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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蓝山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9 11:02:00 admin 点击:1552 |
走读蓝山
李长廷 蓝山之“蓝” 以“蓝”来喻山水之绿,我以为白居易老先生的“春来江水绿如蓝”有独特发现,却不知“蓝山”之命名,比他还要早去近一百年。蓝山原名南平,唐天宝元年(公元742年),以其“山岭重叠,荟蔚苍萃,浮空如蓝”,改南平为蓝山。蓝山之名,至今已沿用近1300年,可谓历史久远。蓝山属九疑山文化圈范围,得天地之灵气,山蓝,水蓝,天更蓝,人文景观与自然景观浑然合一,颇多耐看且耐读之处。加之地处湘南之南,毗邻广东,时时有岭南文化交汇其中,较之别处,可谓特色独具。桃花体诗人李鼎荣先生偕我与楚明、志新去蓝山途中,随口吟出一首诗,其中二句,一直萦绕在耳:蓝山过去是广东,广东的女人很排骨。关于“排骨”,自然是一路伴随我们消除路途劳顿的绝妙话题,不过我之佩服鼎荣先生的,是他一旦提到蓝山,诗思的翅膀,马上去了广东的上空翱翔,其思想之敏锐,是一般作者所不及的。蓝山过去是广东,广东过去是什么?自然是大海了。沿海地区之所以比内地发达,一是因为政策,二是因为面临大海,而大海就恰恰意味着开放。面对蓝色的大海,面对蓝色的文明,心胸会变得博大,眼界会变得开阔,这,或许就是蓝山毗邻广东的实际意义,也是鼎荣先生“蓝山过去是广东”诗句的实际意义。诗的句子不怕平常,就看你会否组装,譬如搁地里的麦秸秆,在一般人眼里是废物,但碰上有心人,只要把它稍作编织,说不定就成了抢眼的艺术品,所谓口语入诗,大约就是这个道理。 我自认为对蓝山是熟悉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我曾多次来蓝山与一些朋友作过文字上的交流。我熟悉这里的街道,熟悉街道上的屋居,熟悉塔下寺,熟悉具有独特风味的血灌肠和粑粑油茶,还有传奇般的黑糊酒,当然也熟悉从南风坳刮过来的肯定带着点海腥味的南风。然而世事变迁之快,却令我始料未及,放眼今日之蓝山,我感觉自己一时竟不能进入它的情境之中,长时间在既熟悉又陌生,既陌生又熟悉之间游离徘徊。后来我来到南海大酒店门前的广场上驻足凝望,一幢幢拔地而起的高楼,显得自信而从容,但细观行人脸上的表情,似乎仍是很传统,满脸的朴实与真诚,满脸的坚定与挚著。接下来我去了老街,还去了塔下寺。我去这些地方不是为了寻找记忆,不是为了寻找粑粑油茶满足一下胃口,蓝山作为湘南门户,我知道它正在海与山,蓝与绿,现代与历史之间,作着某种缝合与链接,而这种缝合与链接,绝非如承接沿海一户厂家那般容易。 看来蓝山的步伐稳健而有力度。 一千多年前我们的先辈毅然将南平改为蓝山,如今显示了他们的明智。南平者,无非是取南方平安、平静之意,或许,一个“南”字,还内蕴了“南蛮”的成分,因为湘南一带,在相当长一段历史时期,一直被定格为南蛮之地。 一直行走在历史曲径中的蓝山,终于以“蓝”扬名,兼备古朴而时尚的气质,矗立在我们今人面前,我们除了为它鼓而呼,还能做点什么呢? 在香炉石眺望历史 在这个天气晴好的深秋时节,山风过处,一片片红得灿烂的树叶不断飘落到路途中来,我们一行人,立即视这些树叶为大山发出的请柬,一个个兴高采烈,屁颠屁颠,向着一片茫茫无际密林挺进。 我们去登一座山。这座山在一定意义上代表着历史的高度,我们试图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历史。 一旦进入密林,我们立刻就发现,在一个植物王国里行走是多么地艰难,两只脚似乎处处受到羁绊,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艰苦的努力。植物家族并不欢迎我们,它们有属于自己的宪法,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展示生命或结束生存,一切听从大自然安排。什么叫自生自灭?唯有在植物王国里能找到最权威的解释。行进途中,我们不断遭到一些藤蔓,一些伸胳膊蹬脚的树枝,还有倒伏在地的枯竹的阻挠与干扰,它们时时处处给我们制造麻烦,想方设法减慢我们的速度,连花技招展的女同胞也不放过。 所谓的路,其实只是一点痕迹,没有响导,简直寸步难行。但是偶尔间,我们却能在脚下发现一些牛粪,这使我们非常振奋,牛是人类最亲密的伙伴,有牛的活动,证明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好容易走出那片没完没了的密林,爬上一座长满了齐人高茅草的山头,凭我的感觉,应该离目的地不远了,按一般常理,山越高,树越矮,有的甚至根本不长树,全是一溜荒草,果然,站在荒草丛中仰头一看,心中不由一阵震撼,那巍巍然耸立于蓝天之下的石山,便是我们此次要登临的香炉石。 