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小说记录人生（代序）

——《小黑牯传》序

李 长 廷

继愈是我的学兄，他比我高两届，我读高一时，他正读高三。照理说，相差两个学年，互相的印象，应该不会太深。我那时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老弟，他脑子里是否有一点对于我的朦胧记忆，自然不得而知。但继愈兄不同，他在学校是一个活跃分子，又是学生会干部，平时经常弄点板报油印刊物之类东西，所以大家对他的印象比较深刻，以至数十年后我们在永州见面，我的脑子里凸显而出的，似乎仍是当年宁远一中校园里，那个来回奔忙不停的年轻而矫健的身影。

继愈兄一生酷爱文学，酷爱到坚贞不渝的程度，他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写作，进大学后因为学的是中文，就更是一发不可收，后来在工作岗位的数十年间，似乎也没有舍得搁下手中那支笔，总是时不时的弄那么几篇，一吐胸中块垒。如今退休了，不仅仍是一如既往，笔耕不辍，其“疯狂”程度，似乎比年轻时节还要更胜一筹。

我和继愈兄的文学生涯虽略有不同，但起跑线都是宁远一中。宁远一中那棵历史老人般的古樟，它所庇荫的那块地盘，无疑就是我们一步步迈向文学殿堂的发祥地。后来当我们走出宁远一中的大门，眼花缭乱中，发现前方的路并非一帆风顺。继愈兄算是幸运的，大学毕业后，进入教育界，教学之余，弄点文学，文学成了他最好的休闲。而我，却似乎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受了命运的捉弄，根本就没有得到上大学的机会，后来竟是靠了文学支撑，才在人生道路上，蹒蹒跚跚走到今天。也许一生和文学打交道太频繁，以至退休后，先前的那股激情已消磨殆尽。而此刻的继愈兄却是锐气不减，不仅在计划着写新作，还将从中学时代开始的数十年间留下的旧作，一一整理出版。继愈兄此举，我心中自是明白，我们都已经是六十好几的老人，一生经历坎坷，漫长的生命历程，自有许多文化记忆，想来继愈兄是个有心人，他选择做这项工作，不仅对他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甚至对于意志已逐渐消沉的我，也是个莫大的鼓舞。

继愈兄虽从中学时代就开始写作，但我真正接触到他的作品，还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他从益阳调回永州市电大工作之后。那时候我在编《潇湘文艺》，因为是老同学，他经常送点稿子来给我看，有时还互相切磋一阵。通过一段时间的交流，我发现继愈兄对于文学不仅非常执著，而且充满了真诚。他不像当时一些文学作者那样，一味去追求浮华，他有自己的文学观，从不人云亦云。根据我多年做文学编辑工作的经验，一般语文教师写文学作品，似乎总有那么一个框框，除了文字的四平八稳，就是思想的四平八稳，脑子似乎被什么禁锢着，老也得不到解脱。如果自己的文学创作实践都始终跳不出某种框框，那么他灌输给自己学生的东西也就可想而知。郑板桥有两句很有名的诗：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我以为这两句诗对我们搞文学创作很有启发。文学就是要“领异标新”，不“领异标新”，也就无所谓文学。继愈兄在这方面恐怕有着切身体会。他有个短篇，叫《小黑牯传》，我以为就是一篇“领异标新”之作，这篇小说选材上、构思上，都有其独到之处，很难想象它是出自一位大学语文教师之手。是的，一位大学的语文教师，怎么会有如此新颖的视角？从一个放牛娃眼中，从一条牛的眼中，窥见一个大千世界，令我当时很感吃惊。继愈兄这次出小说集，以这篇小说为书名，自是再确当不过。

后来我又听说，继愈兄教语文有一着妙招，就是课堂教学与文学实践相结合。他每看到一篇好的文学作品，一定要推荐给自己学生看，学生看了他还不罢休，一定还要自己动手写一个短评，然后将短评和原作一起交给学生去作一番讨论，让学生在讨论中得到深一步的理解。讲到小说或散文的写作时，如果手头有现成题材，他必定要拿出一篇习作来，交给学生去阅读，让学生在阅读习作的同时，明白从生活变成作品的实际过程，以及实践和理论怎样才算是完美结合。继愈兄的这套教学方法的本身，我以为就是一种“创作”，文学的种子，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播撒在学生的心田。

继愈兄一生涉猎的文学样式颇广，曲艺，诗歌，散文，小说，评论，可以说各有建树。诗歌、评论等门类已有结集出版，这本《小黑牯传》收入的是他从中学时代开始至今，各个时期的小说习作。通观继愈兄的小说，我觉得一个最大特点，就是它的纪实性，作品中所写人物，所写事件，给人的感觉，似乎并没有经过文学加工，而是生活本身的真实记录。集子中绝大部分作品的主人公都是以“我”的身份出现，所写对象，基本是学生：小学生，中学生，大学生。当作者自己还是一位学生时，就以一位学生的视角写学生，自己从教以后，又换以教师的视角写学生。写学生的天真烂漫，写学生的英姿勃发，写学生的积极进取，也写他们的苦恼与挫折，甚至还写他们的爱情。虽说这些小说题材路子显得过窄，结构也嫌单一，缺少变化，有的写法上甚至像是特写或散文，但我读起来却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他所写的事，他所写的人，我似乎曾经经历过，接触过。譬如我读他中学时代的作品时，懵懵懂懂中，就感觉自己思想的翅膀，一下子飞翔起来，飞到宁远一中的校园里，作一番浪漫的遨游，我似乎又回到了学生时代，我和我的同学一道在古樟下背诵诗词，在泠江边悠然漫步。

继愈兄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教育界，没有离开过那张讲坛，更没有离开过他的学生，自然他的笔触，也就没有离开过这方他钟情一辈子的天地。因此我们今天读他的小说，也就没有必要和那些纯文人的小说去作比较。继愈兄的小说，说到底，是他人生的真实记录，更是他一生心路历程的真实记录。人生一辈子，风雨兼程，坑坑洼洼，实不容易。脚印留在大地上，尘土飞扬时，大都被掩埋了，但也有留了下来，在风雨中作鲜花般长久怒放的，但愿《小黑牯传》，就是这么一朵怒放的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