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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声(1-3)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3 20:47:00 admin 点击:2673 |
楚 声 李长廷 一 仿佛走进一个怪圈。 这就是楚南县吗?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古远而蛮荒的楚南县吗? 他碰见一位和他一般年纪的老者。老者对他说:先生,这就是楚南县了。天高皇帝远的楚南县,如今是“发福”了,一向瘦削狭长破败不堪的街道,变得富丽堂皇令人刮目相看了。各种店子多得数不胜数,原来本是一溜墙垣,一夜间开了一排排的“窗户”,耍魔术般摆出来五颜六色鲜鲜活活的人和物在里面,眼花缭乱纷繁复杂。又有流行歌曲涨桃花水般满街泛滥,城里人乡里人……咿咿呀呀……不知忙些什么……。人们开始还感到生分,感到不适应,感到惊惶失措,应接不暇。但后来一个个终于明白醒悟,终于振奋昂扬,抖擞起精神去做自己应做的事情,吆喝着跑来跑去,满面红光…… 老者在说上面这一席话的时候,一边满街指指点点了给他看。指给他看的全是这县城典故。老者说开米豆腐店的老五,祖宗三代就操这一行。他的米豆腐和别家的不同,里面稍放点猪血,吃起来就要爽口许多,人称猪血米豆腐。这猪血米豆腐自然比芙蓉姐子的要好,可惜谢晋不上这儿拍戏,要上这儿拍戏,老五的名声就要响到九洲外国去了。那晚他看《芙蓉镇》,看着看着就哭了,酒糟鼻捏得像被人糟踏了的鸡冠花。第二天他就也捅开了那扇好多年没捅开过的铺门,几年下来,居然就成了万元户(实在万元户又算不得什么)。……还有扎鲤鱼笼灯扎白鹤扎棺罩扎灵屋的六指头顺顺,人称六六顺,手艺丢了那么些年,如今也是发了,发得他自己也有些糊涂。又还有磨豆腐的吴家老三,卖羊角粽的快嘴唐叫叫,等等,等等,都已是腰缠万贯的本家了。 他听着老者的叙述,心里似有些明白:不错,这是楚南县无疑。 老者仍在絮絮叨叨。他一口气数出这些人物来,看来并不是要展示这县城的富有,这县城的发达。老者显然读过些书,有点见地。他分明是要对世事作一番点评。他说别看这些年一些人发迹了,这些发迹的人家,其实大半也就是过去的手艺人、生意人。人间事情,总是筒车样在那里转。都说改革呀,商品经济呀,什么什么……,人们原先也愣怔过一阵,以为是什么新鲜名堂,现在看来看去,就是叫人摆摊子,做生意,赚钱,把过去丢下来的事情拿出来重做。后生们经事不多,以为稀奇,我可看得够了,见怪不怪。我想这县城呢就如一只箱笼,那时一夜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所有三教九流看相算命吃喝嫖赌乃至生意买卖诸般人间事体,一股脑儿全都收敛了不见,如经了一场大水,世界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没有了过去。没有了历史。如今这箱笼忽一下打开,这生活就叫人感到有些不同,有些纷纷杂杂。纷纷杂杂到比过去还要气派,还要花俏。 似乎什么都是过去的,又似乎什么都不是。你说新呢就新,你说旧呢就旧。看看人们穿着打扮,听听街头上头衔称呼,真是有趣得很。女人们走出来,不再像前些年那么拘谨了,眉也描了,口红也涂了,吊了耳环,擦了胭脂抹了粉,甚而还有穿上旗袍,水蛇样在街上扭动。那耳环,戒指,项圈,先前也只是玩玩,后来就认真了,要银的,要金的,成百成千,值价得很。而长街短巷,忽然间人们发了疯,一个个见了面,都大呼小叫起老板、老板娘、太太、小姐、先生……之类来。