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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英:《柚乡恋》——(2)(中篇小说) 永州诗词 加入时间:2010/10/29 15:08:00 admin 点击:3249 |
柚乡恋(2)
邓英
长 命 富 贵
游览各个柚场归来的翌日,天降大雨。上午,梁海棠陪沈教授坐三轮摩托造访邓帼君,事先已电话联系。邓帼君早已开了篱笆门,待迎来客人时,邓帼君立即吩咐在她家补课的四名女学生到市场买菜。女教授迅即阻拦,一而再地说:“坐会儿便走!”
梁海棠未等主人开言便抢先说道:“坐会儿便走,那可不行!不让我君姐买菜也可以,那么中午就到我店子里吃餐便饭,我现在就去邀请李教授,十二点钟以前,君姐您就陪沈教授来!”
主客二人面座饮茶。沈教授开言:“昨日同游,与前辈一日谈,胜读十年书!”她说起话来总是文质彬彬。
邓帼君歉然地说:“教授过谦了!”接着又问:“李教授在忙什么?”
沈瑶娟:“我要他同我一起来,他说要写点什么,看样子又好像是精神不爽。”
邓帼君:“有人说你是美籍华人,请问沈教授加入美籍的来由。”
沈瑶娟:“我父母都是瑶族人,都有初中文化。1955年中秋节凌晨卯时我降生于世,父母为我取名‘瑶娟’,为的不忘本。我七岁入小学读书,1970年上半年初中毕业后,便辍学了。”她喝了一口茶,又说:“请前辈直呼我的名字,不要再称教授了。”
邓帼君:“为什么不升入高中?”
沈瑶娟:“我外祖父在美国,我初中毕业后正是文化大革命时期,因有海外关系呗!”少顷,继续说:“我哥小君,自幼聪慧,人称神童。他四岁入小学读书。1969年他才十九岁已在北京清华大学本科毕业,成绩优异,留校助教。1972年我跟随兄长在北京西郊的一所完全中学读高中三年,1974年高中毕业后,因不能参加高考,仍在北京西郊读高考复读班三年,后又读英语复读班两年。三中全会后的1979年我才有资格参加高考,考入北京清华大学攻读文学系,本科毕业后,1983年秋我留学到美国的哈佛大学读美国文学系,四年后我外祖父要我加入美国籍,我不从,在美国又发奋学习三年,取得了博士学位。我外祖父便要我回国工作,我父母亲要我回国与小君歌成亲。当我正准备回国时,我外祖父忽然卧病不起,危在旦夕,我日夜守候着他老人家,他临终时留下了遗言:‘我瑶族祖居千家峒,六百多年前遭到元军镇压,我瑶胞们俱各外逃,奔逃前夕,锯水牛角十二节,分付十二姓头领收执外逃,我收藏了一节,交给你带回去。有朝一日,如能找到那片祖史有载的始祖聚居地——千家峒,定要重建家园。’我外祖父又对舅父说:‘重建家园,可赞助二千万美元。”几天后外祖父逝世,享年九十八岁。我回国后因为爱说英语,有人误传我为美籍华人。
邓帼君:“你究竟是什么时候回国的?”
沈瑶娟:“1991年春回国,与我哥一道就教于北京的中央民族学院。”
邓帼君:“看来你此番来江永观光,主要是寻根问祖罗!”
沈瑶娟点头:“我看到一本《瑶族古都千家峒》所以特来江永。”
邓帼君又问道:“刚才听说你父母要你回国与你哥成亲,这是怎么回事?”
沈瑶娟:“就在我回国的九一年的国庆节,我兄妹二人结为伉俪。当时我已经是36岁的大姑娘,他已四十一岁了。”她意识到问非所答,于是又继续言道:“他与我原是两兄妹,又怎能结为夫妻呢?今天在前辈面前,我愿坦诚相告。”
邓帼君:“我倒要知道详情。”
沈瑶娟:“说来话长,他长我五岁,本非胞兄,既不同父,亦不同母。他出生后才满三个月被送给我母亲带养……”
邓帼君插言道:“他可知道他的年庚?”
沈瑶娟:“他知道,他是1950年农历五月初五,即端阳节那天早晨的辰时出生。”
邓帼君:“他知不知道他的生身父母的姓名?”
