风凉呢,关师傅……” 可是关梅梅已是在艰难地用双手摸索床沿,猴子见状,忙扶她起来。 街上仍是灯火辉煌,各种车辆还在穿梭来往,流行歌曲还是潮水般澎湃沸腾。 没有谁去注意古老的楚南街头,有一男一女相扶着,站在一座屋檐下的灯影里。他们瘦弱的身影,看去与这快节奏的夜生活是那么不和谐。 关梅梅叹了一口气。我们终于又一次被人们遗忘。又一次!一切就像山溪里的水,涨潮快退潮也快! 猴子非常理解关梅梅此刻的心情,再三催促说:“回去吧回去吧,关师傅!” 关梅梅点点头。她有些伤感。她的伤感不完全是因为人们对她的忘却,她的伤感与猴子有关。猴子扶她的时候,她明显感到他的身子是那么不平衡,走路一瘸一瘸的,但他还默默承受着关梅梅整个身子的重量。关梅梅要没有他的身子支撑,几乎就要倒下去。 猴子靠着这双瘸腿,走了好远的路。那年,他拎着一个木匣子,来剧团找关梅梅。关梅梅正卸妆,忽从镜子里看见一个男人走近她的身边,她当时是那么敏感地回转身来,半张着嘴,愣怔了足有二分钟。 “关师傅,你化了妆真好看。”猴子笑笑,显得那么平和。虽然他们已将近十年没有见面。而这十年,却是凄风苦雨的十年。 “那我不卸妆了!”她“哐当”关了化妆盒,就那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忽然,她发现了他手中的木匣子。 猴子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关梅梅一把夺过:“你不用说了,猴子,我什么都明白……你……没有……打开过?”她拨弄了一下锁,锁早已锈死了。 “没有。”猴子两手一摊。 那年,猴子被宣布判刑八年,送往外地一个监狱,关梅梅屡次打听,音讯全无。后来剧团恢复,原剧团成员一个个落实政策回来,可就是不见猴子,关梅梅每每想起来总有无限内疚。她总觉得欠着猴子一笔债。如今猴子在意想不到的时辰来到,且给她带来了那个宝贝木匣子,她一时激动不已,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关师傅,你忙,我走了。” “走?走哪里去?” 猴子脸上掠过一丝阴影:“我在剧团对面开了个饮食店。” 关梅梅一惊:“你不回剧团?你做什么不回剧团?” 猴子苦笑笑,不作声。关梅梅急了,“猴子,你听我说,过走的事,过去了也就算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如今祁剧振兴,总算又有了我们的用武之地,怎么能……”关梅梅还要往下说,猴子却用手式打断她的话,然后在原地走几步,指着自己一只腿,说:“你要我回剧团做什么?我回剧团只有一个角色好演:瘸子!” “你的腿……”关梅梅一阵晕眩。 猴子摇摇头:“莫提它了,关师傅,今后我会天天来看你的戏,天天来……” “不!不!”关梅梅忽然发疯般举起木匣子往地上一砸:“都是因为它!” “关师傅!”猴子重把木匣子拎起来。 “不!我什么也不要!”关梅梅伤心地哭起来。 从那以后,猴子果然说到做到,凡关梅梅演戏,他是场场必到。一个演,一个看,一个台上,一个台下,时光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 后来猴子办起了“仿古酒家”,按他自己的说法,其实也是在做戏。你们在台上做戏,我在台下做戏。可做来做去,不知怎么的,台上的戏冷清了,台下的戏却热闹了。 ……当关梅梅重新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对猴子说:猴子,记得么,那年我为你唱支曲子,没有唱完,你就被人架着走了。我如今有点兴致,再为你唱一段好不好? 关梅梅就唱一段《女辞庵》:“小尼姑年方二八……”唱着唱着,觉得气力不行,不由将身子重重倾下。猴子吓一跳,双手将她扶定。 “猴子,那张相片,还在你……身边吗?”关梅梅两眼专注地看着猴子,那神情,好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猴子说在,便从身上摸索出来给她看。