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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 荒村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1/5/8 9:21:00 admin 点击:1385 |
密林 荒村 李长廷 密林 我时时想起一片密林。 密林里有许许多多的故事。动物的,植物的,人的。动物的故事,像狼外婆,狐狸的尾巴……之类,不少的人写了出来,拿到出版社出版,已有流传。植物的故事,如蘑菇伞,会唱歌的绿叶,等等,也有人以此赚回了不少的稿费。人的却少。这密林很幽深,很荒凉,甚而至于有点令人恐惧。平时除了打柴的樵夫,绝少有人问津。 也有例外。 某年某月某日,有一老一少,趔趔趄趄,到密林里来了。 时间是正午,热得要命。密林里却阴凉。如火样燃烧的一轮红日,它的光照射不透厚厚一层绿叶,勉强从叶缝间漏下来一些,就如水中星星般耀眼,珍贵得如同金粒,不仅没有了灼热的感觉,还要觉得是它给铺满了腐叶的地表渗透了一股新鲜的气息。 一条窄窄的如蚯蚓的路。一老一少便从这路上迤逦走来。慢吞吞地哪里是在走,分明如毛虫般在蠕动呢。 老的是个瞎子。那眼睛不是眼睛,是两个洞。虽然是洞,却极认真向前方仰视,好似看那从叶缝间筛下的光斑。因为眼窝下塌,鼻就显得突出,下巴亦显得突出,像一把锹。头是光着,日晒雨淋,很有些光泽,如一只用旧了的瓢。背上斜挂着一把二胡——自然是极粗糙的一把二胡,让人无论如何想象不出,那里面会有什么好听的声音发出。 他手中有两根棍子。右手的一根,自己拿着,不住地在路上画,也不知画的什么。左手的一根,一头自己捏着,那另一头——慢着,且先介绍那个“小”的。 这还是个孩子。八九十来岁的孩子。脑壳大而圆,如团魚,眼睛也圆,如两粒墨绿玻璃球。年纪虽小,却很乖觉,眼睛不看地下,只望前后左右树丛间滴溜溜转,好似要从那里面发现点什么。衣服荷包里却有一本书,一本小学语文课本,烂如腐叶。 是瞎子以一小小木棍,叫他牵引了过这密林。密林的荒凉和冷僻,很使孩子不安。路旁的荆棘,时不时拉扯住身上衣襟不放,像是有话要说。有小鸟在头上拉屎。还有蛇。好傲慢的蛇,时时乜斜着眼睛看人,看得你心中发怵。偶尔勾了头,便见树蔸下有一堆零乱羽毛,羽毛上还带着些血迹。孩子这时便有些悔,不该随他到这密林里来。回头看那两个深深的洞,他倒是好,什么也不看见,只顾仰了头走路,那心思不知放在什么地方。 饿了。咕咕的以为是鸟叫,却是肚子在闹得慌。好在路旁有野泡,便伸手摘了来吃。瞎子问吃什么,他说野泡。瞎子便咕噜咽了一次口水,那如钩挂样突起的喉节,先上而后下,滑轮般迅捷转动了一个来回。 “你要吃,我给你摘。”便又摘来一些,全是青的。瞎子吃了几粒,脸上便皱成一张抹布。好酸。要命的酸。 孩子便团起脑壳笑。自己却拣了熟的吃,大把大把地吃。吃够了,问瞎子:“你昨日给那寡婆算命,算命就算命,又要她去架桥,做什么?” “小孩子,莫问。” “你不讲,我晓得的。” “你晓得个屁!” “你骗人。那沟上没桥,害你跌了一跤,跌痛了,气得骂娘。你就骗人家架桥行好事。” “你个鬼!” “你才鬼。你骗得住人,骗不住我。” “莫乱嚼舌头根。” “我偏要。我看出你那些话全是骗人。” “你再讲。再讲我不带你了。” “你不带我,我走。” “你敢。” “我就敢。我有眼睛,自己会走。” 孩子说着,已是弃了手中木棍,兔子般向前窜出两三丈远。瞎子怒极,举起手臂,拿木棍在头上胡乱划圈,样子极好笑。划过一阵,立脚不稳,“扑通”往地上便倒。 孩子见状,便拍手作歌: “瞎子瞎,变狗爬!瞎子瞎,变狗爬!……” 反复地就是这两句。 唱过一阵,觉没甚趣味,便身形一闪,望绿叶丛中隐去。歌声也就没有。 林子里一片空寂。 瞎子摸索着起来,茫然四顾,不知所措。忽然又有了主意,笑嘻嘻拿木棍望左边林子里指: “你藏在那棵檀木后面了,以为我不看见?快出来,我这里有那寡婆送的红蛋呢。” 没有声音。只有远处什么地方,几只斑鸠“咕咕咕”好笑。 瞎子便望右边林子里指:“你藏在那棵椆木后面了,以为我不看见?快出来,你不出来蛇要咬你。” 没有声音。几只斑鸠又飞到右边林子里“咕咕咕”好笑。 前后左右喊过,瞎子感到气力渐渐不支,脸上便有些尴尬。他心下明白,孩子是真去了。这个鬼,什么也瞒不住他。