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李长廷文集
信息搜索
《遍地英雄》阅读散记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10 15:34:00  admin  点击:1691

《遍地英雄》阅读散记

李长廷

今天是小寒。农谚云:小寒大寒,冷水成团,三九寒冬在一场小雨夹雪后骤然来临。一般来说,我会在这个时候进入意识上的“冬眠”状态,不再有创作上的欲望,亦不再有阅读上的欲望。奈何年纪不饶人,收起书包待明年,此时关紧了门窗,尽情享受孤独,似不失为一大快事。门窗之外,雪也罢,雨也罢,遍地开花的鞭炮也罢,统统视作远方的风景,与我无关。各人有各人过日子的讲究,或许,这便是我的讲究。

然而事情偏偏就有例外。这例外就是搁在我案头的一本沉甸甸长篇:《遍地英雄》。

在牛年将至未至的酷寒时节,我斜靠床头,手捧《遍地英雄》,一头扎进作者唐柏荣先生所营造的文字丛林中,且走且看,享受一种别样的风情。

写长篇是需要勇气的。我在文学圈子里混了四十余年,至今未能向社会奉献一部长篇,深感惭愧。究其原因,就是缺乏勇气。在这一点上,我由衷佩服柏荣先生。柏荣先生从事新闻工作多年,在新闻界颇有建树,但于文学,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涉猎不多,平时,不过是站在文学外围,向这块诡秘园林,有意无意地多望了几眼。但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他却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一个长篇,给了永州文坛一个惊喜。看来陆游“功夫在诗外”这句名言,颇值得我等文坛人士深思。柏荣先生这部长篇并非游戏之作,无论思想的挖掘,人物的塑造,以及对生活的理解,都有其独到之处。忽然想到永州文坛,这么些年虽在各个领域有所突破,但检点小说创作,尤其是长篇小说创作,似乎仍是弱项。一个地区的文学,说到底,还是要长篇来撑门面。对于这一层,不少作者已有了共识,并正在这方面作着各自的努力,柏荣先生就是勇于向文学颠峰攀爬的一位有志之士。

看似“意料之外”的事,实际却往往是在“情理之中”。窃以为,柏荣先生这部长篇不是偶然得之,通观全篇,我能感触到他深厚的生活经历和独有的审美体验。他的准备是很充分的,丝毫没有一般作者从事长篇创作的那种盲目与冲动。他有个属于他自己的巨大的生活贮存“仓库”,所写生活看似信手拈来,却是实实在在的“库存”。生活能激发灵感,而灵感又能激发创作欲望。目下一些作者的长篇创作,有成功的,亦有不太理想的,其差距,恐怕就在于创作前的准备充分与否。思想的准备,生活的准备,艺术的准备,缺一不可。在这方面,柏荣先生是个有心人,厚积厚发,令人欣佩。

生活需要发现,而发现生活需要慧眼。生活是复杂的,有时候需要近距离观察,有时候需要从生活中抽出身来,站在远处,或选择一个制高点,回头观察。汪曾祺喜欢将生活冷处理以后再写,这样可以充分认识生活的价值。叶蔚林写《五个女子和一根绳子》,酝酿了十多年。柏荣先生穿插其中的一段知青生活,颇有亲临其境之感,看来是一段难忘的人生体验。生活对每一位作者都是公平的,并不厚此薄彼,但认识和理解生活,将其化为己有,却颇需功力。这里恐怕有思想境界高低之分,同样一段生活,此作者也许不以为然,而彼作者却如获至宝。《遍地英雄》所写情节,很多都是我们熟视无睹的生活现象,柏荣先生将其串起来,却颇能吸引住人们的眼球,便是例证。柏荣先生对于某些场景看似玩世不恭的描写,实际却有着强烈的批判意识和讽谕意识。巴金说:人为什么需要文学?需要它来扫除我们心灵上的尘垢,需要它给我们带来希望,带来勇气,带来力量。柏荣先生写《遍地英雄》,看来也是带有扫除“心灵上的尘垢”的责任感的。