沈瑶娟:“他不知道。”少顷,她又说:“他只知道他母亲是个中学生。”
邓帼君心里一怔,又追问:“我料想你母亲定是知道的,你母亲不愿告诉他,或许有其难言之苦。”
沈瑶娟:“当时如此的所谓丑事,我母亲不愿问及他的父母亲的姓名,也在情理之中。”
邓帼君:“是啊!这有可能。”昨天她曾几次窥视李教授的容貌、宽额、剑眉,右耳根下面也有一颗小黑痣,所不同的是黑痣的细小难以看得出来。昨天上午她得知他的名字“小君”之后,她的心也曾一度缩紧而久久不能平静。而今得知他的这些隐情后,昨天以来笼锁在心头的隐忧和悲痛,有如浮云暮烟,被一阵东风忽然吹散,她不由喃喃自语地说了句:“人海茫茫,云天渺渺啊!”她 这么说无非是掩饰她的失态神情。
“不!他很自信,他坚信总有一天会找到他的生身母亲。”沈瑶娟也似乎满有把握。随即又补充说:“他知道他出生在东安县,他母亲是东安的中学生,我母亲在东安伍家桥一带各个小市镇摆药摊的时候,母亲的前夫病逝,不久,年仅半岁的小女孩又夭折,母亲痛不欲生。恰在此时带着他,时年二十五岁的母亲她那如熬如煎的悲痛心绪总算有了一点点慰藉。”
邓帼君强忍悲痛、凄伤,迅即抑制住自己那激乱的心绪。为了不让对方觉察到她的惊疑,她只好附和一句:“如此说来那是容易找到的。”随即她又补充了一句:“世事沧桑,纵然重访旧地,也难免物是人非的伤感啊!”
沈瑶娟也不无遗憾地说:“五年前,我和他也曾到东安查访过,结果是徒劳往返啊!”
邓帼君愣愣地想了一会儿,才低声嗫嚅地说:“可有佐证的信物?”
沈瑶娟迅即答道:“有!”转瞬间她又慢慢地说:“母亲曾告诉他:他的母亲是一位年轻美貌的中学学生,那天她抱着孩子,和孩子的外祖母、外姨祖国将他送来给我母亲带养,说月月送来抚养费,又说孩子已取名‘小君’,姓氏随养母、养父都可,长大成人后名不可异。大约一个月后,他那位在唐生智学校教书的高中语文老师的外姨祖母送来一条银链条系着一把小银锁,上刻‘长命富贵’四个字,嘱咐我母亲将此物佩带在小君身上可以避邪,并说:日后有人能开此锁时便是她母子相会之日!”此刻,邓帼君的后堂厨房里忽然一声巨响,邓帼君急忙赶到厨房,那小猫两只前爪紧紧地抓住那只大老鼠,昂首对主人“咪、咪……”叫过不停,仿佛是在向主人邀功。邓帼君的两眼模糊,对小猫的得胜也毫不在意,倒是庆幸这突如其来的巨响解救了她此刻的恰似雷霆轰顶的内心惊吓。她并未马上打扫“战场”,只是借此稍待心情平静后才迅速而草草地收捡一番,又回到客厅,依然陪客面坐而腼腆地说:“我家的小猫战大鼠打烂了一个瓷瓶,但它捕住了一只大老鼠。”
沈瑶娟诙谐地说:“也可将功折过罗!”
此刻,时钟已响报十一点,客人起身告辞,邓帼君挽留,客人执意要走,邓帼君只好说:“暂且等一下!”她迅即走入内室,将珍藏四十多年胜似“红豆”相思的小巧玲珑的“长命富贵”的银钥匙带在身上,以备随机应用。此时,情不自禁地两眼热泪簌簌地往下落,她用毛巾揩干泪面,然后陪同客人出门,同坐一部三轮摩托向“一枝花酒家”奔去。
路上,邓帼君又问:“令尊令堂可还康健吗?”
沈瑶娟回答:“我父亲在我结婚后的翌年谢世了,享年七十一岁,遗体在北京火化的。我母亲依然健在,而今已七十八周岁,现在北京为我家照料家务并关照孙儿。”
邓帼君:“你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沈瑶娟:“我婚后的次年,即1992年8月1日孩子出世,姓名随我姓沈,名京瑶,今已十岁了。”
邓帼君又问:“你夫君李教授好酒吗?”
沈瑶娟:“酒他是能喝两盅,但不嗜好,性直爽,奈不住苦劝,也曾几次酒醉。”此刻不觉已近‘一枝花酒家’,只见李教授已站在酒店门前,微笑相迎。
邓帼君与沈瑶娟下车后,刚走进店内,李教授说:“我本当要去拜访前辈,只因……”
邓帼君忙制止而插言道:“只因什么?无非是昨天游览的感慨,今天挥动你那灵动跳脱的生花妙笔?!”
李小君嫌然地说:“过奖了!在前辈面前我永远是学生。”
邓帼君半嗔半笑地说:“说是学生是尊敬长辈的谦词,但不宜说永远是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者多多!”
此刻,梁海棠春风满面地走来,邀客人到“退思饮”的雅室入座。小坐片刻,酒菜上席。酒过三巡后,梁海棠开言道:“两位教授光临小店,可算是蓬筚生辉!”
雨越下越大,梁海棠开了日光灯,又开了空调。
两教授正待说话,却被邓帼君挥手制止而抢先开言:“两教授是夫妻,你要多敬几杯酒!”
梁海棠:“君姐不说我还不知道。那好,今天我们就来过畅饮畅谈,一醉方休!”