生意场,人们熟练而狡诈地在那里打着隐语,讨价还价之中,把“1”说成“扁担”,把“2”说成“筷子”,“5”为抓老子,“6”为两头挠,“7”为小弯钩,“8”为眉毛数,“9”为“大弯钩”……既新鲜又有趣。所有忙忙碌碌的这些人,都是那么精明,娴熟,得心应手。年长的,似乎早忘了那些年长久的沉没与不快;年轻辈,从一出世就是精神百倍,毫无顾忌,用他们的话说,叫做够剌激。 毕竟历史是割不断的。无古不成今。 老者很有感慨。 他对老者的热情表示感激。但内心却仍是茫然。是的,这是他日思夜想了许久的楚南县。但这个楚南县,与他心目中的楚南县,两相比较,似乎多了点什么,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一切是那么熟悉。一切又是那么生疏。 他走过一家草帽店。螺旋麦杆草帽,做工精致得很,你第一眼见它,绝不会只想到它的遮阳的好处。它是艺术。卖草帽的姑娘照例向他点头一笑,他也朝姑娘点头一笑。于是毫不犹豫,买了一顶草帽在手。这是三天里他买的第三顶草帽。 他走过一个喝螺摊。卖喝螺的是一个中年妇人,四十上下年纪。但一眼看去,还像个大姑娘。身材苗条,举止端庄,尤是那脆脆的一声喊:“喝螺哩……!”戏腔味十足,甜到人心 尖尖上。 他这是第三次走过这喝螺摊。每走过一次,都要喝一碗喝螺,都要仔细看她一阵,看得她不好意思。这次她见他来,先就舀了一碗喝螺搁在那里,还特地多放一撮辣椒酱。她问过他,他喜欢吃辣椒。他吃喝螺的速度很快,很里手,先是在喝螺尾部用力吸一下,然后掉过头来,嘘的一声,手里便只剩了螺蛳壳。一支烟的功夫,那只碗便见了底。这是三天里他喝的第三碗喝螺。 她很是惊奇,便问,问了他三次:“先生你从哪里来?”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答,答了三次。反过来又问她:“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看着你面熟?” “真的?”她笑了,“我叫改改。” 改改每次都见他往楚南剧院门口走。 如今,他又站在门面宽阔的楚南剧院门口了。 他一站就要站好长一会儿,木木地,不言不语。头一次,他懵懂买张票进剧场里去,但马上又出来了。显然有些茫然。卖票的是个圆脸庞中年女人,声音很嘹亮的,问他为什么不看了?他不答,却反问她:怎么不演戏?“演戏?”圆脸庞女人有点吃惊,“这里好久不演戏了,录像比演戏生意好!” 他似乎有点失望。圆脸庞女人见他不走,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便说:“你不看退票吧,好不好?”她奇怪自己今天怎么大方起来了,平时,已售出的票,就是天王老子,她也是不退的。 他摇摇头,似乎不在乎票的退与不退。 今天,圆脸庞女人老远见他,就从票房里迎出来,说:“先生你要看戏,明天晚上来吧,明天晚上有场好戏……” “好戏?”他双眉一挑,满头白发在摇晃。 “封箱戏呢,你莫错过了机会。” 他始而高兴,继而就有些迷惘,呐呐说:“你当我不晓得么,戏班一年的最后一场演出才叫封箱戏,也叫煞锣戏。如今又不是年终,怎么会……” 圆脸庞女人忽儿来了气:“剧团散伙了你不晓得么?这次是彻底封箱!……”说完埋下头,“咚咚咚”走了。 他反复回味圆脸庞女人的话,百思不得其解。猛抬头,忽见隔街一个铺面彩灯闪灼,别有一番风光,走过去细看,门面上赫然挂着“仿古酒家”四字。再看店内,果有三五男女,抹脂涂粉,长衣拖地,扭扭捏捏在那里忙碌。一脂粉气十足女郎见他呆立门首,笑眯眯向他道个“万福”,说:“客官要喝酒么,请——”他不由自主,便进了店内,选一个临窗位置坐了。接着便上茶,送烟,斟酒,车轮似的,转个不停。他一杯酒下肚,忽发奇想:这些人来来去去,真像在做戏呢。只是这做戏的手法,让人觉得好笑,让人觉得别扭、笨拙、虚假,可是为什么却吸引了这许多人来?