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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戏剧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2 16:33:00 admin 点击:1691 |
守望戏剧 ——《小河九道弯》序 李长廷 柱明要出自己的戏剧专集, 嘱我写序, 这无疑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老实说, 我在这么些年, 真有点害怕触及戏剧——尤其是戏曲这个话题。我虽然不是一个职业戏曲工作者,但我与戏曲之间,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渊源关系,因之,对于戏曲近年来所遭受到的种种尴尬,其感受之深,并不亚于这方面的业内人土。 我自小受着戏曲的熏陶,自忖今天在文学领域能够稍有建树,与戏曲对我的引领是分不开的。时至今日,我仍忘不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孩童,站在乡间戏台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心感受。那时候乡间喜唱大戏,开台锣鼓一响,顷刻青山绿水之间,便人声鼎沸,嘻笑连天,平日沉寂的乡村,忽一下子便振作起来,人们像是受了谁的指派,一个个走到戏台下去,走进一个莫名其妙的情境里去,傻乎乎大睁了双眼,随那剧中人物,或哭或笑,或悲或喜,把平日生活的艰辛,命运的坎坷,统统忘在了脑后。我那时年纪尚轻,不懂得“出将入相”的奥秘,但我特喜欢那种让人痴痴迷迷的氛围,我愿意我的父老乡亲,一年之中,总有那么三五次的机会,沉浸在这种氛围之中,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安宁。 后来我有幸进入宁远县剧团,近距离接触戏曲,近距离接触戏曲界人士。那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亲眼目睹了我们时代所发生的一个戏剧性突变。叫人奇怪的是,作为一种艺术门类的戏曲,竟然也被卷入这场突变之中,先是遭到史无前例的冷落,几乎所有舞台顿时偃旗息鼓,后来又忽然开禁,平头百姓欣喜若狂,为得到一张戏票,为一睹昔日名角芳容,不惜耐着性子,排队半天。剧院门前人头攒动的盛况,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记得当时有位朋友曾莫名其妙问我:你认为目前戏曲这种大红大紫的状况正常吗?不等我回答,他便高深莫测地摇头晃脑,嘴里冒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他说,这也许是戏曲的回光返照,不信,你等着瞧。 我当时确实吃了一惊,不过,这位朋友平时一向阴阳怪气,对他的话,我并未去过多理会。 这之后不久,我便认识了柱明。 柱明从部队回来后,似乎是顺理成章地,就分到了当时的零陵地区戏剧工作室。柱明的这次人生定位,注定他与戏剧要结下不解之缘,注定他的人生,要永远与戏剧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能分开。记得当时的柱明,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与豪气,办起事来锐气十足,对社会,对人生,对戏剧创作,颇有自己的见地,并常常发一点惊人之语,在零陵文艺界,不时搅起一点微波。 柱明的人生历程,其实非常简洁,除了几年的部队生活,大部分岁月,均在高山寺那座文化大院度过。所谓“文化大院”,自然是我辈对所居院落的自诩。当时那个院落里,确乎算得是群贤毕至,李青,叶蔚林,朱之屏……或编辑家,或作家,或作曲家,都是在省里挂得上号的名人。继而又有永州市本土渐露头角的后起之秀,纷纷出入于这座院落,一座古木森森的山头,渐渐便成了永州市文化的摇篮,全市文化艺术界人士,无不对它仰慕之极。 我和柱明当时都是这座大院中的一员,我们曾共同享受大院中特有的宁静与恬适。但是历史要对一处地方作一点改变,看来是极容易的事,今日的“文化大院”,早已因为社会转型,而失去了它昔日的风光。不久前的某一天,我去大院里办事,见柱明一人独处办公室,便有意过去攀谈。攀谈之中,柱明忽发感慨,说他不知不觉,任戏工室主任已经二十一载。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的思绪,顷刻便如脱缰野马,在这二十余年岁月的沟沟坑坑中往来驰骋。 