李教授忙站起身来说:“欢聚畅谈是可以的,畅饮吗,也得各任所能,任其自便罗!”
梁海棠先对李教授敬酒三大杯,然后又对沈教授敬酒,沈教授换上两个小酒杯,两人对饮后,梁海棠仍酌上三大杯,要与沈教授对饮,沈教授执意谢绝。邓帼君从中调和地说:“让李教授代饮也可以。”
李教授感到盛情难却,又见夫人点头,只好站起身来说:“恭敬不如从命!”三大杯酒一杯一口喝下去,但不胜酒力,有点醉意了。然而借着酒力他的话也多了,似醉非醉地说:“少年时人称我神童,老大自称一蠢才啊!”
邓帼君不假思索地说:“古来神童,惟李邺候、解缙等名称其实;其余不过通古今,能诗能文,或精通一技之强,慧则有之,神则未也!”
李教授听到前辈对古今神童的之乎也者的评说,很感兴趣,于是又微笑道:“我的陋室书斋挂有一副古训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我以此作为座右铭。”
“常言道,往者可鉴,来者可追!这是人之追求,依我说古今完人,是不可能有的。”邓帼君俨然说教的长者,言之成理:“谁的性格没有弱点呢?谁在生活的道路上不犯错误?坚强者易流于固执,果断者易流于粗率,活泼者易流于轻佻,严肃者易流于呆板,温柔者易流于怯懦,威猛者易流于凶残,自信者易流于刚愎自用,谨慎者易流于优柔寡断,耽于沉思者往往思虑过多,感触敏锐者往往神经紧张,哪有十全十美的人?”
李教授已是瞠目结舌。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良师圣母的教诲,使我茅塞顿开啊!”
此刻,服务小姐送来一盘菜,轻声地说:“东安鸡!”随即转身离去。
李教授惊喜地说:“好!我的家乡菜。”
梁海棠惊问:“东安是您的家乡?”
沈教授说:“东安是他的出生地,我们俩这次来,我是游览我的瑶族故居地,然后陪他到东安去一趟。”
“昨天同我们游览的那位从台湾回来的邓先生和我这位君姐、还有昨天专门为我们拍照那位唐老师都是东安人。”梁海棠说得快言快语。
李教授说:“遗憾得很,昨天你怎么不介绍一下,好!下午我夫妻二人去拜访那二位前辈。”
“邓先生和唐老师今早晨已动身回东安去了。”梁海棠感到言犹未尽,又说:“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内弟,姐夫从台湾回来省亲探友,并看看他那三老同冢的坟墓修建得怎么样,我估计过两三天又会转回的。”
邓帼君面对二位教授说;“你们这次来江永,沈教授是寻根问祖,李教授是到东安寻访亲人罗!”
“前辈!您怎么知道我是回东安老家乡寻访亲人的?”李教授随和地反问。
“你的夫人已对我谈过了。现在你尽可宽心饮酒,过几天我陪你们到东安去寻访,料想我会找到那些知情者。”邓帼君似乎满有把握地言之凿凿。
李小君耿耿于怀的访母而又久久郁闷的心神,豁然开朗,似乎大喜在望而高兴地说:“我来陪敬前辈三杯!”
“你口口声声的‘前辈’,能否改口?”邓帼君一语双关。“今天我也愿意一醉方休,我饮三小杯,你喝三大杯!”
李小君这三大杯酒下肚,顿时昏昏沉沉,感到天旋地转。他的夫人与梁海棠搀扶他到客房,并扶他上床,预备了凉水。然后,沈教授与梁海棠退出房门,复入“退思饮”雅室,重新畅谈起来。邓帼君走出雅室,见服务小姐送来解酒的凉茶,忙转身对她们二人说:“你们两人在此谈谈,我和那位小姐送去。”一边说着话,一边挽住那服务小姐的手进入客房,见和衣而卧的李小君酣睡,被子已掀到地上,服务小姐忙去收捡,邓帼君忙制止而微笑地说:“小姐,你就忙你的事去,这里让我一人照料他就可以了。”
小姐走后,她走近床边,那挂在他那裤带上的一把小银锁赫然入目,她蹲下身子细看,果然刻有“长命富贵”四个字,她迅即掏出今天刚佩带在身上的那把小银钥匙,又迅速地去插入那把“长命富贵”的锁,钥匙插进去了,稍一扭动,只见那锁弹跳了一下,锁开了,忽然,一声“轰隆!”雷电交加,雨似倾盆,她的心缩紧了,血凝滞了,气堵塞了!她只感到一阵头昏目眩,天在旋,地在转,她赶忙闭下眼来,手按着胸口,凝神,定心,运气,好久好久她才稍稍平静下来。她再睁开眼睛仔细地审视着他,与邓小舟的面貌多么相像啊!她看清了认准了,一点不错。她轻手轻脚地取出那把钥匙,收藏在身上,从地上捡起被子将他盖好。她要尽快地赶回去,躲在自己房内,让那喜出望外的喜泪一泻而尽啊!她迅速地走出房门,来不及向女教授和梁海棠打招呼了,只对那位在店内忙于接待客人的服务小姐耳语了几句,便走出酒家,招手喊来一辆三轮摩托车坐上走了。服务小姐告诉梁老师说她走了,是因为酒后头昏。是酒后头昏吗?谁知道?只有邓帼君自己知道:她五十二年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母子相会的传奇的“长命富贵”——“长命宝贵”的钥匙开启了“长命富贵”的锁。啊!相逢不是梦,尽在盛世幸福中!