这张相片猴子珍藏了有二十几年了。尤其在监狱里,这张小小照片,给了他无穷的毅力,成了他一生的希望与向往。 猴子摸不着头脑。 “真像改改,”关梅梅唠唠着,“改改是个苦命人,你要好好待她。你待她好就是待我好……你懂不懂?” 猴子勾头不作声。他懂。改改是关梅梅的宝贝。她的宝贝一是改改,一是那个木匣子。有次她和猴子说,她的心分成了两半,一半给了改改,另一半藏在那个木匣子里。对此,猴子只明白其中一半。她知道关梅梅疼改改,把一生所学都传授给了她,因此人们看改改演戏,就如看关梅梅演戏。可是改改命苦,和关梅梅一样命苦。在那个混沌不分的年代,改改因受母亲牵连,在楚南抬不起头,胡乱和人结了婚。改改的男人,按猴子的说法,是个十足混帐王八蛋,木头脑壳。他和改改结婚,时不时要改改唱曲子给他听,可改改落实政策回剧团,他却百般阻挠。但是改改铁了心,非回剧团不可。有一回,改改演了一出《虹霓关》下来,刚卸完妆,见自己男人来了,她不吭声,随了他回家。走在半道上,因一句口角,他劈头就是一掌,把改改打倒在地,接着又抓了她的关发,在地上猛磕。那时是晚上,行人稀少,碰巧却来了猴子,他一看情势,以为是谁和谁斗殴,一把拉扯起来。谁知改改男人不依,指着猴子大骂起来:人家打自己老婆,关你屁事!给我滚!猴子一看,果然是改改夫妻二人,一时颇为尴尬。改改男人这时又一把扯过改改头发,一顿猛捶。猴子看不过,说:老弟,有话说得清,怎么动手就打?改改男人怒不可遏: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从此不演戏便罢,欲演戏,演一场我就打她一场。猴子心里不明白,就又问:“演戏错在哪里?”“演戏下作!” 演戏下作!猴子忽一下像被人捅了一拳。接着便狮子般怒吼起来:你小子才下作!你是混帐王八蛋!你听着:改改要有个好歹,明天我要拿你是问!我要叫全剧团的人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关梅梅对于改改的这件事也很伤心。改改找关梅梅拿主意,关梅梅竟哭了。她不愿女儿重复自己的老路。但是她更不愿女儿就这样过下去。后来终是改改和戏有缘分,下决心和男人离了。 猴子发觉,改改对他越来越有意。可是他不能接受。他的心的一半已不属于他,属于关梅梅。他的心的另一半,早已冷却了,冷却得结了冰。改改还年轻,自己都过五十了,瘸着一条腿,能做什么? “猴子,我们这一辈子,演戏演糊涂了,糊涂到台上台下分不清。平常和人相处,也总以为自己是一个什么角色,这样把好多事情都耽搁了。你和改改不要这样啊,不要把戏搬台下来演,生活就是生活,不是演戏……” “这个我懂,关师傅。” “你不懂……”关梅梅梦呓般唠叨着。 五 剧团的气氛有点儿凄惶。这凄惶是德全师傅给带来的。老人家不知从哪个角落,弄来一尊面目不清的老郎皇爷塑像,供奉在后台一把旧交椅上,前面还搁了个牌位,恭恭敬敬写着“唐朝敕封老郎皇爷之神位”。他就捧着那个战鼓,也是默默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面前,坐成另一尊老郎皇爷。这在年轻人看来很是新鲜,以为老人家是在练气功。后来一些人左解释右解释,年轻人才有些明白。农历六月二十四日为老郎皇爷生日,按过去戏班规矩,是要摆酒祝寿的,后来这规矩无形中破了,六月二十四日这个概念也就渐渐在梨园子弟头脑中淡漠。 今天恰恰是农历六月二十四日。 年轻人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只是一笑了之,他们显然不愿将自己的命运系在一个木雕的菩萨上,甚至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事业和一个菩萨有任何牵连。但是师傅们对此看得很重。师傅们凄凄惶惶敬奉老郎皇爷,在徒弟们看来实际是一种怀旧。师傅们一生经历,一个个写来都是一场戏,他们一辈子对于祁剧的虔诚,不亚于佛教徒对如来的虔诚。他们为祁剧倾注太多,耗损太多,忠心不二,一旦祁剧进入低潮,他们就不能接受,就觉得天之将倾,在劫难逃!