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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英《柚乡恋》——（1）（中篇小说） 永州诗词 加入时间：2010/10/29 15:09:00 admin 点击：4637 |
编者按：邓英，东安人，曾为永州诗社的发起、创建与发展作出过一定贡献，尤其是对江永诗社及《千家峒》诗刊的创办业绩卓著，日前闻其仙逝，甚感哀悼。忽想起其数年前创作的《柚乡恋》之稿，曾投寄我处，于此特以刊发，以寄哀思。
柚乡恋（1）
邓英
小引：楚南山区小县江永，而今三绝驰名——中国香柚之乡、瑶族古都千家峒、奇特“女书”！正是：香柚之乡海外传，“女书”闺宝震人寰，千家峒系瑶胞梦，劳燕归来建故园。
湘南边陲江永县，东、北与江华、道县接壤，西、南与广西灌阳、恭城、富川毗邻。都庞岭绵延县境西、北边沿，巍峨挺拔，为天然屏障；萌渚岭横亘东、南部边境。二岭交会于县城西南五十公里的龙虎关，扼湘桂通道之咽喉。毛泽东的《长征》七律之“五岭逶迤腾细浪”一句，此处的都庞岭和萌渚岭就是“五岭”之二。
昔日，都庞岭畔的神湾有方圆百余亩的白梅，傲雪怒放时，雪海白梅，素白辉映夺目。早在五十年代一位女诗人踏雪寻梅到此，欣然提笔作《咏都庞庞雪梅》七律一首：
傲雪争春缟素装，何须送暖待东皇。
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爱到痴心吟独秀，思从忘我咏孤芳。
都庞银海光摇眩，游赏流连歌引吭。
也许是树高多悲风，海水扬其波，这位女诗人后来竟被戴上了“右派”的“桂冠”，走着漫长的“荆棘之路”……
赏 月 感 怀
一九九三年，是她岁月峥嵘的一年。中秋佳节，她独自赏月，逸兴遄飞。
赏月吟诗，自古文人多感叹！
“月到中秋分外明，家家团聚话升平。婵娟万里同观赏，雁去芳声别有情。”邓帼君女士独坐二楼阳台赏月，随口吟咏，心情舒畅不已，与其说是她的才调之感慨，莫如说是她荣获诗文大赛之特等奖殊荣的芳声寄语台湾族兄而婵娟同赏别有情怀来得适切！日前她接到长沙“红太阳诗文赛组委会”的第四期通讯，她的旧体诗词参与湖南省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中国未来研究会教育分会举办面向全国的《心中的太阳——纪念毛泽东诞辰百周年》诗文大赛，她的《金缕曲·纪念毛泽东诞辰百周年》荣获旧体诗词特等奖，该期通讯她名列前茅，欣喜若狂。随即填《西江月》一阕。词云：
少小何亏禀赋，青春初露诗才。树悲成长暴风摧，停笔蹉跎念载。
立雪潜攻文学，登楼更上书台。梅花香自苦寒来，迟到春天丰采。
这阕自我写照的《西江月》，概括了她的一生：解放后的一九四九年冬，她毕业于东安县中。翌年秋考入唐生智的耀祥中学，她擅长文学，兼好音乐。她的新诗歌和短篇小说曾在省级刊物多次发表。高中毕业后也就是一九五三年秋考入湖南师范学院，她的诗歌和中、短篇小说在国家一级刊物崭露头角。不幸的是一九五七年在劫难逃！尔后，不得不停下笔来，蹉蛇韶华二十春秋。一九七九年，蒙党的落实政策得以“改正错划”。然而，“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再过四年就是而知天命之年了。她，并不悲观，依然自我陶醉于“东山再起”而致力于中华诗词的创作。特等奖之殊荣，确是“迟到春天丰采！”
此刻，她独自一人赏月，她的心境并不总象她的笑声那般清朗，她是忧郁的，尤其在这中秋之夜。她的忧郁，不是因为没有高官厚禄，而是为了深爱着的文学，没有写出自己期待中的美好的文学之王的长篇小说；更兼分道扬镳后的前夫依然玩世不恭、沉于借酒浇愁，他的远在香港的年迈老父，老人历尽沧桑、深谙世事，屡屡来信而苦口婆心地劝其自怨自艾，以争取破镜重圆。遗憾的是他依然我行我素，更不振作起来，几乎陷于泥坑而不能自拔。尽管他的好友也曾要求她去规劝于他，她总是叹息地婉言谢绝。而今期望归来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爽约，这就注定了再多一些忧虑，而一个视文学为生命的女人呢，犹如雪上加霜，心灵的苦难将伴随她的一生。
尽管她是忧郁的，毕竟中秋之夜面对皎皎明月，情不自禁地发古今之幽思，想起李白情钟明月：“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是那么肃穆；“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曜”，又是那么辉煌；“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竟然通宵无眠而望月，愁肠欲断；但他又“举杯邀明月”，把它当成最亲密、最知己的朋友！这大概是明月之光才能照彻他的光明磊落的心。此刻，她闭目沉入历史的遐想，仿佛电影似的幻影浮现眼帘：贵妃杨玉环追问李白：“你为何特别喜欢月亮？”李白坦然对答：“那是因为我对它完全信赖。”诚然，杨玉环的尊贵，凭其容貌，赢得唐明皇的专宠，但贵妃娘娘却认为失去了一个女人最可宝贵的东西——“一尘不染的心灵，洁白无瑕的贞操！”她对李白倾诉衷肠：“我在怀念一个人，一个在我幼时就仰慕其名，却直到十几年后才得以见面的人，只有他，才能主宰我的心灵！你知道他是谁？”李白愕然不语，心跳不已。可悲的是杨玉环竟然把玉笋般的双臂合拢在胸前，垂下长长的睫毛，仰起雪白的颈项，象一只忍着伤痛的天鹅又好象一朵追求雨露的鲜花。她轻轻地自语般地说：“天上的星星，人间的神仙，绝代诗人李白！”李白“啊！”怔惊僵立，象被雷电击中。邓帼君的遐想、幻觉也随之消失，不禁叹息。心想伟大诗人李白，不愧才高八斗，深谋远虑而急流勇退，自知不为亲近所容，于天宝三年求还山，帝赐金放还，结束了戍用文人的短促生涯，乃浪迹江湖，终日沉饮。
此刻，月挂中天，万籁俱寂。金风送来悦耳的笛声，轻柔、悠远，充满着缠绵柔情，象是甜蜜的梦，使她陷入温馨迷离的情思；笛声，低沉凝重，充满着凄婉、悲伤，象是沉闷的雷声在低低的云层滚过；笛声，高昂、激越，充满着刚毅、悲壮，象是汹涌咆哮的海浪在拍打着岩崖；笛声，时而抑扬，时而顿挫，伴随着顿起的飒飒秋风的呼啸声，潇江河水的呜咽声，草木的习习声划破苍凉而又月色清辉的夜空，久久地、久久地在夜空中荡漾着……笛声消息了。一会儿，笛声又起，她侧耳细听，随着夜半的微风送来，竟是一曲她从前最喜爱的“翻身道情》，使她陶醉，扣动了她的心弦。是啊！小康人家，怀着喜悦的心情，重奏六十年代的名曲，其音动听，撩人心醉。尤其是当她听到那滑音、花舌音时，她感到吹笛者的勤学苦练已是登峰造极！心想升平盛世，重奏此曲，可谓饮水思源啊！许是笛声的撩人，她亦拿来心爱的二胡，奏起了刘天华的独奏曲《良宵》、《空山鸟语》和阿炳的《二泉印月》。继之，她心情忧郁地奏起了《江河水》，她心随弓转，悲欢的心情也时起时落。由B调转到C调后，曾一度兴奋，当再返回B调而进入抖弓时，突然弦断！她长叹一声，与其说是弦断，莫如说是肠断啊！
弦断！肠断！她把二胡丢在地上，心情之乱，轻而不轻，掉出一片黑底白字薄塑片，上有五言四句：“见琴如见人，弹奏有知音。倘若心情乱，断弦莫摔琴。”她顿觉两眼昏花，仿佛知音人就在眼前。稍顷，她猛然记起去年重阳节前收到台湾邮转香港寄来的二胡、琵琶及附函，附言简短：“《金缕曲》词诚感怀，悠悠往事内心埋；才疏学浅难于和，愧见梅花傲雪开。”她将第四句亨出声来，原因是她近一年来对“愧见梅花傲雪开”一句始终莫解！为索其究竟，她找出去年的日记，翻到中秋一页，见寄台湾一书，看其末尾：“纸短情长，书不尽言，于此填《金缕曲》词一阕，以结其尾。”词云：