游 千 家 峒
两昼夜的大雨,山洪突发,河水暴涨,虽非秋霖泛滥,却也冲击了部分田园,大地洗刷一新,常青松柏更显雨濡而绿油油青翠。今朝凌晨五点钟雨歇,又是日丽风和,秋高气爽,雨后的清新,桂花馥郁馨溢远,山鸟嘤嘤,给千岩竞秀,万壑争流的都庞岭下的千家峒平添了几分色彩。
这两天来,邓帼君因其“长命富贵”的小银钥匙开启了“长命富贵”的小银锁,大喜过望却反心神不宁,两天的滂沱大雨冲洗着大地,也冲洗着她那久久郁结的心田!雨后天晴,她亦恢复了霁颜,因为她已作出了在别人看来似乎多此一举的戏剧性的决定——儿来认母!
忽如一夜东风来,顿扫愁云心花开!邓帼君悲喜交集,首先想到的是经常喊她“君姐”的梁海棠,这个女人无论是容颜到气质都是相当的美丽与不俗,与之结为忘年交的姊妹很有必要,尤其是而今与她结伴同游,心情将更开朗,亦更增慰藉。于是她主动去邀梁海棠陪同客人游览千家峒。
主客五人,一男四女,一名小车司机,一行六人驱车到千家峒入口处停车,果然有一个仅容二人空手并肩通过的石洞,它是昔日千家峒唯一的通向外界的石洞,颇似陶渊明在《桃花源记》描述的神奇情景。
主人杨副部长介绍情况:“这个通往外界的石洞乃大自然的造化。”他手指入口处左边的涧溪和那边的一片田园而继续解说:“六百多年前,那边是竣岭悬崖的石山与此相连,上有苍松古柏,藤蔓丛丛,现在这条公路边的润溪原是穿过石山岭下的小河流。现在完全变了,那边的山搬走了,成了现在的桑田,小河流变成了现在灌溉田园的几条涧溪。唯有那与石洞相连的右边石山岭上当年瑶胞们抵抗元军镇压时用砖石堆砌的垒墙,是其瑶胞惨史的见证。”她说得多么伤感而又动情。
沈教授也发怀古幽思,深有感慨地说:“那边被移走的陡峭石山、穿过石山岭下的小河可否恢复原型?而今公路作为隧洞公路,使人到此一看便知昔日的‘世外桃源’。”
“谈何容易,工程浩大,缺欠东风。”杨副部长说得幽默:“毁了田园的复古,不切实际啊!”
李教授忙解释说:“她的想法是:而今的公路和涧溪上面建一座人工石山,山上有常青的桂花树、修竹和松柏及其藤蔓,怪石嶙峋,更有部分峭壁悬崖,占地仅一、两亩即可。”
沈教授继续发挥她的构想:“再在离此前面一、二十米的公路边建一座原型假山,除包含人工石山外,补充那边的峻岭石山的延伸连绵,整个假山一、二十平方米。”她思索了一会儿,又面对邓帼君说:“在公路边的假山前面再建一个古色古香的牌坊,里外两边各有一副令人注目赏识的楹联,请前辈作此楹联。”
邓帼君略显惊讶地对视着她,饶有兴趣地说:“你在考我吧!”