对面的剧院,是真正做戏的地方,为什么生意反倒是清淡了?这不是很奇怪的事么?莫非——要不,是楚南,要不,是我——当真走进了一个怪圈? 楚南兴唱大戏,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大戏、喝螺、草帽——人们谓之楚南“三宝”。何谓大戏?大戏即祁剧之谓。国人以京剧为大戏,楚南则以祁剧为大戏。祁剧,旧称楚南戏,自明至清,相传下来,久演不衰,可谓历史悠久,而其影响,则远播粤、桂、闽、赣、黔、滇,以至新缰,成为地方上一大荣光。每每说起祁剧,楚南人都引以自豪。但这样古老剧种,何以发祥于楚南这样弹丸之地,个中缘故,实在值得人们认真考究一番。楚南自古为蛮荒之地,巫风盛行,好祀信鬼神,或许高亢、粗犷、山野气息浓烈的祁剧之发生与发展,与此有关?历史是神秘的。 他缓缓踱到窗口。 窗外是一条河。这条河叫潇水。 “你这位先生,是远道而来吗?” 回头一看,一个精瘦强悍的半百汉子站在他面前,身子略倾,眼却炯炯有神。 “我是这酒家老板,人家叫我猴子。” 爽快!他不由高兴起来,趁着酒兴,他说:“我看你不像老板,倒像个演戏的……” “有眼力!”自称猴子的老板哈哈大笑,“就凭这句话,我得敬你一杯!” “不敢!酒我是不行了,今日逛了许久,眼花缭乱,头都晕了。”说完,双手一拱,辞别而去。 猴子默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却犯了嘀咕: 这是谁?在楚南县怎么从没见过? 二 - 不知为什么,猴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老人勾起了往事。他对自己一手操办起来的这个“仿古酒家”已经有点厌烦了。谁也不知他的初衷,他的苦心。他明白,人们来“仿古酒家”,只为了图个新鲜,图个好奇。忽一下子,繁华的大街上冒出一个唐朝的宋朝的人物来,比演戏还要切近一些,活灵活现,但这个新鲜能够维持多久?人们的兴趣好似河里的波浪,一浪一浪朝前赶,真没法。 他一瘸一瘸,向大街上走去。 眼下正是这个小小县城最辉煌的时刻,按时下说法,是黄金时间。商店还没有关门,各处舞厅、录像点正进入高潮。各种颜色的灯光搅得人挣不开眼,高音喇叭传出剌得人耳膜发痛的声音,一时是歇斯底里的狂笑,一时是呼天抢地的哭嚎,一时是男人的你死我活的拚斗,一时是女人的绝望的挣扎。间或又有嘭嚓嚓、嘭嚓嚓的音乐,彼落此起,不绝于耳。猴子走几步,就要四下里看看,生怕在高音喇叭中闹得不可开交的那些个汉子和妇人,突然从哪条巷子里窜出来,给你找下个麻烦,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或卿卿我我搂搂抱抱一番,那可就要糟糕透顶! “猴子哥!” 他掉转头来,面前站着满脸堆笑的改改。面对改改,他显然有些惊惶失措,不知说什么好。改改却不管,拖条凳子来按他坐下,转身把一大碗热气腾腾喝螺端到他面前。 “我不——”他摇手不迭。 “喝螺又不是毒药,何必做成这个样子!” 改改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是那么滴溜溜地在他身上转,转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害怕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曾令多少男子叫绝,手巴掌拍烂,心尖尖发痒,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火辣辣给她写了一封情书,有一天来看她,才知她已是有两个大孩子的妈妈! 这双眼睛盯了他三年!应该说,他就是一砣生铁,也被她灼热的目光熔化了。