兄长平安否？记从前、分飞劳燕，离乡奔走。尔后同窗知音少，痛摔焦桐回首。当阅尽、白云苍狗。几度发书凭去雁，定归期、爽约诚难受。望穿眼，伤怀旧。
三通两岸为时久。料牵情、故园花好，三春时候。合奏埙箎何犹豫？可叹阋墙堪丑。君亦道、常怀亲友。应早归来还未老，诉衷肠，共把江山绣。休再误，笃信守。
她反复读了两遍，开始默读，后来不觉朗朗有声。她心想：“痛摔焦桐回首”一句，竟使他破费寄来了高级二胡和琵琶两件乐器。那么，“愧见梅花傲雪开”，究竟何意？是愧见？抑或是怕见？她苦思而不得其解，索性走入卧室闩好房门，拉开窗帘，让月光透过窗玻璃照入室内，沐浴清辉高枕而卧。她闭目冥思，沉入遐想……夜已深，天籁静，月皎皎，照无眠。
游 子 归 来
一九九七年中秋前。
邓小舟独自一人从台湾回乡探亲。昨天他乘机到达桂林，尽管“桂林山水甲天下”，他无心游览，真可谓归心似箭而马不停蹄地赶到江永县探望唯一的亲人——内弟唐丕绩和解放前夕分手的知己族妹邓帼君。由于事先不曾来信，亦未电话联系，如不速之客的到来，不免使他的内弟和她均皆出乎意料而喜出望外。邓小舟、唐丕绩、邓帼君同属永州市所辖的东安县大江口乡石塘村委会人，邓小舟和他的内弟二人是邓帼君的石塘大村对面仅一箭之地的两个小自然村的人。三人都是解放前东安县中的同窗好友，只因解放前夕邓小舟的父亲是伪师长，他随父母亲准备奔走台湾时，因恐兵荒马乱之意外，邓、唐两家父母对邓小舟的包办婚烟在他临走前草草成婚。唐丕绩因一心追求邓帼君而不愿离去，他的父母无可奈何地丢下他，随其亲家一道奔走台湾。从此，杳无音信。直到一九九七年已阔别四十八年，香港回归祖国，形势大好，邓小舟才初次回乡探亲，是啊！望星星，望月亮，总算把他望回来了。
邓小舟不负岳父所托，在与内弟相见后，只交谈一时，便去探望隔河独居的邓帼君，他内弟送他到达她家篱笆门前时，犹豫片刻后，终于让她独自一人进去，自己却转身离去了。邓小舟带着劝其复婚的使命，一股勇气地闻入篱笆门，恰巧邓帼君正欲出门，打了一个照面：“帼君！”邓小舟小声呼喊。“您，您是小舟哥吧？”邓帼君前年收到他岳父从香港寄来的近照，所以很快就认出了他。
“没错，从桂林刚到这里，寻到丕绩后，只谈了个把钟头，他便送我来到这里。”
“他呢？怎么不进来？”
邓小舟似乎觉得劝其复婚是马到功成的事了，因为关键取决于她的好征兆已见，故而喜笑而打圆地说：“在您家篱笆门前，他还犹豫了片刻才转回的。”邓小舟一边说话，一边随后进屋，二人就坐寒喧。小顷，邓小舟从小提袋里拿出一个鼓鼓的大信封，“这是我送您的一点礼物。”一边说，一边递交给她。她并不伸手去接，倒使邓小舟不好意思地犹豫了片刻，然后，他将提包放在客厅柜上时，顺手将此信封塞入柜内。
“唉！光阴无情催人老，和风吹白少年头啊。”她叹息了一声。
“我倒是两鬓秋霜，您却仍然满头乌发，看似五十刚出头的人！”他并非有意赞扬，她的确是天生丽质，年过耳顺，脸无皱纹，且瓜子脸型的皮肤白皙透红，毫不像饱经风雨者。
邓帼君不无遗憾地说：“人已老人，有什么值得赞扬的。”她略停片刻，“八十年代已三通，为何现在才回来？这么久的时间连信也不写一封！”
邓小舟有苦难言，强作欢颜地回答：“我在军界服役，上面对我的器重，直到九二年底办了花甲寿酒后，我多次要求退休，一拖再拖直到去年才办好退休。”他停顿少顷，继续说道：“我长您一岁，您是知道的。”他的魁伟的英武雄姿在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走动。
“您真是军界服役吗？哪有服役到六十多岁的。”不等他答话，她继续说：“再说上级对您很器重，是何官衔？”
“所不同的是比较机要性的工作，在职是不准请假回故乡的。”他背向她故意答非所问。
“究竟是什么军衔？”她紧紧追问。
邓小舟从十步开外迅即走拢来，与她并排坐在沙发上，其步履之雄健，可谓行如风、坐如松。他笑着回答：“是有职无权的一个少校而已。”他隐瞒了他七十年代的空军大队长的中将军衔和八十年代的国防部副部长的上将军衔。
其实，他的真实身份，早在八十年代三通后唐丕绩的八旬年迈老父到江永接去一对孙儿孙女到香港，在江永与邓帼君也曾谈及他的女婿就是前任空军大队长和现任国防部要职的邓小舟，军衔已由中将升为上将；后来老人劝说帼君与丕绩的破镜重圆一事大感失望时竟也老泪凄然而下，悻悻地带着孙儿孙女返回香港。
“大大的上将军衔，只说是一个少校，看来是把我当外人了。”她似乎有点气愤。
“岂敢！您既然已知道，何必紧紧追问。再说，这里的政府官员若知道我的身份，必将邀我赴宴，又招来记者采访，那就难应付了。”
“算了，不说这些了，请问您这次回来打算回老家看看吗？”她已脸现笑容。
“我这次回来三件事：看望你们，是应许您前几年给我的书信之《金缕曲》词末尾‘笃信守’的满意，此其一；家父前年临终时叮嘱我：‘叶落归根，骨灰埋故里，到邵阳将你继母坟迁回老家，并将你那葬于外祖母右下方的生母坟也迁回老家，使我们三老同穴。’这些事都要在一九九八年清明节前办好，而且在前年父逝后，我就写信给老家堂叔邓民磊，告知亡父遗嘱，并汇去二万元币，请他代为修建一个较大而又普通的三老同穴墓，并赶在一九九八年清明节前将我生母和继母之坟迁回，与骨灰一并入葬立碑，中间为三老三碑，两旁再各竖一碑为题词碑，此其二；这次回来，我那年近九旬的泰山大人给我一个使命，这就是要您和我内弟复婚，以了却他老人家的心愿，此其三。我且问您，这最后一则怎么样？”他在等待她的回答。
“破境重圆与否，那要看他的决心了。”她给了他以满意的回答。
“那就好！内弟那里我打包票了。”他成竹在胸。沉默片刻，又春风满面地说：“我知道您是江永县唯一的巾帼诗人，我撰写的碑文拙作就此当面请教。”随即从衣袋里掏出两页毛笔正楷书写的文稿：
西江月·扫墓并葬父骨灰
大地春风习习，深山鸣鸟嘤嘤。归来扫墓慰娘魂，葬父骨灰诺应。
野径落红片片，郊原爆竹声声。跪坟酹酒满杯倾，三老同茔孝敬。
一九九八年戊寅清明节
孝子 邓小舟顿首敬题
碑联一：
父断续弦随远走，叶落当归根，遵先严遗嘱，骨灰埋故里，偕旧时两侣，再结九泉，流水高山鸣百鸟；
娘亡再娶又长眠，魂牵总入梦，应继母留言，棺柩葬家乡，迁异地双坟，同归一冢，清风明月伴三仙。
碑联二：
花前娘待久；
月下父归迟。
碑联三：
洞天栖白鹤；
福地伏麒麟。
邓帼君看后说：“可算得佳作，只是口气大了点，须改动几处：《西江月》的‘魂牵总入梦’的‘魂’字可改为‘情’字，即‘情牵总入梦’；碑联‘伏麒麟’可改 为‘集黄莺’。不知当否？”
邓小舟拍案惊奇地说：“改得好！不愧是女才子。”少顷，他又说：“去年我接到我老家堂叔邓民磊的信，他说我的《西江月》词可刻为碑文，他又步和一阕《西江月》。”他从衣袋里掏出，迅即展开，只见：
西江月·村人步和孝子词
遍野花红艳艳，满山鸟语嘤嘤。港台归雁祭亡魂，父母同埋理应。
游子家乡念念，村人佳话声声。清明扫墓泪泉倾，叶落归根堪敬。
一九九八年戊寅清明节
村人 邓民磊敬题
邓帼君看后，点头表示赞同。但略加思索后说：“可将上片一、二句改为：‘茔地花香郁郁，坟山鸟语嘤嘤。’您看当否？”
邓小舟说：“改得好！鸟语对花香。”
忽听门前呼喊：“姐夫！”邓帼君听声音知道是唐丕绩，忙答道：“进来吧。”目光并不朝向他。
唐丕绩进屋慢条斯理地说：“今晚在‘一枝花’酒家设宴为姐夫接风洗尘，帼君！你就陪他同去吧。”