并因此惊惶失措,悲从中来! 本来,他们的一切已无私奉献给祁剧,不能再为社会做点其他什么。如果社会硬要他们做点其他什么,那无疑是对他们的苛求。 因此他们感到心情特别沉重。 但是今天晚上有演出。今天晚上的演出看来有些特殊。首先气氛就不同,既热闹,又沉闷,热闹中有沉闷,沉闷中有热闹。甚而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悲壮的感觉。作为楚南剧团,演一场戏,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今天到底怎么了? 有人说,剧团选定今天演出,是因老郎皇爷生日,凑个热闹。但这习俗早已不兴,何以今年会头脑发热?此说似站不住脚。又有人说,剧团要散伙,一些老艺人想到祁剧命运,最后要演场“封箱戏”,给祁剧打个句号。如果属这种情况,老实说是痛苦的。不过也还有另一说:新近从外地进来一个轻音乐团,红火得很,每夜票价五元,而演出地点就在楚南剧院斜对门的同一条街道。或者剧团对此不服气,要与之打擂台,给祁剧争一点面子?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楚南祁剧是值得一看的了。 这时候肖韵凤却是心事重重。她的新近谈得火热的男朋友买了两张轻音乐团的票,要她陪他去看。她自然要去的,轻音乐对她诱惑太大了。何况她不大不小也算得楚南歌坛一颗新星,楚南举办歌手大奖赛,她曾得过一等奖,还在电视上亮过相的。打那以后,她就一直在做着一个梦:梦见自己浑身光彩走进屏幕。新星!又一颗大放异彩的新星!至于皇后贵妃太太小姐一类角色,对她早已失去了吸引力。正因为这样,凡外地有轻音乐团之类来演出,她是决不放过机会的。只是今天晚上剧团有演出任务,又还派了自己一个角色,该怎么办?虽说剧团已是一盘散沙,对每个成员都失去了约束力,但师傅和她打了招呼,她怎能不听?而且肖韵凤对于师傅改改,一向是比较尊重的,人好,戏也演得好,唱念做打,简直盖了!肖韵凤有一次甚至做过师傅的工作:师傅,凭你这个嗓子,去唱流行歌曲,保险走红!改改听后一笑,说:你自己唱唱得了,还嫌不够,要拉上我?我才不去!“去呗!”肖韵凤撒娇。改改这时就正经起来:我们是学戏的,唱戏和唱歌到底不同,我劝你不要因此唱散了心,忘了根本。肖韵凤当时不理解,怎么就唱散了心又忘了根本?难道只有祁剧是根本?你呢你卖喝螺又怎么说? 肖韵凤正在左右为难,小老吹来了。小老吹说:肖韵凤,今晚轻音乐演出,你去不去? “去是想去,可是团里有演出哪!”肖韵凤噘着个嘴,无可奈何。 “好办得很。你又不是旦角当场,有什么要紧,叫人代一下不就得了。我今天就是叫徒弟代的。” “你也去看?” “我不去。我已答应了一户人家去当吹鼓手,他家死了老娘。” “你呀,真是!”肖韵凤笑起来。 这时,舞台上响起开台来了。 今夜掌鼓的果真是德全师傅。他一场开台,翻来覆去足足打了半个钟头。这是好多年来没有的事。他也知道如今唱戏不兴打开台了,可今夜他早早地就打起来,好像要打出他一肚子的闷气!楚南人被震惊了。无数个家庭被这阵冰雹般的锣鼓点子搅得晕头转向,忙乱不堪。他们倒要看看,那个古老的戏台,今夜到底要发生什么事情。 于是剧院门口,就出现了一些精彩场面。一个身材瘦削的老头由一个身坯粗大的老婆婆搀着,从大老远就燃起一挂鞭炮,噼哩叭啦一直放到剧院门口。这对老夫妻也是一对戏迷。以前演戏演到酣畅处,也有放鞭炮表示喝彩或捧场的,但像这样演出前在门口放,实属罕见,这就引起了人们的兴趣。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走来一个满头白发却神采奕奕的老者,见这对戏迷夫妇此举,也不免豪兴大发,一出手就买下二十几挂鞭炮,一齐燃放,剧院门口,顿时气氛变得热烈起来。这时猴子也来了,心里有些纳闷,那个白发老者虽不认识却也面善,想来想去,原来就是昨日去他酒店喝酒的那位,改改说他一连三天在街上转悠,喝了她三大碗喝螺的。这人到底从哪里来,来干什么?