人物是构成文学作品艺术形象的主体,没有成功的人物塑造,就无所谓文学。要塑造好人物形象,必须努力开掘人物性格丰富的内涵,力戒抽象化,直线化,简单化。《遍地英雄》对人物的塑造是颇为成功的,顾姐姐,盘美凤,以及孙子雄的几个“哥们”,都写得有声有色,他们各自都有一部属于自己的,交织着爱与恨、欢乐与忧愁,奇特而又真实可信的“性格史”,不仅使其闪耀着性格魅力的光彩,也时时扣动着读者的心弦。尤其是顾姐姐,敢爱敢恨,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现代社会,尤其是当今社会,是一个充满各种差别和矛盾的社会综合体,恒常生活秩序和人文环境时时地被碰撞和摇荡,而每一个个体都包裹在这个综合体中,他们在这个喧嚣纷繁的现实生活中,难免也要受到碰撞与摇荡,从而产生出种种莫名的惶惑心态,《遍地英雄》对他们这种惶惑心态作了充分展示,从中,我似乎看见柏荣先生对于人与社会,人与人,人与自我的比较清晰的审美思考轨迹。

有扎实的生活,有好的人物,还得有好的结构。《遍地英雄》似乎是一种纵式结构法,以“我”的所历,所见,所闻,所感为贯穿线,一气呵成,虽未见刀光剑影,却也是动魂心惊,在较长时间跨度上,再现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尤其是新时期以来,人们情感世界与伦理道德领域的阵阵狂澜,可见在结构上柏荣先生是颇费了功夫的。然尽管如此,却觉得在阅读过程中,有一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究其原因,恐怕在安排上太过紧密,缺乏张驰之道,可否分前面一截为楔子,割后面一段(孙子雄被抓后)为尾声,中间弄几个章节?后面其实不必太拖踏,适可而止,给人留下一点思考的余地,似乎更好。

关于语言。古今文学大家都是善于使用语言的巨匠,高尔基甚至把语言看作“文学的第一要素”。《遍地英雄》的语言自然是非常地顺畅,有作者自己的个性,甚至时不时还显露那么一点“潇湘语境”的色彩,但仔细琢磨,似乎还嫌缺乏一点弹性,缺乏一点睿智和穿透力,而且方言用得太多,太频繁,在一定程度上,对读者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阅读障碍。运用方言是为了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但不能用得太多,文学作品是传达感情的,方言用得过多,阻碍了感情的传达,效果适得其反。周立波恐怕是用方言最多的作家,但也是很有分寸的,沈从文,孙犁,汪曾祺的作品,地域文化色彩非常之浓,但方言似乎用得不多,他们靠的是语言运用上的技巧,读他们的作品,几句话,你就会进入他们所设置的情境之中。

《遍地英雄》写了大量男女情感方面的内容,对此,读者中颇有争议。一部长篇,不涉及男女情感,这是不可能的。但是写情感,甚至写性,都要视作品的需要,视人物性格发展的需要,如果为写情感而写情感,为写性而写性,甚至以此来吸引读者眼球,似大可不必。我以为《遍地英雄》在这方面的描写总的来说还算是贴切,对人物的塑造起了很好的作用。但在“度”上似乎尚缺乏把控,有太多,太直,太露之嫌。减少一点,内敛一点,不仅不会影响作品的质量,反而会提升作品的内涵。唐时仕女图,稍有一点袒胸露臂,觉得特美,因其欲露不露,反觉内涵越丰,给人以无限想象的空间。

柏荣先生出手不凡,对我来说,颇多感慨。就目下而言,作品已基本成形,虽微有瑕疵,但并无大碍。如一块庄稼地,庄稼长得极好,只是因为管理上的原因,仍有些荒草,剔除即可;如一挂葡萄藤,因土质过肥,有些许多余枝蔓,不妨稍作剪裁。以上诸多阅后记录,见仁见智,一家之言,说者姑妄说之,听者姑妄听之,如此而已,不必较真。

 

2009年元月于冷水滩抱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