邓帼君也笑脸相迎地说：“今天我有点头昏，接风洗尘改在明天晚上与中秋赏月一并同乐。你告诉‘一枝花’，宴筵要丰盛点，其中要有‘东安鸡’，月饼要高质量的。你们兄弟二人阔别重聚，也该畅饮畅谈一番。”随即送客到篱笆门外时说了声“不远送了，明天晚上见！”
中 秋 接 风
“一枝花酒家”座落在五一大街桥头的潇江河畔。三楼一间雅座小室的门楣上显目的“退思饮”三个大字耐人寻味；门的两边是一副别出心裁的金字壳对：“玉盏霞生液；金瓯雪放花。”客人到此无不停步赞赏。该雅座小室有后门连接宽可摆一小桌筵席的阳台，阳台是向河面延伸，仿佛空中楼阁。
邓帼君作东的安排，把酒席摆在阳台上，四面燃起蚊香，四角分别摆放夜来香、菊花、四季桂花、兰草四个盆景；设四个客座，邓小舟对此不解，随即问道：“还有一位客人吗？”邓帼君答道：“‘一枝花’答应愿来作陪。”随即又说：“随便坐。”
酒过三巡后，邓帼君开言道：“族兄远道归来，设此小宴为兄长接风，我能作东，不胜荣幸！万里归来阔别聚，一壶浊酒话悲欢。来！我敬酒一杯。”随即与邓小舟碰杯同饮。
唐丕绩喜笑地说：“姐姐逝世三十多年，您不续弦再娶，真是世上罕见的丈夫。”他斟了满满的两大杯酒，“来！我们兄弟二人各饮一大杯。”他先自干了。
邓小舟欣然举杯道：“你常自称‘酒仙’”，尝闻‘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不知内弟可曾斗酒饮来诗百篇，‘一枝花’店醉常眠？“他也痛快地一饮而尽。
此刻，未到席前三、五步的‘一枝花’闻言急忙说道：“可别冤枉他罗，平时他很少来敝店饮酒的。”随即落座为客人斟酒。
唐丕绩见“一枝花”来作陪，更加兴奋地说：“朋友们称我‘酒仙’，那是对我嗜酒如命的嘲讽，但有人骂我‘酒疯子’时我就自称‘酒仙’。”他又斟了两大杯酒，两手各举一杯，右手一杯递给他姐夫说：“我们俩兄弟再饮此大杯，我有话说。”他一仰脖子“咕噜”一声满杯干尽，邓小舟也喝水般地饮了个涓滴不存。
唐丕绩看他姐夫饮得痛快，他满意地高声说道：“喝酒有什么不好，中华民族历来善饮：尧饮千钟开太平盛世，孔子百斛发千古宏论，刘邦醉斩白蛇一展雄才……”
邓帼君打断他的话：“谁稀罕你那套宏论，你和‘一枝花’陪你姐夫猜几枚吧。”
“且慢！”‘一枝花’开言道：“我来奉敬三杯后，再来猜枚。”
“我先问您，‘一枝花’的雅号果然名不虚传，要是您出席妇女大会，您的姿色定然鹤立鸡群！但不知您的酒家名称也叫‘一枝花’何解？”邓小舟略作停顿，继之喜笑颜开地说：“这大概是‘秀色可餐’的双关意了！”
‘一枝花’歉然地说：“我姓梁，名海棠，现年四十二岁，常言寡妇难，遭诽谤，多难堪呵！”
邓帼君插言道：“遭了什么诽谤？”
“有人说：梁海棠，秋海棠，半老徐娘好驻颜，若被她秋波飞眼色，勾魂摄魄拜倒她裙前。如此诋毁，真够毒了！”她举杯言道：“我奉敬的三杯，请先喝了，我再回答我的酒家为何也叫‘一枝花’。”她与邓小舟连碰三杯。
“他们二人也该一视同仁！”邓小舟手指邓帼君和他的内弟。
“说得好！”梁海棠与唐丕绩也连碰了三杯，转而起身面向邓帼君，却不料邓帼君竟抢先而快言快语地说：“今晚的小宴是我作东，我们俩对饮一杯，表示互不敬酒。”随即她先自喝了。
梁海棠举杯笑言：“难得君姐对我的垂青，更兼远道而来的客人，使我敝店蓬筚生辉，君姐先喝，表示敬了我一杯，我要喝三杯表示感谢。”她一口气连干了三杯。稍顷，她又说道：“前三年我开酒家时，请君姐给我拟个响亮的招牌名称。她说‘你的姿色堪称一枝独秀的花，就以一枝花为名吧，保管生意兴隆！’果然，‘一枝花酒家’生意也还可以，也许是这‘一枝花’三个字招来了财神。”她停顿了一会，继续说：“君姐是我们楚南边境有名的巾帼诗人，她的作品曾多次得奖！她虽已年过花甲，却貌似五十出头，所以我称她君姐，她也愿与我结为忘年之交的姊妹。看她满头乌云发盖，脸无皱纹，毫不象饱经风雨、备受辛酸的人。她是小城最高学府——江永一中高中毕业班的语文教师，更是最可崇敬的特级教师！七十年代湖南师院要调她去任教，她却依恋江永而不愿去，她的才貌双全，我佩服到了五体投地。在她送我‘一枝花’的别号时，我便回敬她一个清标的雅号——‘一枝梅’，这美称她是当之无愧的。”梁海棠偷看了君姐一眼，见她那俊美、飘逸的气质并不动容，才又说道：“君姐谬夸我的姿色，不知我又美在哪里？”梁海棠秋波转动，面色红晕，姣红如处子，眉梢眼界似乎风情万种，荡人心魄。体态丰腴，微动间曲线流动，曼妙婀娜令人颇起遐思绮念。上身短袖而半露胸肤白绸褂，下身超短墨裙，肉色长袜，俯身之下，前胸尽裸，一对丰满雪白、坚挺圆丽乳房赫然入目，随着手之动作颤动不止。
邓帼君哂笑地说：“倘若我是男人，也将拜倒在你的裙下啊！”
唐丕绩神采奕奕地说：“我想起李白作的《清平调》来了，且吟一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邓帼君又笑容可掬地说：“梁妹，若生在封建王朝时代，定会选美入宫而压群芳啊！”
梁海棠春风满面，笑逐颜开地说：“不要嘲讽我了。今晚的中秋赏月，现已月挂中天，大家品尝月饼而赏月吗。”随即喊了声：“送月饼来！”少顷，一年轻女子送来了月饼。
邓帼君一边品尝月饼，一边说道：“中秋玉鉴清辉，今年香港已归，当以此双关题意，各人吟诗一首，以助今晚接风小宴的欢乐气氛。”随即对‘一枝花’说：“请你拿纸和笔来。”
主人面对客人，寂静片刻。
邓小舟挥笔作《七律·中秋赏月感杯》：
文明启运见光辉，来去蓝天银燕飞。
济济才人歌祖国，芸芸游子念春晖。
三通雪化谈今是，两制冰消话昨非。
合浦珠还欣雪耻，中秋夕照彩云归。
邓帼君看后说：“兄长大作堪称上乘，才思横溢，难能可贵啊！”她思索一会，挥笔作《七律·中秋赏月兼步族兄原玉》：
中秋玉鉴满清辉，逸兴俱怀思壮飞。
悲昔晚清多暮气，喜今华夏尽朝晖。
千秋万古标求是，两制一邦何疑非。
重整金瓯葵向日，喜今香港已回归。
邓小舟拍桌称赞：“步韵难，君妹才思敏捷，佩服，佩服！”
唐丕绩经过一番考虑后，也挥笔写成一首七律：
崛起中华日月辉，金龙吐雾九天飞。
高瞻大地喧佳节，长啸云霄看落晖。
强国富民今者是，摩星揽月昔人非。
故园花好当怀恋，何叹余生白首归。
邓小舟伸出大拇指赞扬：“内弟高才，无愧是‘酒仙’啊！”
此刻，三双眼睛同时朝向‘一枝花’，她不禁面红耳赤，羞惭不已地说：“作诗作联我是外行，我甘愿罚酒一杯，可以吗？”
唐丕绩半似为难、半解围地说：“不罚你的酒，不要求你步和，也不要求作七律，你就随便作一道七绝吧。”
梁海棠思索了一会，也挥笔写出《梅花傲雪开》：
都庞岭下一枝梅，玉骨冰心傲雪开。
馨溢天涯游子恋，归来惊见一花魁。
笑不露齿的邓帼君歉然地说：“梁妹有意挖苦人，我也来吟一首。”随即一挥而就：
潇江河畔一枝花，美誉驰名好酒家。
近水楼台先得月，嘉宾满座赏奇葩。
梁海棠佯怒地说：“君姐对我的挖苦更是无以复加了。君姐！吟诗唱酬到此为止了吧，该猜枚子了。”她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开拳！”她连斟了十二杯酒，一条龙似的排列在桌上。
邓帼君微笑地说：“本应我来开拳，怎奈我素来不会猜枚子，梁妹愿为我代劳，让我在一旁喝采助兴，就请梁妹与我兄长开拳吧。”
十二杯猜完后，两人平分秋色，各喝了六杯。接着，梁海棠与唐丕绩也猜了十二杯，梁海棠只喝了两杯，唐丕绩喝了十杯。邓小舟在一旁称赞：“女中强者，枚子神妙莫测！”
轮到唐丕绩与他姐夫会战时，他高声大叫：“换大盏，‘一枝花’你就给我们斟十二大杯酒，我要和我姐夫大战几合。”于是，“兄弟”来“兄弟”去，猜还十二杯，邓小舟只喝了两杯，唐丕绩十大杯酒下肚后，依然未醉，可见酒量之大。