猴子颇感奇怪。 经此一番热闹,观众居然不少,这太出乎人们意料。因此台上的演职员心里就有些振奋,化了妆和没有化妆的,都频频捞开大幕的一角朝观众席偷看。改改也化了妆,也捞了大幕一角看。照过去规矩这是绝对不许可的,这说明演员的没有修养。但今天不同,今天大家的心情都很紧张,尤其是一些老演员,想到祁剧的前途,心中总有点莫名的惆怅。有些人甚至想到,这或许是自己一生中的最后一次亮相?可不能在最后一次亮相时砸了啊,如果砸了,今夜可真正是一场悲剧! 改改化了妆是天仙样的。她一照面,那台上忽地就生出许多光彩。于是台下就起了嘘嘘声,宛若微波荡漾。燃放了二十几挂鞭炮的白发老者在台下脱口说:这不是关梅梅么? 旁边有人就问:“你认得关梅梅?” 白发老者深深叹口气,不再吱声。 那人就给他解释:“这不是关梅梅,是她女儿改改。唉,关梅梅老了,她女儿改改戏演得好,可惜讲肚子里饱,却不如她娘。” “看来你和关梅梅蛮熟?” “楚南有个关梅梅,这哪个不晓得?” 白发老者欲问什么,见大幕已经拉开,就不再启齿。 第一出唱的是《卖马当锏》。 “怎么点出这样的戏?” “你哪里晓得,今夜出台多半是老一辈人,他们都要拿了自己的重场戏来演。这《卖马当锏》和《黄忠哭刀》一样,都是祁剧生角最显功夫的做工戏,你没听说生角怕《当锏》这句话?你看你看——” 台上的秦琼,四肢无力,一脸病容,萎靡不振。演员为了表现秦琼的落魄情态,上场时走颠拐步,用阴阳眼,给人的印象,似乎随时都可跌倒。然而当他听店主说到响马抢走了他的坐骑时,气恼激怒之中,以手往脸上一抹,病容晦气顿时一齐隐去,一个响当当大英雄的形象立刻呈现在观众面前,与前面判若两人。 白发老者忍不住发话了:“这演员是不是谭桂桂老前辈的徒弟?” 那位戏迷一惊:“你怎么知道是谭桂桂的徒弟?” “我看他变脸这一招,就有谭桂桂的味道。” 白发老者如此熟悉戏路,这很使那戏迷佩服。于是由衷地说:“看来你这位老兄,是个祁剧通呢,可惜如今像你这样会看戏的人,已是很少了。”说着,不由生出很多感慨。 “如今这世道,真是大变了。你看街道上那些个年轻人,一天到晚玩的什么名堂?让你看一眼都要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们一口一声说祁剧不好看。哪里是不好看?他们是不懂!祁剧唱念做打,一甩袖,一踢腿,全是学问,他们哪里懂!就说出手,这里面就很讲究,花脸过头,须生平眉,小生平肩,旦角平乳,稍有差错,就要受人指责。就是手指如何形状,也是规定了的,花脸中武戏用的是虎爪,蟒袍戏用的是龙爪。生、旦两行武戏用剑手,文戏用兰花手。脚上的戏也严得很,旦角走剪刀步,脚尖不能高过五寸;花脸是大踏步,每出脚,必见靴底;须生和小生是偏腿直踢,脚尖落地,但文小生却走踏踏步。表演讲究眼睛、鼻子、胸、手指、脚尖目标一致,这叫‘归子午’。这些在内行人看起来,那就有味道得很了。所以人们常说:会看的看戏道,不会看的看热闹,这话是不错的。” 戏迷一番话说得口沫四溅,白发老者频频点头:“你这番话说得极是。我走了不少地方,看了不少的戏,看来看去,总以为祁剧是不错的。祁剧看起来很粗,很野,很原始,但是味道也正在这里。它的表演、唱腔,甚至脸谱、服饰,都有自己的特点。如今祁剧好像也用水袖了,我记得以前是不用水袖的,用圆口罗袖,因为圆口罗袖适宜于表现祁剧中比较独特的腕子功。” “我喜欢祁剧的唱功。听关梅梅唱一曲,真正是做神仙样的。” “神剧唱功自然不错的。你说你喜欢唱功,祁剧有高昆弹三种声腔,不知你喜欢哪一种?” 这位戏迷喜欢祁剧,也懂一些祁剧,但说到声腔,似乎就不那么在行了。他随口答到:“我喜欢南、北二路。” 白发老者笑笑,说:“南北二路就是弹腔了。祁剧有高昆弹三种声腔,曲牌最多的要算弹腔,但真正听祁剧,还是高腔、昆腔有听头。过去有句话说‘高腔昆腔才算戏,南北二路打狗屁’。这句话虽然说得过分了一点,但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不管什么腔,听来总是有味的,尤其是出门在外的人,听一句祁剧唱腔,就如同饮了一杯家乡的醇酒……” 白发老者一路说下去,旁边的戏迷不由对他另眼相看。