“不!非您莫属。”沈教授说得肯切:“前辈才思敏捷,就请即刻赋联。”
邓帼君微笑地说:“恭敬不如从命,快工出粗货倒可作一副:都庞岭脚,千家峒福地洞天,揽胜须从斯处赏;冉水源头,十二姓瑶胞游子,寻根都向此间来。”众人鼓掌称佩。
沈教授笑言道:“前辈!还有一副,让我来领教:八谷洞天,碑亭铭始祖,更图华表怀先烈。”她自惭而羞愧地说:“下联尚未想出来,请前辈为我美全。”
邓帼君:“这又勉为其难了!好吧,我也不怕献丑:千家峒地,劳燕会家山,重建故园奔小康。”众皆夸赞。
杨副部长说:“我们还是赶早进去,要看的还多的是!”于是大家上车前行。
“今早晨五点钟大雨才歇,正是观赏瀑布的好机会,不知小车能进去吗?”邓帼君面向杨副部长似乎有其不便出口的疑难。
“已修了初级公路,任它大雨冲洗,小车是可通行的,只不过有点颠簸!”杨副部长快言快语地回答。
小车司机是千家峒人,当然轻车熟路。行了一程又一程,不觉已到大泊水瀑布牌坊前,大家下车,往山冲里开始步行,未见瀑布,已闻瀑声。边行边看,只见悬崖峭壁,密林遮天,藤蔓挡道,给人阴森森之感。行人穿行在靠人工小筑的阶梯小路上。有时走在前面者似乎踩着紧随后者的肩上,路陡而窄,险而惊人。众人只顾小心稳步,哪敢言谈。经过五、六级的小瀑布,终于跋到大泊水瀑布的近邻处,众皆坐下憩息。
沈教授兴致勃勃,抬望眼,感慨而歌:“银河倾倒,一溪悬岛;白泡反涌,万练升空;声若雷鸣,捣珠崩玉,咆哮奔腾气势宏!”她无愧是文学教授,出口成章。
李教授见野猿攀援于林间,山鸟盘旋于峰巅,也饶有兴趣地吟唱:“野猿倒挂饮清流,山鸟盘旋谷静幽。”他竟然语塞,闭目沉思。
邓帼君见此情态,忙救援似地补上两句:“古柏苍松修竹茂,瀑飞峭壁令人留。”
杨副部长鼓掌夸赞:“出口成章,三位都是高才!”略停顿一会儿:“现在让我介绍一下:此瀑布位于大泊峰上,有一溪水从峰顶倒冲下来,故名大泊水瀑布。据清朝道光丙午年编写的《永明县志》记载:‘大泊峰,上有瀑泉,从峰顶歧为二丫,悬流三十三丈,飞涛嗽沫,声闻数里。’此瀑布有一百米高,二十米宽,笔直垂落,无倾斜度,下面是浪花滚滚,清澈明亮的水潭,面积约一百平方米。”说完,他率领大家出山。
小车慢慢行驶,杨副部长继续介绍:“千家峒有上峒、中峒、下峒之分,我们因其地理环境相应地设三个风景区:上峒风景片包括‘天女散花’、潘家源瀑布、鬼嵬山、大溪源等处;中峒风景片包括‘金童放牧’、大泊水瀑布、龙潭飞瀑、飞崖瀑布、卧牛石、扇子槽、狗头岩、狮子岭、马山、‘双潭映月’、桔园、柚园等处;下峒风景片包括鸟山、凤岩山、白鹅山、穿岩、凤下塘、上八等村落。”大家听得入情。车行到上木源司机家的背后停车,司机先回到家里安排午餐。
杨副部长陪同客人在上木源村走走看看,他说:“我们的规划,建上木源水上乐园:改造上木源胜利大坝,增加坝高到100米,成为人工湖,实行综合开发,集发电、灌溉、养殖、旅游、航运多种功用于一体。最可喜的是湖中置汽艇、木筏、竹排,供游客浏览湖光山色,开辟到双溪口温泉的水上通道。”沈教授在笔记本上边听边写,听得入神,记得详细。
在司机家吃了午饭,休息、闲谈约一小时后,沈教授提出游赏神奇的飞崖瀑布,车行约半小时便到了。此瀑布位于杉木源内,四周山峦重叠,到处古木森森,郁闭成林。瀑布如白色玉带,举目而望,仿佛从白云深处流来,故又称为飞来瀑布。
杨副部长介绍:“此瀑布有一百米高,十多米宽,分为四级跌水,最下面一级跌水的八米高处的那个水池,呈长方形,长约八米,宽约四米,深约二米,传说昔日每年盛夏季节仙女都来此池沐浴,故称此池为‘仙女池’,游人到此若能入此池洗个澡,定然百病全无!”
沈教授听得入神,她怀着一股好奇心,毫无忧虑地说:“我要上去看看!”
此刻,一天来很少说话的梁海棠忙加阻止地说:“雨后的石上青苔很滑,危险啊!”