此刻，一少女送来四杯热茶、四杯冰淇淋，供客人所好。唐丕绩叫少女过来，右手从她腰间伸过去，抱过来，随即左手从自己裤袋里掏出五、六张百元的人民币，迅速地从少女半露前胸的乳沟塞入，哈哈大笑：“快拿去给我买茅台或人头马来，越快越好！”吓得那少女迅即掏出胸内的钞票丢在桌上，跑了。
邓帼君怒吼一声：“君子自重，收起你那臭钱吧！”
“钱！金钱！臭钱！就是它！它可以把美女变成毒蛇，让八怪妻妾成群！它可以把流氓推上总统宝座，把天才逼上绝路！它可以把贤淑的良家女子变成妓女，而让娼妇当上王妃！”唐丕绩边说边收起钞票，继续他那一派糊言乱语：“诚实的人为了它，可以当面撒谎；正直的人为了它可以变得奸险狡诈；狂傲之士为了它，会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铁骨铮铮的汉子，会匍伏在它脚下，变成摇尾乞怜的巴儿狗！白的可以变成黑的，谎言可以成为真理，能叫石头说话，铁树开花，父子反目，夫妻成仇，兄弟匕首相见，鬼为你推磨，阎王为你改生死簿，太阳为你打西边出来！”唐丕绩将梁海棠挽住随即用力推开去，“滚，滚开！”
“女才子”已无法忍耐，但仍佯笑地说：“你去年到香港去看望你的父亲，在那里的时间也不过三个月，那地方的纸醉金迷竟使你患上了这样的精神麻痹症，可悲啊！”她挥手制止别人打岔，继续悲愤地说：“说可悲，是我看到了改革大潮中有人向钱看而走火入魔者人性的迷失与坠落，身躯魁伟者却是思想的白痴，思想复杂的人偏偏成为行动的矮子，随着金钱势力上升的人又异化为金钱的奴隶，实可悲也！”
梁海棠怕“酒仙”发怒而故意岔开话题：“我知道你没有醉，你和你姐夫猜了十二杯，难道就怕了我不成？！”
此刻，唐丕绩满脸酒色，泛红的脖子上青筋暴突。他更高声呼叫：“这世上酒和女人一样，顶好的东西。失意时狂饮，借酒浇愁，宠辱两忘；得意时豪饮，以酒助兴，飘然欲仙；心虚时痛饮，仗酒壮胆，勇气陡增……”
邓帼君打断他的话，“酒疯子！你如果没醉的话，就再和你的‘一枝花’猜上十二大杯，敢不敢来？”
唐丕绩最恨她喊他“酒疯子”，横眉冷对地说：“我没有醉，来吧，我的好梁妹子！”
邓帼君提壶斟了十二大杯酒，有意让他当场醉倒。
“兄长好！”“梁妹好！”“兄妹两好大发财！”“三多吉庆八音奏！”“一枝花好向我开！”“一举成名天下晓！”“六亲九眷赞英才”“七夕牛郎织女会！”“六会高兴双喜来！”“九死一生无所谓！”“五经魁首我独登台！”……唱歌一般，可见他们俩是久经排练。可惜男人高傲，半闭半睁眼睛只顾唱枚子歌，忽视了出指如弹，屡屡落败，连喝了八大杯就滚地了。梁海棠忙扶他到客房休息，邓小舟也帮着扶他上床入睡，并对梁海棠说：“抱歉得很，为你添麻烦了。”
此刻，邓帼君独立阳台，俯看由北向东流去的潇江河面点点渔火，与两岸楼房灯光外射，映照河面微现金色波纹；五一大桥的轿车、摩托和摩托三轮车川流不息；瑶城夜市灯火辉煌，几处录相厅播放的叫喊声和卡啦OK的歌声混杂，可谓喧嚣，抬头远看，虽立足三楼不能放眼全城，却能看到那众多新建街道的灯光映照上空，环顾周围上空的光亮，足有十里方圆，胜超解放初期十倍啊！
邓小舟回到阳台，见邓帼君一脸不悦，只好和颜悦色地说：“梁海棠会照料他吗？”
“您刚才也看到了猜枚子时那兄妹相称，一来一往的枚子歌既好听、又不乱，这精彩的节目不知平时排练了多少次呵！与其说他们是兄妹相称的一对，莫如说‘一枝花’是他的情妇了！”
“为何不结婚？”
“他父亲不准他与任何其他女人结婚，只许……”
“是呵！我岳父也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可惜他老人家还不知道这‘一枝花’呢！但不知梁海棠还有没有别的情夫？”
“我倒没听说，梁海棠也是初中的英语教师，她丈夫病逝后，她的傲岸也是不易高攀的，我看她还不是朝秦暮楚的女人呢！”
“说曹操，曹操到！”梁海棠高声地说：“君姐在说我的坏话了吧！”
邓帼君一本正经地回答：“刚才的话你全听到了？确实说了你不少的坏话，好让你今晚脑气睡不着，以便好好地照顾他。”
梁海棠知趣地说：“好话、坏话由您讲，我不怪你，我想今晚和您促膝谈心，更多地面聆赐教。”见邓帼君沉默不语，她又说：“您家里有那几个高考复习的女学生为您看家，大可放心，今晚就请在我这里和我同眠吧！”
“不！我要回去。我这位族兄也该回到丕绩家里为他照看屋子，你也该照料那酒鬼，晚上让他多喝点凉水。分手吧，明天见！”
“君妹！我送你回去吧。”邓小舟这话也在情理中。
“看！接我的学生已来了，谢谢，晚安！”
情 随 事 迁
邓帼君起床已是日上三竿。篱笆门前久等的邓小舟听得屋内响声，忙按了一下电铃。一会儿，邓帼君来开门，邓小舟故意背向篱笆门以为不知门开了。邓帼君走到篱笆门边，一边开启篱笆门，一边说：“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进屋吧。”
邓小舟进入篱笆门后，见那盛开的四季桂花浓香扑鼻，还有菊花、兰花、仙人掌、秋海棠等众多花卉，忙说：“您先忙您的，让我在此赏赏花吧。”
“今天的早餐，喝油茶，您喜欢吗？”“什么油茶？”“好！就让您开开眼界。”于是她就忙碌在厨房里。时过半个多小时，油茶上桌，宾主入座。膳罢，邓小舟说：“油茶倒是有其乡土味道，很可口，作为早餐，也很不错。”
邓帼君的卧室在二楼位于大门左边的宽敞房间。当中的客厅大门连接延伸二米的阳台，下面是篱笆内的荷池。房屋座东朝西，左右和后面是超檐一米且有栏杆的走栏。邓帼君邀邓小舟上楼经客厅到阳台，阳台的周围摆满了盆景，有其珍贵的君子兰，还有一盆特大花盆的梅花，其他是四季桂花、吊兰、玫瑰、茉莉花、樱花、郁金香、夜来香、文竹等等，仿佛置身在园艺家的花园里。
“前天我来得匆忙，急欲看您，不曾留意前有篱笆内那么多花卉，楼上的阳台更有这许许多多的盆景，阳台下是金鱼游动的荷池，似乎别有洞天呢！”
“这是您的泰山大人出资为我所建。”
“这个我已知道，只是我内弟不争气，不能住在这里与您同享幸福呵！”邓小舟原也对花卉盆景情有独钟，此刻见此诸多名花，兴致勃勃地说：“君妹爱花，想是以此陶冶情操罗！”
“花之美具有丰富多彩而魅力无穷。园艺专家把花之美概括为‘色、香、姿、韵’四个字，色、香、姿属于花之外美，而韵属于花之内在美。”她停顿不语。邓小舟微微点头赞许：“您继续说下去吧。”
“我爱梅花，更爱兰花，兰花之色、香、姿、韵四绝皆备，列为上品，是我国传统的十大名花之一，其花穗清艳含娇，姿色俊秀，幽香四溢，沁人肺腑；其叶丛柔中有刚，气宇轩昂，娇健潇洒，风韵脱俗。因此，它素有‘王者之香’、‘花中君子’、‘空谷佳人’等美称。世称岁寒三友，竹有节而无花，梅有花而无叶，松有叶而无节，唯兰独并有之。不少诗人写诗赞美兰花：‘坐久不知香在室，推窗时有蝶飞来。’这是欣赏它的清淡飘忽的幽香；‘泣露光偏乱，含风影自斜，俗人哪解此，看叶胜看花。’这是歌颂婀娜多姿的叶片。”邓帼君侃侃而谈，“古代一位赏花者曾对花的内在美——气质、神态、风格和意境观察入微而刻画传神：‘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杏娇院雨，菊傲严霜；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丹桂飘香月窟，芙蓉冷艳寒江。’如此描绘生动细腻，令人感到花已成为介入自然与社会之间的精形兼备的艺术品，成为天地和人间的精华；花是自然的娇子，花是社会的宠儿。”
“君妹爱花，源于对花之学识渊博，佩服，佩服！”邓小舟诚心赞许。