然而这茫茫林子,靠他的两根棍子,恐怕无论如何也划不出自己的前程,与其莽撞,不如静下来想想心事。 他便想。 他想这林子,不知多么地宽阔。不知哪里是它的尽头。恍惚中,又忽然以为这林子是熟悉的,是自己久住惯了的,父母生下来什么地方没去过,只在这林子里呆着。那么,孩子是谁?他凭什么来挑逗我一番? 凡事想不透。想不透。 天黑了。这倒没什么。白天黑夜对他来说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孩子不来罢了,既来了,又弃他而去,难免就搅扰了他原本的宁静。这时候,他已觉出了这林子的寂寞来,过于寂寞便是空虚,便是惶恐。 他终是有心计的人,心想这林子的周围未必不住着些人家。他忽然想到了牛。于是以手捏鼻,哞哞地学牛叫。 果不其然,就有人举了火把,进密林里来了。牛是农家宝,人们焉有不关心的?他于是得以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 他至今是以为自己聪明。殊不知却是那孩子在村里叫了人来的。深深的密林里,几声牛嗥,哪里就会传了出去? 这孩子不是别人,就是我。 我确曾走过这样一片密林,因此心中时时记起。 荒村 路是被人拽着的绳子吗?怎么会在夜色里飘忽不定?庆幸的是自己并不曾跌倒。虽然左脚右脚时而交叉,不过是打个趔趄,仿佛周围的空气是有弹性的,身子往上头一靠,又朝相反方向弹回来,如此反复,就如过索桥,有点惊险,有点辛苦,却有趣。 天是越来越黑,渐渐路就没有。以为是眼花,便双手把眼揉了去看,还是没有。这鬼天,黑得这般迅速,这般彻底,像舞台上拉幕布,刷!白天换了黑夜,让人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在这样的一个暗夜里,这路叫人怎么个走法? “全福寿----高升!” “全福寿——发财!” 一路上,脑子里被这些“高升”“发财”的呼喊声塞得满满的,头都要炸了。也难怪,给人祝寿,又逢乔迁之喜,酒好,人情更好,猜拳行令,在所难免。不知不觉,酒便过量了。 但意识还算是清醒。因之,路虽走得吃力,总还不至迷失方向。这路途原本是极熟的,就是醉了,也知道它有几道弯,几道坡。 那么就转个弯,再转个弯;上个坡,再上个坡。不错,绝对不会错。但怪异也就在这时发生——他发现自己如此弯来拐去地走,充其量不过是绕了个不大不小的圈子,结果还是回到原地。如此三次。心中便有些骇然。莫非碰了鬼了?想这路上,时常听得人说,有倒路鬼,出来捉弄人。他不尽信,以为是胆大的吓唬胆小的,不信邪的吓唬信邪的。如今轮到自己,确有难解之谜。是否自己酒醉,头脑昏糊了?或许昏糊是有一些,便拍脑门,掐人中,摩搓手板心,做着各种各样人家教导过的、或自己临时想起的一系列怪动作,而后又进一步脱了裤衩,很肆意很野蛮地撒泡尿。这撒尿极讲究,以自己身子作圆心,从左至右,撒一个大大圆圈。人说这样子做过了,一切邪气,甚而包括女妖,就无法近身,昏糊的脑子会顷刻清醒。 谁知这一切并没有能够给他多少帮助。又试着走了一个来回,还是要回到原来位置。这就令他非常不解,抬头看天上,有几颗稀疏星星眨着眼睛看他,像是取笑。他定了定神,又借了朦胧星光去进一步察看周围情形,这才发现自己已是进入一个宽阔坟场,原来脚下一幢一幢的黑影,却是一些参差不齐坟堆,密密匝匝遍布在这块坡地,仿若一个村落。但此时此刻,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这里怎么会有一处坟场。 看来一时难以走出这坟场去,便索性定下心来,背靠了一个圆形坟堆坐下歇息。 他平时胆子是够大的,可在这样一个夜晚,一个人坐在坟堆里,想想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因为紧张,背脊就一阵阵发麻。本来嘛,人的生和死,其实只隔开一层板壁,而这层板壁的门是可以随时向任何一个人开启的。想到这一层,他不免就要时时回过头去,看自己所倚靠的这个坟堆,并且想象坟堆的里面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它的主人到底是谁,年纪几何,是否为自己所认识。 “小老弟!小老弟!” 昏昏糊糊地听得有人喊他。 “哪个?” “我啊,你不认得?” “你是谁?” “我们是邻居,按辈分,你要叫我大伯。” “邻居?大伯?” 扯谈!痨病鬼似的一个汉子,说话有气无力,好似三天没有吃过饭的,哪里拱出来这么一个邻居,还大伯呢! “你不认得,你父亲认得的。”