他想了想,便问道:“你唱过戏?” 白发老者先是一怔,然后点点头说:“年轻时节在启明班混过几年,后来经了一些挫折,半途而废,就四海飘泊去了,再没看过祁剧。为了看一场祁剧,头发都熬白罗!” “你先前问起关梅梅,我还有些奇怪,却原来你也是启明班出来的,关梅梅这一辈子……咳!也算熬到头了!” “她如今到底怎样?” “关梅梅一辈子,在人看来实在是个谜,这谜能解得透的,在楚南恐怕没有几人。听说她在年轻时节,出过一件意外的事。这件事使她一生颇多波折。——你既在启明班呆过,想必是晓得的了?” 白发老者赶紧摇摇头,“这我却不晓得,你能不能……谈谈?” 这位戏迷叹了口气,便说起了关梅梅一些往事。 据说关梅梅年轻时节,品貌才情都是不错的,加上心地又好,平时少言寡语,被人称为“俏观音”。关梅梅家境却不好,自幼父母双亡,只身一人,跟着姑母度日。姑母是个势利眼,又好睹牌,关梅梅小时,有好几次差点被卖了给人做丫环。后来一个偶然机会,被启明班一个老师傅看中了,收了她从艺。关梅梅脑瓜子灵巧,学艺不到三年,一次戏班在一处演出《叫街生祭》,演丫环的演员临时生变故,不能出场,俗话说“救场如救火,切莫分你我”,年仅十岁的关梅梅毅然出台。她眼睛亮,神气足,嗓音甜润,把个机灵活泼、幼稚天真的丫环演得活灵活现,赢得满堂喝彩,为戏班增了声誉。 只一出戏,关梅梅便演红了。 及至年长,当地一刘姓阔少贪她姿色,常以看戏为由,附身关梅梅左右,关梅梅的姑母也贪刘家财势,曲意奉承。后来刘家阔少竟提出要娶关梅梅为妻室。 但关梅梅从艺数年,心中已有意中人。这意中人便是工小生的梁文春。梁文春和关梅梅一样,十几岁就显露锋芒,唱念做打,无一不精。关梅梅和梁文春长期台上串戏,台下练功,互相切磋技艺,渐渐发展到海誓山盟,关非梁不嫁,梁非关不娶,一生一世,为祁剧尽力。梁文春还特地用自己多年积蓄,为关梅梅买了一尊观音铜像。他说,人家叫你“俏观音”,我就送个观音像给你。如今那姓刘的阔少忽生枝节,关梅梅怎生不气? 关梅梅本来以为风波就在眼前,谁知一段时间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渐渐就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天姑母六十寿辰,关梅梅买了各样礼品,回家与姑母做生日。回到家中,没见刘姓阔少踪迹,心中痛快,经不住姑母一再劝酒,关梅梅多喝了几杯,到夜里居然一醉不醒。待到第二日早起醒来,猛见姓刘的赤条条睡在她身边,知道自己已失身于他,顿时如五雷轰顶,晕了过去。原来姑母的寿酒,也便是她的喜酒,姑母一直把她蒙在鼓里。后来姓刘的指天为誓,说今后如何如何待她,姑母也痛哭流涕相劝,说生米已煮成熟饭,不如随了刘家少爷去享福。她怒不可遏,一心只要寻死觅活。姑母问她:“你到了这步田地,还要怎样?”她说:“你们放我走,不放我走,我就死给你们看!”姑母怕生异端,和姓刘的商量。姓刘的想,事情已这样了,她终成了我的人,还怕她上天?于是同意放她回戏班。关梅梅回到戏班,寻遍梁文春不见,一问,才知道又是姓刘的故意派人到戏班扬言,关梅梅已与他姓刘的成亲,两人如何恩恩爱爱,如胶如膝,梁文春听了流言,一怒之下,不辞而别。后来听说他上了南岳当和尚,再后来又说是远走海外。这都是后话。关梅梅知道梁文春已不能谅解自己,益发悲苦不已,于是心灰意冷,去近处找一个庵子,削发做了尼姑。她想只有这样,才能彻底得到解脱。但她终于未得到解脱。她怀孕了。 半年之后,她仍旧回到戏班。 她生下了改改。 关梅梅备尝人世险恶,心有所感,花了数年心血,编了本《血泪姻缘》的戏本。这出戏曾经演出过一次,演出时她几次都差点晕倒在台上。后来就没有再演出过。 戏迷在述说这些的时候,白发老者一直低头听着,毫无反应。待戏迷说完,再来看他时,他却不在了。这却令戏迷吃了一惊。台上演出还在继续。只是又换了戏,换了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