邓帼君歉然地说：“谬奖了！不谈这些，我倒忘了问您，早晨他回去了没有？”
“我是六点钟起床，等到七点钟还未见他回家，我便到了‘一枝花酒家’。”邓小舟不愿再说下去。
“他们还在共枕梦乡吧？！”邓帼君猜得不错，可也说得平淡无奇。
邓小舟点头不语。稍顷，他岔开话题说：“我设计的碑形和撰写的碑文在这里，请您看看吧。”
邓帼君看其正碑之高和宽均大于左右两块碑，显考为正中碑，左右两碑均为显妣，左为他的生母，右为他的继母，这是无可非议的。再看落款：孝子邓小舟、孝孙女邓涯芳。她不禁紧锁眉头，叹息地说：“孝子仅是你，孝孙也仅仅是你的独生女？”
邓小舟歉然地说：“我母亲只生下我一人，继母未生，我只有一独生女儿，她是一九五二年出生，刚满十岁那年她娘就去世了。”
邓帼君惊讶地问道：“您夫人过早谢世，迄今三十五年，这漫长的时间您怎不续弦再娶？”她惊讶的眼睛注视着他。
“我偏信天命，人之悲欢离合乃是天意，有一独生女也就知足了，家父也曾劝我再娶，我却难以从命。”
“伯父到台湾后，一直不曾再娶？而您也……”
邓小舟不等她说完，忙插言道：“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您在台湾就没有情妇？情妇也有忠贞者可为你生孩子呀！”她似笑相讥。
“我从未涉足妓院，更非拈花问柳之辈，几乎是深居简出。”他自言不惭。
“那么你的一生只占有你夫人一人罗？！”她蓦然意识到失言了，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她那双闪闪的目光里，包含的是怒是怨，是喜是悲！她不觉低下头去，只轻声自语：“他在哪里啊！”随即又迸出一句：“这是魔障啊！”她那充满了凄酸与悲痛的声音里，似乎可见心里正在折腾，正在哭泣。
邓小舟顿觉她弦外之音，却不知她所说的“他在哪里”是指何人？更不知她所说的“这是魔障”又是何意？只好心诚则灵，至诚则金石为开，坦率而愧疚地说：“其实我的夫人没得到我的童贞啊！”
邓帼君正悌视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似嗔怪又非嗔怪，似娱慰也非娱慰的笑容。稍顷，她微笑地说：“你的童贞又是献给谁了？”
邓小舟抓耳挠腮，无言对答而沉默不语。
帼君见他避而不答，仰天长啸：“天啊！既生他，何生我！”她低首沉吟：“作孽的相约黄昏后！”她走到客厅门边，背向着他。邓小舟情不自禁地走到她的背后，伸出双手抚抱她的双肩，她迅即挣脱，他只好僵立不动，痛心而忏悔地说：“君妹！不要怨我，没齿难忘的‘相约黄昏后’的第二天，我那岳父将爱女送到我家，双方父母之命而草草成亲。她的姓名叫唐野芳，是耀祥中学高中二年级学生，长我两岁，洞房之夜她泪流满面地叹息不已，苦衷可见。到台湾后，一切她皆以自我牺牲而成全于我。正因此，她去世后我才一直不娶。”说到这里他已悲泪盈眶，“我身在海外，心里却常怀念故乡，思念您……”
邓帼君不让他说下去，忙插言质问：“你可知道那‘相约黄昏后’的后果吗？”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走到刚才陪客面坐的藤椅边，挪动一下藤椅，然后坐下而又闭上双眼，沉入遐想，一幕草丛艳事迅即映入眼帘：解放前夕，在那即将开学的秋夜，月黑风高，故乡老家两村相连的密林中的幽会，两人已谈得很久了，无限感伤的生离死别，俩皆泪流满面，真可谓流泪眼观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啊！蓦然，一阵风啸，原本两相偎依的一对情人自然干柴近烈火，水到渠成地拥抱狂吻，水乳交融地滚在了地上，人之上口对下口的“侣”字自然形成，男人初入娱山显得粗野，而她自羞不可抑的梅开初度却又娇楚不胜，呻吟有声，两情酣畅，雨骤风狂……遐想如梦而醒，睁眼面对他，见他竟也声声低泣，啊！相逢不是梦，泪眼见真情。此刻，邓小舟如堕五里雾中，他呆视着，见她不减当年的美丽容颜，只是揉进了一丝忧怨，几缕沧桑，比起她原先的清虚若渺，让人觉得更加实在、可信。甚感愧疚的他回想当年逃离故乡，真可谓离愁随马足，别恨抛亲人，而今追悔莫及的遗珠弃璧的无限伤感，使他如坐针毡。邓帼君借此无言相对时也看清了他的宽阔的前额，挺括的鼻梁，浓黑的剑眉，右耳根下那一粒豆大的黑痣，尤其是他那一双冷若寒潭的眸子，此时竟也好似两潭泪泉喷射，她已感情不自胜，不觉低下头来，默默有顷，才小声说道：“殊不知乐极生悲，留下的苦果竟让我一人苦吞啊！”稍顷，她又长叹一声：“唉！雁过也，最伤情！往事不堪回首；那时，我瞒着父母亲，推说在校忙于复习补课，以应付期末考试而无暇回家，寒假又在我那教高中语文的姨妈家里借口求助于姨妈对我升学辅导而又不能回家。其实我是无面见人啊！我不计诽谤毁誉，唯恐你此去台湾生死未卜，甘愿留下你我精血的结晶，直到孩子呱呱下地，总算为你作出了最大的奉献啊！”
如梦初醒的邓小舟悲喜交加地说：“让您吞下了苦果，与其说是您对我的奉献，莫如说是您为我作出了牺牲啊！”他额手称庆，继续说道：“您是孩子的伟大母亲，也是我最忠实的良人！你刚才叹息而又怀念的‘他在哪里’原来就是指的他吗？是个男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是个男孩。孩子是一九五零年农历五月初五，即端阳节那天早晨的辰时出生。三个月后，我想将孩子交给姨妈，我娘也到了姨妈家里，因为暑假快要结束，即将开学了，小孩的带养问题已是不容迟缓而亟待解决的问题，商量的结果，唯一的办法是将小孩托人带养，交给一位常与姨妈来往且经常在姨妈家附近市镇上摆摊卖草药的瑶嫂带养。那瑶嫂年龄约二十五岁，丈夫病逝，小孩相继夭折，真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瑶嫂悲痛欲绝。她带养我们的孩子倒可分解痛苦。我娘和姨妈为这孩子取名邓小君，意谓父母之名各取一字。小孩抚养费全由姨妈负担，只是苦了她老人家。我娘对姨妈也曾说：‘妹妹！这笔帐何时才能偿还呵！’姨妈当场责怪我娘：‘姐姐！不是你作出了牺牲，我能读大学吗？！我娘与姨妈，的确是手足情深啊！”
“后来呢？”邓小舟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就读耀祥高中期间，每逢寒暑假都去看望了孩子。高中毕业后的一九五三年秋我考入湖南师范学院后，只好向姨妈打听孩子的情况。一九五四年春那瑶嫂重新结婚，嫁到广西，据说男人也是卖草药为生，二人同行同志趣，于是‘嫁夫随夫走，嫁鸟随鸟飞‘，他们就带着我们的孩子远走高飞了。”说完，她叹息不已。
“后来有无音信？”
“奇怪的是音信杳无。”
“您姨妈还健在吗？”
“不在人世了。”她竟 也多了一个心眼，保留了一段下文。
此刻，忽闻楼下脚步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呼叫一声“谁呀？”
“是我！”梁海棠边说边走上楼来。
“你来了很久了吧？”
“是的，我来的时候，见君姐正好向客厅走去，他老人家在您背后跟着，我便悄悄地进到了屋里，为了不打扰你们的谈话，只好在下面的客厅等着，我看时间不早了，特闯上来。”梁海棠笑容可掬地说：“特来邀请二位到敝舍一叙，我请客！”
邓帼君伴怒地说：“你窃听我们的谈话，情理不合，我不去！”
“我非有意，且有层楼相隔，是听不到的，从然怨我非礼，待到敝舍时我向您请罪！”
“伶牙俐齿，狡辩有词，念你诚意相邀，姑免请罪，待会你敬酒时先罚你三大杯，以戒今后。”