可是他仍旧是他,在改改眼中,他比生铁还要生铁! “你这一向……发财了吧?”语气似有点挖苦的味道。 改改知道他指的是那一次喝螺大奖赛,于是嫣然一笑,说:“发财不发财,还不是形势所逼,我有什么法子!俗话说逢场作戏,难道猴子哥你这点也看不出来?” 改改说的是心里话。剧团演戏不叫座,人心涣散,真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干什么的都有了。改改想自己没别的能耐,就选择了摆喝螺小吃摊,不过是闯荡闯荡的意思。这选择固是不错,却需要胆量。喝螺原是楚南一宝,很为时兴,但摆摊的都是些小贩,被人瞧不起。解放后,随着街上小摊小贩的减少,喝螺摊无形之中就绝迹了,只有一些老人,偶尔回忆起来,各自把嘴巴砸几砸,觉得有些滋味。这些年,人们翻箱倒柜,把各样手艺使出来,唯独没有谁想到去摆喝螺摊。或许想到了,不愿意干。恰在这时,改改挑了喝螺摊上街,一下子就把人们吸引住了。何况改改嗓子那么亮,“喝螺哩……”,脆脆地一声喊,把人心都要喊酥。 但是猴子最是听不得这样喊。这喊声一起,他浑身就要起鸡皮疙瘩,心尖尖就要打颤。那天,他几乎是哀求着对改改说:“改改,你不要这样喊好不好?惊天动地的,我都要替你难为情。”改改先是一惊,但马上就笑起来:“哎呀我的猴子哥,都什么时代了,还说这种话!我不难为情,你难为什么情?我这是练嗓呢!”说完又喊。猴子皱皱眉,要走,改改一把拉住他:“猴子哥你莫走,我求你帮忙呢。”“帮什么忙?”“我要借你一块宝地,搞个喝螺大奖赛。”“喝螺大奖赛?”猴子一怔。“对!我明天就去报社打广告……” 广告果然是登出来了。广告把楚南喝螺提到长沙臭豆腐,昆明过桥米线一样地位,并说这是发掘地域文化,特别是饮食文化,从而发展楚南旅游业,提高楚南知名度的需要。地点:仿古酒家。主办人:祁剧名旦关改仙。 这下不得了,直把个楚南县城闹翻了天。那天,当比赛哨声响过,那些选手,把全身心的精力全都集中在两腮和双唇上面,双唇上下急切切翕动如两叶机器开关,两腮一凸一凹如台上小丑的夸张表演。两只手则交叉传递喝螺,一只手拿喝螺在嘴里吮着,另一只手又预备了另一只喝螺等着,如此反复交替,娴熟如一部机器。整个赛场,全被一种“吱吱吱”、“嘘嘘嘘”的声音充塞,而围观者,具都瞠目而视,不发一言。比赛规定时间是五分钟,五分钟下来,最快的选手竟喝了204个!理所当然,他夺取了此次喝螺大奖赛的桂冠。于是他的大名上了报,还在电视台一露风采,一夜之间,成了楚南县的名星。喝螺明星。作为主办者的改改,也着实风光了一回,成了喝螺皇后。她不仅得了一笔钱,而且从此名声大噪,生意兴隆。 楚南县好久没有这样轰动过了。 猴子看见改改被人簇拥着,应付这,应付那,风风火火,喉嗓都嘶哑了,觉得很伤心。从那以后,改改作为“喝螺皇后”,经常出现在街头,得到人们的青睐;而作为光彩照人的旦角的改改,却被一种无形的光环遮没了。 想起这些猴子就觉羞愧难当,无地自容!如今改改居然要他吃“喝螺”,他哪吃得下喉?不吃罢了,又还要重提喝螺大奖赛,猴子不由一肚子火:“改改你莫提喝螺大奖赛了,提起来倒脸!” 改改一怔,便不再提。但鼻子已是酸酸的,说话声音也有些发梗:“别人不知我的心,猴子哥你也不知我的心?是的,我唱了这么多年大戏,舞台上也走红过。如今背运了,我来卖喝螺,人人叫我喝螺皇后,连妈也这样叫我,连你也这样……叫我!那个会唱会做叫人倾倒的旦角不再被人提起。我知道你打从心里有气,可我心里就好受么?我早晚在大街上吆喝,我心里快要呕出血来!妈指责我,她太不了解这个社会。可是你……” 改改说着说着哭起来。猴子正不知怎么办才好,忽的不知从什么地方,跳出来一个时髦女娃,没命扑到改改喝螺摊前,一迭连声说:“师傅师傅,给我来碗喝螺!” 细看,却是改改的得意门徒肖韵凤。 “疯疯癫癫的,又干什么去了?”改改问。 “能有什么干!”肖韵凤头一摆,来了一段迪斯科,然后自己舀了一大碗喝起来。