“只有七、八米高,不怕!”她探奇心切,自以为少年时曾受家父的武术传教,且训练有素,有恃无恐,虽无飞檐走壁绝技,但对此八米高度视为等闲。于是,她迅即脱下长袖白衬衫和宝蓝色的西装长裤,又取下墨镜,把这些东西一齐塞给梁海棠,只见她上身是白纱背心,下身是白底小红花短裤,在地上跳动起来,并对大家说:“请各位把带来的手照相机作好拍照准备,好为我自己作武技验证留下纪念!”她又甩手、跳跃了一番。
此刻,杨副部长、李教授、梁海棠三部手照相机一齐亮了出来,并各自调好远近方向,打开了开关,各人都在平心静气地等着。忽听沈教授呼啸一声,一个飞腿,如古时武师打擂台似的飞身跳上擂台,随着她的呼啸声而飞身跃入“仙女池”内,由于池中水满,人从空中降落,水猛然溢泻而又溅起无数水珠,照相机“咔嚓、咔嚓、咔嚓”地拍下了这连续的几个镜头,邓帼君已是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沈教授用手掌抹去了脸上的水珠,又得意而高兴地说:“好凉爽的水!”随后又大声呼叫:“小君!你也上来吧。”
李教授迅即脱下长袖衬衣和长裤,甩手、跳动、运气,正待飞身上去,只见她出了水池,露出那似杨贵妃出浴的一支雪莲,乳房、腰身、臀部等各个曲线尽显魅力,当她站立身子的同时而又高兴地说:“我在这里迎接……”那个“你”字还未说出口,许是她只顾说话,未能顾及那立足之稳、青苔之滑而失误了——她翻身倒冲下来,说时迟,那时快,李教授如老鹰扑食的闪电一般飞身将她抱住,夫为救妻而舍身让自己先沉潭底,由于两人的重量,潭水不深,双双负伤,重伤者是李教授的左手肘骨和左脚膝盖疼痛难当,两人的外伤部位均已流出血来……
人民医院由杨副部长办好了一切手续,迅速送入住院部。邓帼君和梁海棠二人找到住院部主任,告知说:“这是北京中央领导派来的两位教授,他们是夫妻关系,请安排到一个病房里,最好是三个床位,晚上我们二人来陪伴。”
住院部主任点头,破例地安排到三楼的一室三床的病室。
李教授疼痛得呻吟不止,沈教授只是皮伤而轻微疼痛,只见她用手机与北京她的母亲通话:“小君摔伤,左手肘骨关节、左脚膝盖骨疼痛,是否骨折尚未照片,请速带接骨药乘飞机到桂林,下午一点半钟乘桂林到江永的班车(汽车)到江永,何时动身,买好飞机票后即刻来电话。”
梁海棠给他们二人用水擦洗了一番,并将换好衣服后带回要洗的衣、裤、鞋、袜。梁海棠临走时对邓帼君说:“君姐!两个小时后我来换您回去。”
当天晚上,邓帼君和梁海棠在这个病室的第三个床位上同眠相陪,沈教授是第二个床位,三个女人细细交谈。
沈教授能强忍身上的伤痛,神志清醒地谈吐:“我纵然一时失足跌落下来,还可在跌入水潭时来个鲤鱼反跳而平稳飞身上岸的,他不应该飞身去抱住我啊!”
“我拍下了你的几个镜头,遗憾的是最后的惊心动魄的那一个特殊镜头竟使我惊赫得几乎丢了照相机,我实在惊呆了!”梁海棠实话实说,她又微笑地说:“一介书生气的女士,竟然身怀绝技,不是我亲眼看见,谁能相信啊!”
邓帼君也含笑点头,却不附加话语,因为她此刻的心绪尚未安定,她别有一番心情。
午夜过后,梁海棠、沈教授均已入睡了,李教授仍在低声地呻吟。邓帼君曾几次轻移脚步走到他的床边,欲开言,难启齿。此刻,她的心情沉重,感到莫大的内疚:未尽抚养,未尽母爱,此生难以弥补,何等抱恨!正因此,欲呼儿而难出口,欲坦言相告而又无勇气,欲罢不能,心痛不已。又见他时而梦呓,常言道:“病兮呼父母,贫困呼亲友”,是啊!眼前亲子梦呼娘,不是愁人亦断肠!左也难,右也难,左右两难苦无心计,她考虑最多的依然是前两天的决定——儿来认母!她仍然坚持等待恰当的时机。她在这个病里踱来踱去,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才感到有点倦意了,终于上床躺下,但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柳 暗 花 明
两教授住院的翌日,杨副部长陪同县委书记和县长,由小车司机提一袋新鲜水果到人民医院住院部看望和慰问两教授,首先由县委书记对两教授表示了未能亲自陪同观光的遗憾;继之县长说明迟来看望的种种原因。在与两教授的交谈中,得知两教授的母亲于北京乘下午两点钟的飞机到桂林来江永,便即刻吩咐杨副部长会同“女才子”二人马上乘县长的小车到桂林飞机场迎接。然后向住院部主任和主治医师了解两教授的病情,得知伤情不重,但仍然作了认真医治护理的几点交代后才离开。
邓帼君因通宵未眠而精神不佳,她愿继续留在病室里照料和陪伴女教授闲谈。杨副部长只好会同梁海棠老师同往,临走时对沈教授说:“我们在飞机场出口处举黄底红字牌,上书‘迎接沈教授母亲光临湖南江永!’请您先告诉您母亲。”
晚饭后,邓帼君到了住院部,询问了李教授的病情后,与沈教授闲谈了一会。护士扶沈教授到浴室沐浴,邓帼君便在三号床上躺下,不知不觉地困倦而瞌睡,进入梦乡……
教授的母亲进入病室,看到双双儿女头裹纱布睡在床上,不禁潸然泪下。沈教授喊了一声“妈妈”,她似乎没有听到,只见她无声地悲泣而又在问儿子的伤势如何。儿子告诉她:“而今不太疼痛了。医师说明天可以照片,我自己感觉不会是骨折吧!”老人又背转身来问女儿,在不到一刻钟的交谈后,得知女儿是不太严重的皮伤,老人很快恢复了笑容。
“妈!我本来无危险的,他不该……”
老人打断她的说话:“他不应该飞去抱住你,是吗?你以为跌落入水时可来个鲤鱼反跳,真那么容易吗?年岁不饶人啊!”