“好！谢谢君姐宽宏大量。”三人会心一笑，挽手出门。
破 镜 难 圆
梁海棠的私宅背后是方圆约两亩的方形小花园。从屋之后堂进入花园分左右两条通道连接靠南北围墙的两个荷池，池中各有假山、喷水柱，两假山均建有小宝塔、小楼阁、小水榭和两人可并肩排坐憩息的六角小亭。南北小亭各有楹联一副，一曰：“白云朝夕异；明月古今同。”二曰：“花迎酒客容先醉，草见诗人色更鲜。”人从池岸过小拱桥到假山再走弯曲的羊肠小道登假山之腰而入小亭观赏。那怪石堆叠的山峰，各栖一对人造凤凰，被那梧桐的大叶遮掩，凤凰若隐若现，仿佛栖于枝上。更有那石峰尖如椎，给人以险奇之感。再看悬崖峭壁、人造的一叶小舟系在溶洞中等等奇妙景象，真可谓巧夺天工。
南北两池的通道交会于进园对面即靠东面围墙的半圆形大荷池，池的正中是可摆一桌大圆席的八角亭，亭顶是“日”“月”合成的圆球，亭名“日月亭”。亭的正面一对亭柱悬挂一副黑底金字壳对：“日月亭亭亭玉立昭日月；凤凰路路路金装引凤凰。”这下联对句之妙原来是妙在两条一米宽的通道和其他曲径全部是金黄色地板砖铺成，而那两条通道上均用小白石铺嵌三个字——“凤凰路”，如此点缀配合，使人并不感到牵强。
两条通道之间是一株迎客松，枝叶间栖息一群人造白鹤，有翘首而望，有鸣叫对语，有展翅欲飞等形态各异，绿白相映生辉。园的四角是四株挺拔紫柏，还有芝、兰、梅、菊、小竹、合欢树，尤其是那四季桂花浓香馥郁，加之错落有致的嶙峋怪石与土丘分布各处而恰到好处。尤其是那三个荷池的水均皆引自紧靠园外墙的潇江大渠道的活水，日夜流水潺潺。总的说设计之妙，可谓用心良苦，别出心裁。
午宴设在“日月亭”内，亭内有四位妙龄小姐在恭候。主客四人经那宽可三人并肩同行且有栏杆的“之”字形曲线平桥进入“日月亭”。宴席早已备好，六女二男围圆桌入座，慢饮畅谈，酒过三巡后，小姐摆上八杯饮料，主人梁海棠和三位客人每人两杯层次颇多五彩艳丽的鸡尾酒，各自用吸管吸着；四位小姐却喜白葡萄酒。邓小舟吸了两口后惊问：“这是什么饮料！”
梁海棠微笑答道：“一杯叫忘忧，一杯叫清心。”
“既可忘忧，又可清心，倘若喝了这杯中物醉了谁能分析出是哪一层致醉？粉红色？淡绿色？还是所有层次相加才使人醉、使人清心而又忘忧？”邓小舟说得爽快而惬意。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邓帼君不禁吟诵起李白描绘兰陵美酒的名句，却也恰如其分。
“它不会使人醉，只能使人——迷！”梁海棠有意将“迷”字声音压低。
唐丕绩欣然说：“虽不醉，却能使人迷，迷什么？”他蹙眉思索少顷，嘻笑地说：“看这四位小姐，足可使人忘忧、清心罗！”
梁海棠站起来，似有歉意地笑对客人说：“我倒忘了介绍她们的芳名了。”随即她面对四位小姐一一介绍：“这位姓林，名玉；她姓王，名君；那位是杨环；那年纪最小的名叫赵燕。这些都是跟我学英语的学生，半工半读。”
“我来详细介绍一下。”唐丕绩顿觉来神了，也离座站起来说：“林玉小姐淡妆素朴，温文尔雅，爱好诗词，不亚于《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王君小姐俏丽温柔，玉肌雪嫩，常发怀古之幽思，无异于王昭君；那高个儿杨环小姐，粉面娇憨，体态丰腴，艳而不妖，似若雅士风流，敢说不输杨玉环；那娇小玲珑，眉清目秀，能歌善舞，飘来飘去而活泼可爱的赵燕小姐，何逊昔日赵飞燕？”
四小姐挤眉弄眼，高个子杨环小姐佯笑地说：“唐老师学问高深，可惜说起话来油腔滑调，我看该用酒来洗他的舌头了。”其他三位小姐异口同声地说：“我们来敬他几杯酒！”于是四人轮流敬他喝了两杯白葡萄酒。
唐丕绩倒乐得笑逐颜开地说：“这八杯白葡萄酒不过瘾。来！每人陪我四杯‘江永茅台’（指三两装的‘岭南小曲’），来个一醉方休，我这‘酒仙’和四位小姐醉在一起，滚成一团，也是我一生的一大乐事！”
梁海堂佯怒地说：“巧舌如簧，玩世不恭的书生，四小姐每人敬了你两杯，已是‘借花献佛’了。你要喝‘江永茅台’才感到过瘾吗？好！我来陪你十二杯‘岭南小曲’吧。”
‘酒仙’不甘示弱，他最喜欢与‘一枝花’对饮同醉。“好吧！我俩就来个喝酒竞赛，看谁喝得快！”于是三两装的‘岭南小曲’二十四杯排成两行，四位小姐忙着一杯一杯的揭开盖子。聪明的‘一枝花’深知他在此场合势必只顾争先恐后地取胜，不顾对方是否弄巧 ，于是她向邓帼君使了个眼色，她的君姐已会意，当‘一枝花’喝完第二杯后，邓帼君仿佛魔术师一般，只见空杯转来转去递给‘一枝花’。其实，‘一枝花’只喝了两杯，其余的十杯全被倒入大酒壶里。邓小舟在一旁看得清楚，但因顾及邓帼君的面子，也只好佯装置身事外。因而‘一枝花’便轻而易举地取胜了。遗憾的是‘酒仙’十二大杯落肚后，醉眼朦胧，满口胡言乱语，昏昏欲睡，于是梁海棠和杨环小姐扶他进屋内客房休息。
酒筵到此虽未散席，却也寂静下来。
“如此花园不知耗资多少？”邓小舟终于打破沉默，面对邓帼君，“梁海棠能有这么大的财力？”
邓帼君避开他的目光，背转身来面对潇江河似乎回思往事而从容地说：“八二年，您岳父从香港来到这里，他独自一人到我家苦口婆心地劝我和他儿子复婚，我坚持分居的好，我对他老人家表示，往后我亦绝不再婚。老人非常惋惜地说：‘也好，就让你们再分居一段时间吧。不过，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你们破镜重圆，我就死而瞑目了。’老人家潸然泪下，又说道：‘让我带去这一对孙儿、孙女吧，留下一百万人民币给你们二人，切记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呵！’我对老人说：‘您老的孙儿、孙女都已长大成人，他们向往香港，就随您老去吧。钱，我不缺用，您老还是带回去吧。’他老人家忙说：‘既已带来，哪有带回的必要，你这么说，我会伤心的！’我见他那伤心的样子，忙陪笑地说：‘我有退休工资，现在独自一人，怎么会缺钱呢！’老人怏然不悦地走了，在他儿子那里又住了两天，他就带着孙儿孙女返回香港，临走时，我送他老人家到了车站，上车时他塞给我一本银行存折——二十万元。”
邓小舟微微点头，似乎惋惜地说：“他老人家也曾对我说过，给了他80万元，但不知他是怎样开销的？”
“‘一枝花’是幸运的……”
“怎么又说起我来了！”梁海棠返回时离亭远远的快言快语地说起话来。
“没说你的坏话，只是我初次来到这里，今日才识‘庐山面’，开了眼界。刚才夸奖你的幸运，话还未说完，你就来了。”邓帼君从容地说：“此园虽美，尚有美中不足之处，比方说倘若种上几个品种的桃树，这花园就可命名为‘桃花园’，让人意会为‘桃花源’；若再在园中建一空中楼阁，取名‘逍遥楼’，那就锦上添花了。”
梁海棠已是瞠目结舌。少顷，似乎有所意识地说：“君姐！你可不要再挖苦我了，所谓‘逍遥楼’又意味着什么呢？”
邓小舟也凑趣地说：“如果你嫌‘逍遥楼’的名字不太雅观，可改为‘赏花楼’？如遂你的意，还请‘女秀才’配一副好楹联。”
“君姐！您就来个出口成章吧！”梁海棠似乎有意刁难。
“好对联暂时还难作成，我就来个快工出粗货吧。”她略加思索后吟出一联：
对酒当歌，山珍海味本无义；
赏花行乐，绿草红葩皆有情。
邓帼君吟唱后抿嘴微笑。
“君姐才思敏捷，佩服！”梁海棠随即伸出双手，“拿来，望二位慷慨解囊！”
“不用担心，‘酒仙’会独家赞助的！”邓帼君笑脸回答。
“他对我的‘赞助’太多了，我不好意思再向他伸手呵！”梁海棠也说得坦率。
“他的就是你的，你也是他的……”
邓小舟忙打断邓帼君的话，笑对梁海棠说：“你们又何必分彼此呢！”