喝完起身便走。 “还去?”改改眉毛一蹙。 “怎么不去?我是瞅空跑出来的,有人等着我给他伴舞呢。”说完伸出两个指头,在改面前晃晃,欲飞的样子。 “你给我站住!”改改一声怒喝,声色俱厉。 肖韵凤一惊,不解师傅何以发这么大脾气。猴子也是一惊,却不动声色。 改改知道肖韵凤伴一晚舞可以得二十块甚至更多的钱。可是她时常为此悬着一颗心,年轻人,经历少,万一出个好歹,她做师傅的脸往哪儿搁?她要想法子说服肖韵凤。但是肖韵凤在那里站了半天,改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自己还摆着个喝螺摊呢,能说服得了谁?最后,只有无可奈何挥一下手,说:“韵凤,你去吧,有话明天再谈。” “不,师傅,我不去了。”肖韵凤平常是很听话的,虽有满腹委屈,终于还是落下座去,不走了。 改改长长叹一声气。 正在这时,小老吹一行来了。小老吹是死去的大老吹的儿子。当年大老吹那把唢呐,那把笛子,江湖上谁个不知,哪个不晓。有讲得神的,说他有一次在路上吹唢呐,不小心跌了一跤,唢呐摔去两三丈远草丛里,草丛里兀自哩哩喇喇响了好一阵。又说他笛子上的功夫更绝,晚年脱尽门牙后,嘴巴不关风,竟改用鼻孔吹,以笛管压住右边鼻孔,左边鼻孔对着笛孔呼气,其声亦十分悠扬动听。 当然,小老吹远没达到大老吹的境界。可是小老吹也还算是个角色,他的唢呐、笛子,在楚南也是小有名气的。只是事业上不如大老吹专心,有点朝三暮四,又想北京买马,又想南京买鞍。譬如剧团改革,他第一个打停薪留职报告,说要组织一个轻音乐团,在楚南地面另立门户混一混,后来终因缺乏条件,没有弄成气候。但人却从此混得滑了,趁剧团一时捏不到一块,时不时就带一些人出去,给人家红白喜事当吹鼓手,一天下来,吃了喝了不算,总有十几二十的进项,于是就很开心,很满足,也很风光阔气。 “改改,给我们每人来碗喝螺!”虽然要的是喝螺,却俨然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 “大碗酒大碗肉都吃过来了,走路打趔趄呢,还要喝螺?”改改问。 “我们正要吃碗喝螺醒酒呢!” “我要收摊子了,不卖了。” “这么早收摊子?” “钱赚多了咬荷包。” “改改你蠢!如今哪个不是万儿八千?你嫌赚多了,我还嫌赚少了呢。” “小老吹,你赚那些钱,未必光彩?”猴子忍不住插一句嘴。 “怎么不光彩!世上哪宗事不是人做的?你说演戏光彩,可人家说演戏下贱呢。就说光彩吧,如今有谁看你的?上个月好容易演一场《孟丽君》,临开场,还只卖得16张票,你叫大家喝西北风去?改改你说,你一个晚上,喝螺赚多少?台上喊破嗓子,不如台下摆一个摊子。事到如今,梨园弟子何必假充斯文!” “就摆摊子,也比你为死人唱赞歌强,那不是剧团人干的!” “我才不管!我早想好了,要是剧团散伙,我还要组织一个红白喜事服务公司呢……” 小老吹喝了八九分酒,哪里听得进猴子的话。何况他的话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改改对此只能打圆场,劝走他们了事。好在他们一伙,也不想久留,嘻嘻哈哈拖拉着走了。走了走了又还要甩下一句戏腔: 天上星斗朗朗稀, 手下贫穷穿破衣。 十个指头有长短, 河中流水有高低。 …… 猴子不服,“呸”地一声,骂小老吹没骨气,倒剧团的脸。改改正要搭腔,猛抬头又见先前才打过照面的白发老者悠悠然从面前走过,心里不由打了个愣怔。猴子却趁这时走了。 肖韵凤问:“师傅,你想什么?” “我在想那个老头,两三天来,总是在这街头巷尾走来走去,像个幽灵。这人面生得很,像不是本地人,可心里又觉得是在哪里见过的。他三天里喝了我三碗喝螺,还时不时拿眼睛看我,看得我不好意思。问他从哪里来,他又不讲。我想,莫非他是老郎皇爷显灵?” “老郎皇爷是谁?”肖韵凤不懂。 “老郎皇爷是祁剧戏神,就是唐明皇。他广选乐工,在梨园教授乐曲,后人便称戏曲艺人为梨园子弟。祁剧艺人一向以唐明皇为老郎皇,唱戏时,后台供有老郎皇塑像及其牌位……现在不时兴了,所以你不懂。” “唱戏还有戏神,我今天才听说。”肖韵凤乐了。 “敬他呢是神,不敬他呢是砣木头……”改改忽儿有了感慨。但当着徒弟的面,她不好多说,何况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见猴子已去,便要肖韵凤帮着收拾摊子。她自己则一边收拾,一边顺口哼起一曲《盗草》: 峨眉山修练了千百年后, 悔不该思红尘下山闲游。 在西湖遇许仙同船过渡, 假意儿借雨伞结下鸾俦…… 肖韵凤听着有些入迷,说:“师傅,你嗓音真好。” “好什么!我妈年轻时才好呢,又甜又脆,吐字又清。有一次在乡下演出,恰逢下雨,看戏的都躲雨去了。她在马门后唱得一句起板,躲雨的都纷纷出来,走到台子下,冒雨听她唱。后来她老了,中气不足,又创造了一种‘擂子腔’,不花不滑,声情结合,也受到观众欢迎。” 肖韵凤无限感叹:“我以为你唱得好了,谁知师祖比你唱的还要好。” “天外有天,我们功夫不到家。祁剧唱腔和其它剧种唱腔一样,讲究个‘字正腔圆’,腔由字生,咬字咬得准,与发声、行腔关系很大,如今唱戏打字幕,过去是不打字幕的,不打字幕就要求你一字一字咬准,偷不得懒,更耍不得巧……”改改本来心境不佳,可是一谈起演戏上面的事,就不免多说了几句。肖韵凤倒是在用心听着,谁知这时从剧院宿舍方向,忽地刮过来一阵急风暴雨般的战鼓声,急切切的鼓点子,一声声打在改改和肖韵凤的心坎坎上,使她们热血沸腾。 三 祁剧的乐队建制,过走有“八把椅子四条凳,四张桌子不要问”的说法。传统乐队七人,其中乐员六人,检场一人。如今自是不受这限制了,十几二十人不等,还引进了西乐,中西结合,规模甚是庞大。乐器有文乐武乐之分,文乐指管弦类,武乐指打击类。祁剧武乐极有气势,锣鼓经点子丰富,表现力强,亢奋激越。武乐中,主奏乐器为战鼓。战鼓在祁剧演出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因此鼓师在班上被称为“打鼓伯伯”,是祁剧戏班中三个半伯伯之首(其余为老旦、伙房师傅。检场为半个)。凡演员第一次登台,都得向鼓师作揖行礼,以示尊敬,同时也有希望得到他的提携与照顾的意思。鼓师实际上起着演出指挥的作用。 祁剧演出前必打开台。开台亦分文开台与武开台。一般初一、十五演出打文开台,平时演出打武开台。即战鼓开台。战鼓开台一起,真是地动山摇,一下子把人带到一种金戈铁马的境界里面。尤其在乡村演出,台子扎在空旷之处,咚咚的战鼓声,一直要传到三五里地外。男女老幼皆坐不住了,从四面八方,蜂拥呼啸而来,山河为之沸腾,人们很快进入那种蛮荒古远的氛围里,久久不能自拔。 战鼓是祁剧的灵魂。 楚南县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听见这样激越的战鼓声了。人们似乎已习惯于在“嘭嚓嚓”的乐曲中生活。早晨,踏着嘭嚓嚓的乐声去街上吆喝,去闲逛,去寻找。晚上枕着“嘭嚓嚓”的乐声进入梦乡。嘭嚓嚓,嘭嚓嚓……嘭嚓嚓成了楚南县的主旋律。如今忽起一阵翻江倒海般战鼓声,人们不由惊慌起来:咦,楚南县出了什么事了?出了什么事了?年轻人觉得不可理解,年纪长的,不知不觉间,就生出些对于往事的回忆。 他们由此想起楚南剧团名噪一时的鼓擂子雷得全。 雷得全是乐队中的全才,八把椅子坐得全。他击鼓手风好,干净利落,不拖拉,不琐碎,击到高昂处,有如万马奔腾而来,铮铮刀枪齐鸣!他的鼓点子不容演员有丝毫松劲,非使出全力不可,再懒的演员在他的鼓声中也偷不了懒。 算起来,雷师傅已是六十五岁高龄,早几年就退了休。为什么今天重操旧业,击打起战鼓来了? 平日的排练厅,空空荡荡,悄无一人。