“不!我在考大学前跟爸爸学了几招绝技,生了小孩后还在早晚练习,跌打滚跋,筋骨、体健依然不减少年呢!”
“你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事先还大言不惭地要人家拿出照相机作好拍照。这回好了,‘杨贵妃出浴’的大显女人风采,给大家大饱眼福罗!”说到这里,老人竟然“哈!哈……”地笑起来了。
笑声,惊醒了邓帼君,她睁开双眼,见客人已到,迅即下床而歉然地说:“抱歉得很!我原打算在医院大门前迎接客人的,这一瞌睡竟误事了。”
女教授在床上即刻坐起来,左手牵着她母亲的手,右手指向邓帼君忙加介绍:“妈!这位前辈是江永县唯一的‘女才子’,这两天来她陪同我们游览,昨天送我们来这里住院,晚上守了我们一个通宵,今天又在这里,可苦了她老人家了!”
教授的母亲满面春风地和邓帼君握手,并抢先开言:“谢谢您的关照!”老人说得至诚。
“谈不上关照,我们招待不恭啊!”
“他们出事,又给您们带来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老人说得情见乎辞。
邓帼君前两天与沈教授的交谈,已知道她母亲今年七十八岁了,而今看上去竟象六十出头的人。再仔细地看她:瓜子脸型,柳叶眉,青发中夹有少许花白,后脑挽了一个新式发髻,且插上一支银钗,两耳穿挂一对如手拇指大的银圈耳环。那银钗和银圈耳环似乎保留着瑶族妇女的一点风貌,但头不缠丝帕,人生世路的风雨镌于宽额上的三道微纹显示着她闯荡江湖的漂泊生活的财富,中等身材的高度和腰围,健康的身体,容光焕发。邓帼君早已知道她的年龄,自与沈教授交谈后,进而知道她举止大方,为人处世精明而不泼辣,随和而不油滑,笑口常开而不放荡,一副知足常乐的良妇模样,无论从她的外貌和气质,无不给人以女中强者的感觉。邓帼君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位昔日的“瑶嫂”随着时间的推移虽也老了,但还健康,遂充满感情地含笑瞅着她:“嫂子!您可能是刚满花甲吧?”她有意说错她的年龄。
“不!我已七十八岁了。”
“不像,谁都不相信您是七十八岁的人啊!”
“您不要宽我的心了!”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忙又问道:“我儿子和女儿都称您前辈,有人称您‘女才子’,不知女士的姓名和贵庚?”
“小姓邓,名帼君,有人称我女才子,不过是开玩笑的奚落!我出生于1933年,岁次癸酉年。”她感到话犹未尽,又叹息一声:“唉!世事沧桑,光阴无情催人老啊!”
此刻,教授的母亲久久地注视着她,感到这位‘女才子’虽年近古稀,却貌似而知天命之年,脸无皱纹,满头乌云黑发,发垂盖耳又遮后颈,一对金耳环随着盖耳发飘而时隐时现,尤其是那一双明亮的眼睛里似乎包含着人间所有的感情和聪慧,再配上那两道秀里含英的柳眉,玉润温馨的两腮,柔甜中略带悲悯的一张小口,说起话来语不高声,笑不露齿,礼貌待人,她越看越觉得神奇而情不自禁地低声惊叹道:“女士才人,您象是天人,永远也不会老的。”
“天尚有老,地也有荒,何况于人!”邓帼君说话的确文质彬彬。随即她又吩咐梁海棠:“我先回到家里休息一会,等会你送她老人家到我家里住宿。”她告辞而去。
晚上十点钟,邓帼君接到族兄邓小舟在东安老家拨来的电话,得知唐丕绩已回江永,明天分别赶到桂林与他同乘飞机到香港,丕绩父亲病重,有重要事情要交代他们二人。邓帼君对此未多加考虑,她正沉侵于即将母子相认的喜悦中。她走入书斋,拿起笔来迅即填词一阕,词为《西江月·柳暗花明》。词云:
月黑草丛艳事,风高山里幽情。生离远走泪眸盈,苦果自尝谁问?
