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人生的自我阅读

——《水写人生》序

李长廷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冥冥中似乎受着一种神秘因素的支配。譬如我和汉升兄，近七十个春秋，何曾有过一次晤面？他有他的生活轨迹，我亦有我的生活轨迹，人海茫茫，即便交臂而过，也只能视作路人。然而临近古稀，我们二人却因了网络，因了文字，忽然成了朋友。

成了朋友之后，才发觉我们之间，原本有着诸多的相似之处：一、年龄相差无几。按当下时髦的说法，都是四0后；二、人生经历相差无几。他一生历尽坎坷，我一生亦历尽坎坷，最后均由农民辗转入城，谋了份养家糊口的工作；三、性情相差无几。我们二人均属“心平气和，安分守纪”类型，处世淡定，极少非分之想；四、对文字、对文学均怀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情，从不轻言放弃。

汉升兄之所以引起我的注目，正是他对于文学的挚著与真诚。当我在文学的丛林中踯躅徘徊凡四十余年，渐渐觉出精力不支时，蓦然见着一个身影，不舍昼夜，沿着那条我熟悉的崎岖山道，奋力攀登不止，那种乐此不疲的精神状态和义无反顾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豪气，令我心头为之一振。

这个不断攀爬的身影便是汉升兄。

在网络上读过几篇汉升兄的文章之后，我忽然对写作产生了一点疑问：写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为名？为利？为了当那个让人看了满头雾水的作家？如果仅仅是为此，那么所有写作者都不过是一些可怜虫。我观汉升兄的写作，似乎与这些毫不相干，不仅不相干，几几乎风马牛不相及！

窃以为，汉升兄的写作应属另类写作，一种纯粹的民间写作，这种写作的目的和一些作家写作的目的完全不同，作家是为别人而写，而汉升兄是为自己而写。

因为是为自己而写，不带一点功利目的，身心完全自由，大可不必左顾右盼文坛如股票般时涨时跌的行情，亦不必刻意搜索一些华丽词藻来装点门面，所谓血管里流出来的是血，水管里流出来的是水，我手写我心，以真情示人，以真心示人，人生有百般滋味，生活有百般滋味，我只写我的真实感受。这，或许就是汉升兄的写作境界。

读汉升兄的文章，就像吃自家做的点心，味道纯正，没有外加任何添加剂。

诚如这本厚重的《水写人生》。

文字是一个人心灵的流露。当我在这个莺飞草长的春天，捧读汉升兄的《水写人生》，我知道，我已一步步走进他的心灵世界。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本书，写这本书得付出一辈子的心力。但是据我了解，为数不少的人，读别人的书很起劲，对于自己人生这本书，却极少回过头去作认真阅读。汉升兄的与众不同处，正在他善于而且勇于阅读自己人生这本书。

以我的理解，《水写人生》正是汉升兄对人生的一次认真的自我阅读，我将其归纳为反刍式阅读。我被他的阅读所感染，于是一步步向他走近，直到走进他的心灵深处。毫不纬言，他是个极平凡的人，平凡得就像零陵古城街道上早晚散步的老先生们一样，脸上无时无刻不写满和善，写满乐观，写满自信，自然也写满沧桑，而嘴角，则永远挂着满足和幸福的微笑。尘世的风雨，往往无情地模糊了过往的美好，但回忆却是诗意的，在他对过往岁月回忆的内里，我看见的是充实，是丰满，充实丰满得令我羡慕。这种充实和丰满，几乎在他所有文章中均有体现，如《我的人生是用水写的》、《快乐老头的陋居记》、《电动单车》、《情寻潇水源》等等，都表现得非常充分。

汉升兄的人生阅历其实也是平凡的，除了去海南当兵，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和奋斗在潇水流域，为潇水，他几乎无私地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他对潇水怀有深厚的感情，以至退休之后，仍居住在潇水边，吟听它日夜不停的歌唱。翻阅《水写人生》，我们稍加留意，就会看见潇水绚丽的浪花不时在字里行间飞溅，飞溅成一种独特的风景。汉升兄对人生的阅读过程，也是一种对人生的思索过程。他是个善于而且勤于思索的人。汉升兄的这种思索，有对往昔岁月的回想，所谓抚今而追昔，从中悟出一些人生的道理，如《老家》、《妈妈的纺车》、《我与零陵》。亦有对当下社会生活的关注，如《“荒芜”与“拥挤”》、《开店》。《开店》似乎是告诉人们：这就是生活。还有，就是对家庭的担当与责任。汉升兄读书不多，但中国传统文化之根在他心中扎得很深很深。他懂得如何去做一个好儿子，如《致母亲》；如何去做一个好丈夫，如《致老伴的献词》；如何去做一个好父亲，如《带着柳儿过生日》、《满女出嫁了》；如何去做一个好爷爷，如《家中的星星》、《我们的永怀》、《鼓励和期盼》。因为《水写人生》，我对汉升兄的家庭产生了浓厚兴趣，对他的家庭成员亦有了基本的认识。这是个充满了天伦之乐，处处弥漫着亲情的家庭。这个家庭成员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生活道路并不顺畅，但是他们都有着祖辈的遗传基因，知道以坚韧不拔来对待挫折，对待困难，对待人生。《姐姐》、《写写我的大女儿》等篇什就是此类作品，情节如小说般感人，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汉升兄对人生的自我阅读是认真的，我对他的阅读亦是认真的。我读着读着，心中忽发奇想，觉得这部《水写人生》，在一定意义上，颇像是一部长篇，一部以湘南一户普通家庭为背景，反映半个多世纪以来时代变迁的长篇。不是吗？它的人物个性不鲜明吗？它的故事情节不引人入胜吗？诸如《姐姐》、《写写我的大女儿》等，其中人物的命运，不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吗？

也许有人认为，《水写人生》似乎缺少点文学应有的氛围。这种观点或许是对的，但问题的实质是，文学是一种情感倾诉，而《水写人生》同样达到了情感倾诉的目的，我们为什么非得用文学的标尺来衡量一切写作活动呢？

一个人一辈子与水结下不解之缘，最终是水滋润了他的人生，使他的生命如苍松翠柏，永远生机勃勃，这就是如夸父般永远追求不止的汉升兄！值此《水写人生》付梓之际，我谨以这篇粗陋文字，向汉升兄致以最诚挚的祝贺！

是以为序。

2011年3月15日于冷水滩抱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