中国在这二十余年间,可以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在农耕文明背景下发展起来的戏曲,却在这二十余年间,几乎步入绝境,陷入深深危机之中。随着工业文明步伐的加快,人们的兴趣爱好迅速转移,数年前还是风风火火的剧团,渐渐“门前冷落车马稀”,不久便产生多米诺骨效应,相继“封箱”。一些艺人见大势已去,便八仙过海,各显其能,改行的改行,练摊的练摊,去茫茫人海,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没有了剧团,戏剧也就没有了土壤。柱明在戏剧工作室主任任上,面对的就是此种欲上不能欲下又不能的严峻形势。这使我想起了当时很流行的一个词——阵痛。看来,戏剧工作室也在经受着阵痛的考验——不,这哪里是阵痛,分明是地地道道的长痛!现实是残酷的,柱明必须在时代夹缝中寻找一条生存的路径。 后来戏剧工作室更名为艺术创作中心,这虽然很无奈,但不妨看作是柱明的一个新的思维,新的举措。名称的变动,不仅转换了视角,拓宽了视野,似乎活动的空间也更为广阔。有一段时期,曾经有朋友和柱明开玩笑说,戏剧如此不景气,你这个主任,不过是个“维持会长”,能够维持现状就不错了,上窜下跳大可不必。但柱明心中明白,没有发展,维持谈何容易。发展的最终目标是作品,柱明于是把工作重心始终放在戏剧创作上。而在目前戏剧创作中,有一种轻一度重二度的“泛创作”现象,即为了评奖,搞大投入,大制作,这对于经济相对落后的永州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谈。但是多年来,永州市凭着朴实的创作和朴实的制作,在省里获奖的剧本并不算少,这或许与柱明一向的工作思维不无关系。 因为组织创作,柱明自己也必须投入创作。对他来说,创作不仅仅是创作,而是要体现自己对戏剧的一种执著精神。虽然,戏剧创作讲究的是综合创造能力,往往受着行政、投资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不如作为单纯个体行为的文学创作来得快,来得自由,但仅就柱明这本专集中所收八个大戏来看,足可证明柱明在这方面下的功夫实在非浅。柱明属于那种激情创作型作家,他的每一个剧本,读来都有一种现实疼痛感,是那种拷问心灵之作。早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就读过他的《小河九道弯》。那时候,中国的改革开放还刚刚迈开稚嫩的步伐,思想领域很多问题尚未澄清。可是柱明却敢于在剧本中对人生的价值追求,对当时人们普遍存在的精神理想的迷茫与徘徊,作出深辟剖析,读后令人感慨系之,我至今对它的印象仍是非常深刻。 毫无疑问,柱明这本戏剧专集是他一生心血的结晶,也是他个人成就的一个小结,同时,又是多年来,他对戏剧事业所作奉献的一个见证。柱明的创作成果不容忽视,因为这些成果为戏曲的振兴立下过汗马功劳,但我们更不能忽视的,是柱明对戏剧的虔诚守望。 柱明是一位虔诚而忠贞不二的守望者。 二十一年啊!这对于历史来说,也许只是短暂的一瞬,可是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他的一生,能分解出几个二十一年?何况,这二十一年,是戏剧快速滑入低谷,光环不再,处境维艰的时期,站在高山寺的古木丛中,放眼便可见商海的大潮,一浪接一浪,差点就要漫上自己的脚背,面对如此眼花缭乱的诱惑,柱明不为所动,仍是初衷不改,一如既往地陪伴着戏剧界同行,与戏剧患难与共,不舍不弃,甚至不时高喊几声“振兴”的口号,以示戏剧生命力的长存。 戏剧,无疑成了柱明的生命意义和方向。 当然,历史前进自有它的规律。去年,祁阳举办了祁剧500年的纪念活动,我想景况一定是热闹非凡。500年,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历史岁月。昨天,我们目睹了祁剧的兴旺发达,可是今天,当我们举办它的500年纪念活动时,却发现它的演出已近尾声。现实就是这样地令人难以置信。在此之前,我又从报上读到这样一则消息,说是昆曲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文化遗产”。文化遗产!这个词汇叫我既高兴又自豪,心中不由就想,莫非历史早已为戏剧选择了最后归宿?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能够体现柱明这位虔诚守望者的深层意义。我不知今天的柱明,当他漫步在高山寺那条坎坎坷坷的山道上时,他的步伐,他的心情,是否会有一点些微的沉重?但是我更相信,当这本戏剧集出来后,他会感到一阵从来没有过的轻松。 因为,他尽了他应尽的责任。 2005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