“啊！这么说，您二位都同意我们的结——合——了！”梁海棠喜笑颜开，有意加重“结合”二字的语气。
邓小舟、邓帼君二人心照不宣地会心一笑。
夜幕降临，鸦噪归巢，华灯初上。梁海棠伸手在停柱的某处一按，红、绿、紫、黄、蓝、白各色光芒齐射，诸多光环相映，满园生辉。奇怪的是都不见灯管、灯泡，足见设计者的煞费苦心了。此刻，梁海棠导演的杰作：林玉吹笛，杨环弹三弦，王君弹琵琶，赵燕起舞，三乐齐奏，响起广东音乐《步步高》，反复三轮而曲终。俄顷，三乐又响起了前奏，梁海棠致以简短致词：“祖国，高于一切！让我们歌唱吧！”——“五星红旗迎风飘扬……”邓小舟似乎春风得意，不受约束地左手挽住邓帼君、右手挽住梁海棠，三人引吭高歌：“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声荡漾夜空。歌声一停，梁海棠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说：“晚上在我家客厅举行招待舞会，时间尚早，先进屋休息一会。”她随即陪客人进屋休息。四位小姐忙着收拾杯盘碗筷和桌椅板凳。
《蓝色的多瑙河》轻柔的旋律激荡着每个人的心。
‘酒仙’的酒醉也醒了，显见他经过一番沐浴而换上一身白丝绸衣裤来参加舞会。他一言不发地邀请了赵燕小姐走入舞厅，林玉和王君小姐二人同性为伴也跟着步入舞厅。
噢，慢速稳健的勃罗斯，活泼轻快的狐步舞，古朴典雅的华尔兹，刚劲顿挫的探戈……
乖乖！‘酒仙’跳得漂亮极啦！邓小舟在一旁看得出奇，邓帼君也默默点头，杨环小姐更是为之啧舌。
音乐已近尾声，舞亦随之终止。
梁海棠刚忙着张罗了一阵，此刻也闲下来了。她走向邓帼君，握着她的双手说道：“君姐！我该陪您跳一场吧！”
邓帼君歉然地说：“我要告辞了，你就为我族兄作舞伴吧！”她又转身面向邓小舟说：“我家还有四位高考落榜的女学生正等着我回去辅导，我就不奉陪了。”
梁海棠对林玉小姐说：“请你送我君姐回去吧。”看着他们走出屋大门后，又大声地叮嘱：“要送到她家门口才转来呵！”
音乐又起：“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梁海棠邀请邓小舟，“我们来跳个‘慢三步’、‘慢四步’？”
“随便边舞边谈，我正好要问你呢！”
“问什么？”梁海棠主动舞起“慢三步”；嘭嚓嚓……嘭嚓嚓……
邓小舟仔细端祥梁海棠，年约四十出头，高挽时新发鬓，云鬓珠环，脸上薄粉匀红，柳眉随声展锁，双目顾盼流波；容态神情，虽无大家贵妇之雍容端庄，却也不似小家碧玉之掩笑藏羞，自有一番风情，别有一般韵致。他饶有兴趣地问她：“我内弟的舞跳得那么好，大概是你教出来的罗！”
“学跳舞他很专心，我很快教会了他，而且‘青出于蓝’并与‘蓝’平分秋色了。”
“梁老师！我再问你，我内弟和你君姐究竟为着什么而分道扬镳的？”
“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尽管君姐比他大两岁，向来相敬如宾。君姐被错划‘右派’后，你内弟也受到株连影响，加之他的海外关系，两人都下到了瑶山里教小学生去了。唉！那是不堪回首的往事啊！”梁海棠深有同情地叹息。
“那艰难的岁月我也知道了。我也曾问我内弟那离婚的根本原因，他却始终含糊其辞，你能直率地告诉我吗？”
“文化大革命后，你内弟与酒更有不解之缘，且往往酒醉而胡言乱语，自称‘酒仙’，君姐叫他‘酒疯子’，他们为此吵了几次。有一次，大约是酒醉骂人先有意吧，竟使君姐痛不欲生啊！”
“什么恶毒的话？”
“在一次口角争吵时，你内弟说她一切都好，一切都光彩，就是缺少一样！君姐当即气愤地质问他，他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地说：‘你缺少的是——处——女——膜！’”
邓小舟顿时舞步迟钝，几次踩着舞伴的脚。此刻他也陷入难言之苦，幸好音乐已近尾声，罢舞休息。
小姐送来饮料，梁海棠陪客人并排而坐，继续诉说：“他们离婚后，你内弟后悔莫及，曾几次托人向君姐求其复婚，君姐始终婉言谢绝，他本人向她认错时，她亦无动于衰！”梁海棠说得情见乎辞。
“酒后跳舞，不觉有点不舒适的感觉，我要先告辞了。”邓小舟起身就走。
梁海棠见唐丕绩正与三位小姐谈得趣味兴浓，便不告诉他而自己送客，走出舞厅又送了十余步后便塞给他一张纸条，随即说了声“晚安！”
邓小舟回到唐丕绩家里，在卧室台灯下急忙看那纸条，只见四行潦草的字眼：“海棠和‘酒鬼’，理应合为家；皆大欢喜事，双全您我她！”心想这鬼灵精的‘一枝花’，毕竟提出了要求，且有要挟之意，看来破镜难圆了。他心烦意乱，上床后久久难以入梦啊！
翌日，邓小舟因其内弟与邓帼君的破镜难圆，必须尽快向岳父“复命”。早晨他便向内弟唐丕绩和族妹邓帼君辞行，先回东安老家，然后再尽快返回香港。
邓小舟离去后，是年（一九九七年）重阳老人节，成立“江永县永明诗词协会”，邓帼君是副会长兼秘书长，致力于中华诗词的创作，以陶冶情操，也曾多次得奖。然而，一九八零年与唐丕绩离婚，一九八二年唐丕绩的父亲从香港来到江永劝说复婚未成，将孙儿孙女接去了。一九九三年退休后，却也感到孤独，于是便有高考落榜的女学生三、五人到此拜师补习，她倒乐此不疲。尽管如此，有时夜深独守孤灯时，不免回忆起解放前夕的草丛艳事，苦果独吞，幸喜一九五零年分娩的男孩托人带养，但带养四年后却杳无音讯了。若人还在人世，而今已是四十七岁了。然而，人海茫茫，他在哪里啊！她每见卖草药的瑶人，都要去故作买药而与之长谈暗访……可悲的是踏破铁鞋，问天不语，可谓山穷水尽啊！
柚 林 览 胜
2002年中秋节前夕，邓小舟第二次来到江永，此行目的是考察桃川开发、大陆与台湾的香柚联营问题，事先还经过北京允许而持商务部介绍信到江永县对台办，然后再与内弟唐丕绩和族妹邓帼君相会。
中秋节后的第三天，邓帼君受县委、政府之托与县委宣传部副部长杨云雯女士陪同北京的中央民族学院李教授、沈教授（女士）以及台僚邓小舟参观柚林，梁海棠因其擅长英语翻译亦被应邀参与陪同，唐丕绩借其邓小舟是他的姐夫的姻亲关系经得杨副部长的同意一并参与。主客三男四女，与两位小车司机，一行九人在县宾馆共进早餐。上午八时分乘两辆小车从县城出发，约十多分钟到达圣人山。
圣人山位于公路S325线的右边，紧靠公路的入口处有一牌坊，牌坊上方是从左到右三个大红楷书字——圣人山，赫然醒目，两边是一副紫红色的楹联：“迎游客，难寻蓬岛寻香海；仰圣人，不恋瑶池恋柚山。”
杨副部长提议，大家在牌坊前合影，由唐丕绩提手照相机拍照。客人赏看，只见沿都庞岭山脉的柚林连片，一望无垠，满山的密密柚叶仿佛是雨后绿油油的一色，人人舒目清新之爽。
杨副部长请大家上车，她坐前车当向导，在圣人山内外的车道上边行边看。女教授见纵横交错的水渠，清清的流水，忙用英语问道：“Why so limpid the water in the canal?”，梁海棠立即翻译：“问渠那得清如许？”邓帼君抢答道：“为有源头活水来。”梁海棠面向女教授翻译：“Only because of the flowing water from its source.”李教授即刻赞言道：“对答如流，翻译敏捷，高才！”他伸出大拇指面对邓帼君和梁海棠二人，又问道：“这是谁的诗句？”“是南宋·朱熹的《观书有感》的名句。”邓帼君笑对女教授说：“看来沈教授是出身于家学渊源的书香门第罗！”“不，不！”沈教授摊开双手的动作，俨然一副外国人的说话姿态。杨副部长说，水是来自于大坪坳水库，还有正在修筑的古宅水库也将竣工，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离开圣人山驱车往桃川，车行几分钟后，杨副部长叫停车，并要大家都下车，请大家回过头来，他手指圣人山的石山岭言道：“整个山头是毛泽东的安眠头像，活灵活肖！”李教授惊讶地说：“啊，毛公的头像，圣人山果不虚传。”随即又对沈教授说：“在诸位前辈面前，说话不要再讲英语了。”众人欢欣地再上车前行，车上，李教授随口即兴地吟唱：“毛公头像圣人山，”沈教授续吟下句：“借此命名非等闲。”少顷，邓小舟吟第三句：“教授双双同咏赞，”邓帼君迅即抢吟末句：“初观一景笑开颜。”两教授异口同声地说：“是呀，我们初看到第一个景点，好个人文景观啊！”