登山途中,跨溪越涧,任何坎坷都未放在眼中,大有“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气概,但是当我面对视线中一溜排开的巨石,我不由肃然起敬,顷刻间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一个人站在巨石面前,抑或是站在一棵古而伟岸的巨树面前,心生胆怯,心生敬畏,觉出自己的渺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小时候看见一些爷爷辈的人物拿巨石或大树当作神灵,甚至将儿孙寄拜于前,并以石以树为之命名,很是不解,现在当我目睹如此厐然巨石立于天地之间,心中除了骇然,除了崇拜,不知还能滋生出什么! 攀越是艰难的,对历史的攀越就更为艰难。在密林中路虽不明显,总还有一丝痕迹,可这里连一丝痕迹也没有,完全被石缝间的荒草和竹菁掩埋,因为是石山,草丛中时不时有深坑为我们制造危机,需得步步为营,谨防落入陷阱。即便如此,也只能作尺蠖般前行,不敢胆大妄为,一些女同胞们,亦不敢再去玩弄潇洒与浪漫。 临近香炉石时,心中陡生无穷感慨,于是稍一沉吟,便有了一首李打油:七十来爬香炉石,始信人间路崎岖。自古登山如读史,一跌一叹一唏嘘。 我们此次登攀香炉石的目的,有大半是为一睹三分石风采,因此一旦登临,便迫不及待,齐齐地向三分石行注目礼。啊!耸立在历史天空的三分石!耸立在中华大地的三分石!耸立在我梦中从来没有消逝过的三分石!我来了!我满怀着虔诚,满怀着敬意,向你叩拜来了! 这时,三分石是那么清晰地耸立在我们面前,庄严,肃穆,庄严肃穆如历史。但是紧接着,一缕缕云岚飘然而至,顷刻,三分石便隐身在朦朦胧胧云岚之中。 历史在我们面前一晃而过,留下的是神秘诡谲肉眼看不透的一汪烟云。 但是我心中并没有什么遗憾,我完成了对历史的近距离眺望。其实在三分石面前,在历史面前,我们不过是一些顽童,是一些尚不谙事理的小娃娃,以我们的见识,不可能也没有必要对久远的历史看得过于真切。我们对历史应有的态度,就是永远怀着虔诚,时时用心灵去祭拜。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历史老人对一切早就作了十分妥帖的安排,三分石是历史的丰碑,而遥相对应的香炉石,恰如一座天然祭坛,我们此次虽未登临三分石,却在香炉石进行了祭拜,也算了却了心愿。 从香炉石下来,在草木丛中,忽然与一头在历史的大门口优哉游哉的黄牛不期而遇。牛的眼神平和而亲切,倒是我,心中有一点些微的诧异。后来听说这里的牛享受的待遇非常优厚,农闲时节,主人任其去山中过完全自由的生活,有时两三个月,并不去多作管束。我想这里的牛,长期围着香炉石转悠,吃这里的草,喝这里的水,一定具有了某种灵气,你看它站在我面前气定神闲的样子,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修为! 慢慢,我们走出了牛的视线,怀着迫不及待的心情,谢绝一切藤蔓荒草的挽留,回归到一处叫高塘坪的地方,那里正散发着米酒的芳香。 踯躅在一条历史的巷道里 我们还曾到过“古城”。这是一座并不怎么显眼的建筑物,砖墙早已陈旧不堪,因为门额上题了“古城”二字,于是理所当然成了当地的文物。我们下车时,几个就近的居民立刻围将过来,热情有加地为我们指指点点,并辅以介绍。他们说这是古代的县衙所在地,蛮有保护价值的,是难得一见的古文物,希望上面能拨点款子,加以修复。我们之中,以楚明的气质身坯,颇像官场中人物,几位居民大约正是冲他来的。楚明当时是否点了头,我不得而知,但我在心底里,对这几位居民表示了由衷崇敬。我的崇敬,缘于他们朴素而自觉的历史意识。在相当长一个时间段里,我们的国民,对历史几乎是集体失去了记忆,凡是古的,凡是旧的,庙宇也罢,菩萨也罢,建筑物也罢,甚至包括一些古色古香生活用品,均在打砸之列,那年月,历史被一些人人为割断,时代出现明显裂缝,弄得后来的一些年轻人,不知历史为何物。而今,人们蓦然回首,才觉出了当时的荒唐。 正因为此,我才为这几位苦口婆心宣传“古城”的居民生出几分敬意。 接下来我们走进一条极幽深的巷子里。巷子的进口处,并排肃立着三方拴马石。三方拴马石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风雨的洗礼,至今仍是完好无损,一直是那么虔诚地对每一位游客迎来送往,恪尽职守。以我的经验,凡有拴马石的村子,一定有很多诸如“很久很么以前……”之类生动的故事。果然,当我们刚深入进去数米之遥,就明显感觉出有一种历史的氛围扑面而来。我以目光上下左右搜索,心想这种历史的氛围一定是从一些古民居的窗格里飘荡出来的。要不,就是从古色古香的门框里散发出来的。或者,是那一溜墙垣上,明显带有老年斑似的苔痕的青砖,给了我们这种近似历史的感受?走着走着,我们竟是懵懂了,难道我们走进一条历史的巷道里来了吗?难道现实中的一切繁华,一切喧嚣,包括刚刚住宿过的舒适宾馆和刚刚坐过的那辆黑色小轿车,都离我们远去了吗?难道……是的,一切都远去了,我们脚下的路不再是青一色水泥,而是一块连一块的青一色石板,石板路似乎比水泥路更具亲和力,更具历史感,走在水泥路上,我的思维是封闭的,走在石板路上,我不由自主,就会想起我的年迈的村庄和同样年迈的父亲,以及,已经走得没了影的祖父。 我想,从历史的巷道里出来,我们绝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幼稚,因为,我们毕竟经过了历史的洗礼。 201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