分明一副巴结的样子,眼睛却死死盯住自己手上塑料桶不放。这时他方才记起,今日做寿的主人特热情,临行前送他一桶好酒,足有二十来斤,说这酒是纯糯米酿出,又以上好高粱烧倒进去掺合,名曰“拖缸”,又名“双料”,甜而且香,是当地“土茅台”,人见人爱,即便不喝,单那香醇,也会把你迷倒。 他现在想,是不是因为这酒的香醇,才把这位所谓的“邻居”招惹了来的? “小老弟,你从哪里弄了这上等好酒来?”“邻居”果然按捺不住,喉咙里伸出手来了。 他见他可怜巴巴馋涎欲滴的样子,动了恻隐之心,便挪了挪手中酒桶,说你要喝酒,拿碗来装,我倒你一点。那人惊喜若狂,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破碗,伸了手出来,抖抖索索去接那酒。 酒斟到半碗,忽一下又冒出来几个人,全是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形如乞丐,一个个把接酒的汉子围住。 “也给我尝尝。” “也给我尝尝。” “给我……” “给我……” 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便不得清场。痨病汉子护住碗,慌慌地要溜,众人不许,只要喝。 “不能叫他一个人喝!”有人大呼。 “对,不能叫他一个人喝!”齐声响应。 “他不交出酒来怎么办?” “叫队长来没收他的!” 场面弄得很僵,一时难以收拾。他心中十分地不解,这些都是什么人,他们的举手投足,言谈嘻笑,乍见好似司空见惯,烂熟于心,仔细想想,却又未免生疏,见所未见,遥远不可及。为了半碗酒,值得吗? 接着便轰抢。终于痨病汉子手中酒碗拿捏不住,乒乓一声砸在地上,酒尽渗入地下草丛中。 “要喝大家喝,要不喝大家不喝,泥鳅鳝鱼一样长,好得很!” “哈!好得很!”便都笑。 他见了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便慷慨举了手中酒桶,说:大家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酒我这里还有一些,有人要喝,尽管拿碗来,只是不要轰闹,一个一个来,讲个先来后到…… “他说我们轰闹,问他是什么来路!”一人指着他问。 “对!问问他!” 恰在这时,又来了一位汉子。这位汉子风风火火,人未到,声音已是到了:“谁叫你们围在这里讲白话的?” “队长来了。”有人小声嘀咕,众人立马为之让出一个位置。 “你是什么人?哪里来的?有证明没有?从哪里鼓捣来这一大桶酒?老实交待。”“队长”连珠炮似的问话,又急速又威严,一边就伸出手来要证明。 他不太听得懂“队长”的问话,愣怔了半天,终于从身上摸出一个什么证件来。“队长”一看,蹙紧了眉头:“驾驶证?你糊弄谁?肯定是搞投机倒把的,押走!” “别!别!”先前自称为“邻居”的痨病汉子赶忙求情:“队长你高抬贵手,他是我侄子,不懂我们的规矩,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你侄子?难怪,他老子当年就不守本份,带头投机倒把,如今儿子也学样。”“队长”说完,忙盯着那桶酒:“我就不懂,你怎么会有多余粮食酿酒?而且这酒香得勾人魂魄……” “队长,这酒得没收他的。” “对!割他的尾巴!” “队长”便伸过手来提酒桶,无意间他和“队长”的手碰触到了一起,感觉怪怪的,如碰触到一块冰疙瘩,冷彻肌肤,只这一刻的工夫,他便陡地醒转了过来。 一只老鸹在远处树上“哇哇”地一阵怪叫,惊天动地。 好笑得紧,却是一场梦。 醒来看看天色,已是凌晨。朦胧中见这坟场,原来就在自家村子后面山岗子上,一度寻寻觅觅了许久的路,其实就在眼底,只要稍上前三五步,也就是了。却自糊涂,游魂样转悠了半天,最后还是在坟头躺倒睡去。又想到梦中一切情形,隐隐约约,终不能解,回家说给老父亲听,老人家好一阵唏嘘,慢慢地道出了一些原尾,又指明谁是谁,谁又是谁,终因抵不住饥荒岁月的熬煎,前前后后走了。听到此处,他心里终于就有些明白。嗣后他考虑再三,又重提了那桶酒上坟场去,这里那里,将酒洒了个遍地开花,嘴里兀自喃喃地说了些什么,然后方回家歇息。 原发《文学月报》1986年3期,《小小说选刊》同年6期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