可此时灯光格外明亮,明亮的灯光照着干如瘦虾的雷得全,显得那么苍白!只见他正襟危坐,双手持鼓签,似乎是用尽了全身心的力,在那里击打面前的战鼓。因无锣钹之类乐器相配,战鼓声显得有点干巴、单调,但气势却是十分激越,使人联想到远古的战场。 拖五锤。滴溜子。一枝花。火球子。急三枪…… 密如雨点,水泼不进。鼓声震撼了全剧团的男女。全剧团的人都来了。 猴子和改改和肖韵凤也来了。 大家都不作声,眼睁睁看着,好像在看一个机器人的表演。 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要永远永远这样敲打下去,直到真正化成一部机器。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雷师傅!”但是声音传不进去。鼓点子把雷得全蚕茧般包裹住了,包裹得那么严实。 人们在开始议论。 今日上午文化局开会,讨论剧团的去留问题。 争论非常激烈。这时雷得全颤巍巍走进会场,双手打个拱,对局长说:祁剧是楚南一宝,你们当父母官的,要对得住楚南人民!对得住楚南历史! 他的话无异于擂响一通战鼓。 然而局长有局长的苦衷。这些年来,他们被剧团缠苦了。一个大单位五、六十口子人,演出吗,卖不出几张票去,连演出补助费都得倒贴;不演出吗,人心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各爬各的路,开个会什么的,十二道金字牌招不回,拿不准哪一天年轻哥哥年轻妹妹还要在外面给你闯下个祸,叫你下不来台。再加上奖金发不出,工资短缺,这个闹,那个哭,局长家比剧团还热闹。这简直就是烂泥潭!然而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一个字:钱!剧团缺钱!国家养不起,自负盈亏又不能维持,面对雷得全老师傅,文化局长也只能声声叹息! 这就使雷得全感到迷惑不解了,搞了几十年,任甚么事情,都在走向兴旺发达,为什么唯独剧团变得这样的不景气?莫非祁剧气数已尽? 晚上,他一个人来到排练场,疯狂敲起了战鼓…… 改改忍不住,过去喊一声“雷师傅”,欲夺他的鼓签。然而未等她伸过手去,雷师傅举起的双手已是定了格般,再也落不下来,而且两眼直视,身子也僵僵的欲倒,幸亏改改扶住。 摩挲了半天,雷得全才缓过气来。缓过气来后,仍是谁也不理,自顾摇摇摆摆回家里去了。 人们也就陆续散去。 好像一场戏。 猴子没有回酒店,而是幽灵般在街上走着,他忽然想起要去医院看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改改的母亲,“俏观音”关梅梅。 ……很久很久以前,猴子十几岁的时候。那时猴子不叫猴子,叫别的什么。他去看戏。在这以前他不懂得什么叫戏,不晓得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戏的东西。这一回他懂了,他看了“俏观音”关梅梅的一场演出。关梅梅演的乃是祁剧旦角看家戏《虹霓关》。祁剧有句行话,说是“唱好一出《虹霓关》,好闯江湖好搭班。”《虹霓关》表演上有文有武,唱做念打并重,集闺门旦、花旦、刀马旦技艺之大成,为旦角重头戏。关梅梅演这出戏时,别的不说,单那马路功夫就堪称一绝,台下看去似水上漂,云里飞。当然,那时猴子并不晓得这些,他心里只是想:这哪里是世上凡人,分明是天上仙女!他看得痴呆了,戏散了不回家,却鬼使神差跑到后台,去找关梅梅。关梅梅正下妆,她一身光芒四射,猴子不敢近身。良久,关梅梅回头见一个小娃子目不转睛盯着她,就取笑说:小娃子你看什么,是不是想抹点胭脂?说着真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抹了一把后笑得弯了腰。猴子却不笑,感到脸上火烧样发热。