车行加速，呼呼风行，仿佛行驶在高速公路上，毫不颠簸，时而可见公路两边柚林成片，时而又见香芋的伞型大叶密集一洞田园，不见阡陌。到达桃川时，极目远望，真是别有洞天的桃川大洞。主人杨副部长介绍说：“这就是好鸟难飞的桃川洞！”车行到茅草地，车上人随着小车的减速而边行边看，在方圆数顷的果园内纵横交错的机耕道上慢行和巡回观赏后，女教授说：“茅草地，方圆数百亩，昔日的茅草地，今朝的花果山，我有感于此，想为此作一副楹联，现在想到的出句联是：‘茅草地，方圆数顷无茅草’；”常言道，出对易，对对难。她吟出了上联，显然是要别人对下联了。此刻号称“女才子”的邓帼君竟也哑口无言，因为此句是“茅草”二字开头，又以“茅草”二字结尾，其格律又很工整；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一时众人不语，邓小舟歉然地说：“我本才疏学浅，且当滥竽充数地献丑：“果花山，到处四时有果花。”两教授都说对得好。说话时面对邓帼君，意谓征求她的意见，邓帼君满面笑容地说：“这上联的确出得好，下联也的确难对，刚才我族兄的对句也还可以，只不过通常所说的是花果山，将花果二字倒转来，显得牵强。我也想不出好的对句，暂以拙句相对：柚林园，全县四围有柚林。”两教授点头地说：“好！”李教授说：“这就突出了香柚之乡！”女教授又说道：“这方茅草地是不是江永的一个名胜景点？”邓帼君回答道：“六十年代，作家韩少功来到江永桃川探望下放的姐妹，进入当年那片茅草地，结识了那位老场长，不久，便积所思所虑于笔端，有感而发地写出了《西望茅草地》，曾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而响震全国。”“啊！茅草地竟是全国驰名的景点。”女教授深有感慨，继之又问起桃川大洞的名气。邓帼君说：“历史上永明的‘三香’就产在桃川，‘三香’之首的香米曾岁岁入贡朝廷，史鉴有记载。传说，昔日八仙云游，过江永桃川，突闻‘好鸟难飞桃川洞’的民歌，感动了李拐仙，遂云中撒尿而肥桃川土地，故有香米、香柚、香芋之‘三香’驰名。我曾为桃川作了一首七律《咏桃川香柚》；天上仙桃何处有？人间香柚数桃川。桃源洞逊桃川洞，李谪仙输李拐仙。十里银花馨瀚海，九天甘露润桑田。青莲子美重来世，定放歌喉唱百篇。我这首拙作曾刊发在北京王成纲先生主编的《华夏吟友》第二卷。”
两教授异口同声地说：“呵！桃川是全国闻名罗。”杨副部长又补充说：“桃川还是全省驰名的开发区！”
车行返回到桃川，在四香路的桃川宾馆门前停车。天上晴空万里，风送爽而不扬尘沙，日生温而不透汗，真是秋高气爽，起居两适，动止宜人。是日，桃川市场正逢赶集，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人流拥挤。有牛场、猪场；市场上工业品，花花绿绿，五颜十色；山货土特产品，琳琅满目；两广商贾云集，远者有广州和桂林商客，近者有富川、八步、恭城、灌阳人经常来此赶集，尤其是摊店成巷，牌幔和遮摊的大花布伞如林，有测字看相的，下棋卖画的，接骨看病的，变法耍猴的，真是七十二行九流三教尽汇于此，热闹非凡，的确是素有“小上海”之称。杨副部长带领客人到一家冷饮店憩息。女教授拿出笔记本迅笔疾书，约一刻钟后，她面向邓帼君问道：“请问前辈，这‘三香’特产，您有咏赞大作吗？”
邓帼君笑脸相对地说：“拙作倒有三首七绝：其一，《米中王——香米》：扶灵河畔产奇粮，人道天仙下种秧；入贡朝廷惊四座，皆称一绝米中王。其二，《水果王——香柚》：十里银花千里香，三秋金果更芬芳；荣登金榜驰名远，美誉仙桃水果王。其三，《蔬菜王——香芋》：伞盖形如荷叶张，凌波仙子种槟榔；‘麻通’扣肉双佳誉，香芋驰名蔬菜王。”邓帼君慢慢地吟唱，到此结束。女教授迅笔记录完，又请邓帼君重吟一次，记录毫无遗漏，使人佩服！
当天下午驱车到粗石江，到万亩柚场瞭望台前下车，只见瞭望台大门一副大红油漆的楹联：“天上仙桃何处有；人间香柚此地多。”李教授忙问：“这是谁的佳作？”杨副部长手指邓帼君：“就是这位‘女才子’的大作。”继之，又言道：“早在1991年10月底‘江永县首届柚子节暨名优特产品展销会’，这副贴在商业局大门的对联，被政府采用作对外宣传语。”
大家登上瞭望台。远看，墨绿柚林之碧波随风荡漾，似碧海茫茫，那桃河碧绿的水向都庞、萌渚二岭交会的龙虎关流去；近看，株株柚树挂满了“人参果”、“仙桃”、“金娃”，硕果累累，压得枝条下垂，众多果农在忙于用竹、木条打桩擎撑，知趣的黄莺隐于柚林密叶丛中嘤嘤歌唱，仿佛在迎接客人的到来，如此风光，无不令人心旷神怡。此刻，两教授将随身带来的水俱各喝上一口，似乎借水当酒，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而有感，果真李教授即兴吟唱：“登台瞭望绿山河”，女教授接口吟唱：“绿海茫茫涌碧波”。邓帼君也诗兴勃发，随即吟唱：“天上仙桃何处有？人间香柚这边多。”女教授面向邓帼君言道：“我又想出一句作上联：香柚之乡江永县，蜚声塞北。请前辈赐教下联。”
邓帼君不假思索，即刻吟出下联：“果王之镇粗石江，盛誉楚南。”经解释，粗石江美誉水果之镇，是因柚、桔、柑、橙等水果最多。唐丕绩在台上忙于拍照，好象一名新闻记者。
从瞭望台下来，大家又在大门前留影。然后，驱车到龙虎关一游。龙虎关是都庞岭与萌渚岭到此隔江相峙，昔日乱世烽烟，此关也算得是一夫当关，万人莫开的雄关。都庞岭与萌渚岭是毛泽东的《七律·长征》的五岭之二，龙与虎许是借指二岭之名山状其雄关以增色彩。
女教授对此雄关又发浩歌，吟出上联：“龙虎关，虎啸龙吟矜古隘；”少顷，邓帼君吟出下联：“桂湘路，湘歌桂舞乐康衢。”
女教授夸奖：“高！”
夕阳西下，大家上车返回。车行途中，杨副部长介绍情况：“前几年，即1995年，湖南省委书记王茂林来江永，将江永县种植香柚14万亩的情况上报中央，请命名江永县为‘香柚之乡’。中央当即批示为‘中国香柚之乡’，这是全国人大常委王光英副委员长受命宣布的。”
邓小舟忙问：“现在香柚的年产量多少？”
“香柚结果林4.8万亩，年产香柚4.8万吨。“
梁海棠也兴致地说：“江永县虽然是个山区小县，可贵的是有‘三绝’驰名！”她略作停顿后继续说：“一是世界一绝的‘女书’；二是‘中国香柚之乡’；三是‘瑶族古都千家峒’，这三绝的美誉响震全球啊！”
邓帼君也说：“江永县是全国生态示范县；2001年中央又授予江永县为‘中国香芋之乡’。”
回到县城，杨副部长邀大家一齐在县宾馆共进晚餐。饭后，杨副部长说：“明天休息，后天游千家峒，过几天再看女书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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