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口口声声说要来剧团跟她做学徒。关梅梅吓一跳,说:你以为学戏是好玩的么?是小娃子过家家么? 猴子凄凄惶惶回到家里,从此就如掉了魂。 也是从那时起,他就成了剧院的常客。 有一次剧团走村串寨两个多月,他也随剧团转悠了两个多月。开始人们嫌弃他,赶他走,后来见他勤快,就留下他打杂,管饭不管钱。每次关梅梅出场,他就猴子样呆在马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关梅梅进场,他就在屁股后面跟着,为她递茶倒水。 他一切全冲着关梅梅来,关梅梅是他心中的上帝。关梅梅也喜欢上了他,把他当成小弟弟。 后来关梅梅对他说:“看你聪明伶俐,你学点戏吧,你讲,你想学什么?”他想了想,说:“学丑角吧。”他看了一出《双下山》,一个小和尚背一个小尼姑过河,蛮有趣的,而那小尼姑,每次都是关梅梅扮演。关梅梅听后笑笑,说:“你这副脸子,蛮清秀的,学小生也不错,好吧,随你便,今后跟陈师傅学去。” 他就跟陈师傅学戏。 陈师傅是楚南剧团丑行名角,年轻时跑过江湖班,戏路宽,蟒袍戏,官衣戏,裙子戏,烂派戏,水衣戏都能对付,文武不挡,做、念、唱俱佳。他演《男辞庵》中本无和尚,手中那把云帚,挥甩自如,左点金,右点银,点点落在靴底,叫人叹为观止……他的道白也有味,听起来像滚珠子似的,各种方言都娴熟,如京崩子、苏白、乡湘白、衡阳白、解子白、结子白、贯口白等,念起来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 猴子本来悟性好,三五年下来,居然把陈老师傅的绝技学了个八九不离十,尤是猴子戏,还大大超过了师傅。他扮孙悟空与人不同,大胆套用花脸身段,旦角马路,突破了武丑的表演技巧,被称为活猴子。 从此人们就都叫他“猴子”。 猴子虽然以演猴戏出名,但他自己最难忘怀的,却是《双下山》。他演《双下山》有个绝招,就是甩靴子。本无和尚背尼姑过河时,一双靴子衔在嘴上,他一张口,靴子同时飞向左右“河岸”。演到这里,观众无不叫绝。 不过,猴子自己欣赏的并不是这甩靴的绝招。当他背着扮演小尼姑的关梅梅过河时,他全身心都在发热,他感觉到他的身心被一团光环包围,身子轻飘飘的。他不想再向前跨出一步。他不知河的对岸是什么地方。他想死,就这样背着关梅梅,在“河”里淹死。他再听不到锣鼓点子。 然而“河”是有岸的。背上的关梅梅轻轻掐了他一把。 他猛醒过来,嘴一张,一双靴子甩到左右“河岸”。 台下是观众潮水般的掌声。 过后关梅梅问他:“你今天怎么了?演出踏场,要坐公堂的……” 坐公堂就是由大家给处分。 “关师傅……”他嗫嚅着想做点解释,可刚一抬头,就被她那一双眼睛慑住。猴子也练过眼功,每到晚上,就在蚊帐内点根香火,眼珠随着香烟转动,因此人家都说他眼睛有神,什么斗眼、瞪眼、滚眼、颤眼、阴眼……活泛得很。可是他见不得关梅梅这双眼睛,这双眼睛有如火一样炙人,她看你时,你的眼便不能睁开。 那是两颗太阳。 猴子宁愿自己是一棵弱草,宁愿被太阳晒死。 他很痛苦。他的痛苦是因为关梅梅在他心目中太神圣。他学了几年戏,懂得了艺术是什么。在他看来,艺术就是关梅梅。关梅梅就是艺术。 他决心为艺术而死。 他疯狂地练功,唱念做打,无所不用其极。为了把整个身子练得柔软如蛇,他晚上睡觉时总要用一根绳子套在床头梁上,醒来时便把手脚套上去练一阵。 他获得了人们的称赞。关梅梅也说,猴子你长进了,你比你师傅不差。关梅梅说这番话时,猴子感觉到天上有两颗太阳照耀着他。 都二十好几了,关梅梅还是把他当小弟弟看待。也难怪,关梅梅整整比他大去十岁。 关梅梅是个谜。她有个女儿,却没有丈夫。一直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