无奈托儿瑶嫂,有缘寻母儒生。终开银锁是依凭,柳暗花明庆幸。
她填出这阕词后,便拿来琵琶,自弹自唱,自觉欢畅不已。反复弹唱了两次,正欲休息一会,此刻,大门外的篱笆门前有人呼叫,她放下琵琶,迅即走出书斋,在大门边按了一下开关,篱笆门上的电灯亮了,啊!原来是梁海棠送教授母亲来了。只听梁海棠说:“我们来到这里,听到您在弹奏琵琶,她老人家要我不说话,她静听你的吟唱,直到你弹完一曲后,我才喊叫!”
邓帼君开了篱笆门,让客人进来。梁海棠又说:“我不进屋了,我回住院部去,要陪沈教授谈心。”她转身走了。主客二人在客厅面坐。邓帼君高兴地说:“瑶嫂!我还以为您老人家不来了呢?”她猛然醒悟到不该称她“瑶嫂”,后悔莫及。
“我姓沈,名寨妹,我父母给我出这名字意谓瑶寨的妹子。从来没有人叫我‘瑶嫂’,我只记得快要解放的时候,曾经有一位中学女学生这样称呼我。”梁海棠送她来,路上也曾谈到关于‘女才子’的离婚情况,男人提出复婚,女人始终不同意复婚,是有其难言的苦衷。她这么一说,无非是旁敲侧击。
“梁妹子和您老人家大概谈了我的情况了吧?”
“她虽然和我谈到了您的一些情况,那是现在的情况。至于说您过去的情况,她说:‘您不让人谈起您的过去,连最亲近的我也是讳莫如深啊!’”
“人世沧桑,烟云过眼,过去的事有什么可谈啊!”邓帼君仍在巧言推辞。
“您刚才称我‘瑶嫂’,我已说过了,那是一位中学女学生,正是我时时都在寻访的人,但不知……”她顿时语寨,不敢直言那位女学生胜似“托孤”于她的息息相关的人。
“解放以来,迄今五十三年了,人海茫茫,到哪里寻访啊!”邓帼君有意回避,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梁老师已告诉我了,您是东安人,我要寻访的正是东安人。”沈寨妹说得肯切,几乎点破。
“我是东安人,您要寻访那位东安女学生,好!改日我陪您去查访。”邓帼君有意宽慰她。
“但愿您助人为乐,视为同病相怜呵!”沈寨妹有意旁敲侧击。但又觉得这话有点冒失,随即补充说:“我知道这两天来耽误了您的睡眠,要不然我要与您通宵交谈呢!”
“不好意思,今天我感冒了,精神不爽,夜已深,且各自休息吧,改日与您促膝谈心。”邓帼君借梯下楼,欣然回答,随即送她到客房入睡。
翌日,邓帼君的感冒确也不假。凌晨五点钟,邓帼君拨通梁海棠的手机,要她迅速赶来。梁海棠不知什么急事,也就披衣起床,在女教授枕边耳语了两声,便匆匆地从住院部赶来了。邓帼君的学生早已开了篱笆门、屋大门。梁海棠进屋后急忙上楼走入邓帼君的卧室。
“君姐!什么急事?”
“我感冒、发烧,急需看病。教授母亲尚未起床,不要惊醒她老人家,待她醒来,在我家招待她老人家早餐,吃什么,你只管吩咐我的学生去买。”邓帼君下床,由两名女学生搀扶她到附近的卫生院看病去了。
邓帼君一连三天的住院,吃药、打吊针,第四天,病情好转。上午,邓帼君到医院住院部去看望两教授,见沈教授行走活动自如,基本康复;李教授早两天已照片,膝盖未伤骨,手肘骨关节脱位,他母亲已为他复位、上了草药,并包扎而夹板固定,他已能下床行走,看来也会很快康复。近三天来,梁海棠白天虽未来陪伴,但每天晚上都来此接教授母亲到她家安宿,情同亲人。
这天晚上十点多种,邓帼君刚上床躺下就接到邓小舟从香港来的电话,得知父亲病重,危在旦夕,遵老人所嘱要她尽快赶到香港。对此,去与不去,她在电话交谈中并未表态。然则,次日七点钟以前就要电话答复,迫于眉毛之急,她竟然思绪不宁。她想起了梁海棠,只有她才能为此“参谋”。于是拨电话要她赶快赶来。梁海棠料想是她的病情的反复,也就火速地乘三轮摩托赶来了。风风火火的梁海棠一见到邓帼君似乎生嗔地说:“是病发作了?”
“不!有要事商量呢。”
“你倒把我吓坏了,我怕您是又来病了呢!”
“我要是又来病了,我这里有学生照顾我,用不着要你来。”邓帼君陪笑地说:“此事非同寻常啊!”于是将刚才接到邓小舟从香港来的电话内容详尽地诉说了一遍。然后坦率地说:“去,或不去,我思虑了很久,难以决断,你看……”
梁海棠未等她说完就插言道:“两教授尚未出院,您这一走,显得不礼貌了。依我看——不去!”她说得斩钉截铁。其实,怕她去香港,在老人的苦劝下与“酒仙”复婚,那就给自己带来无限的痛苦。
“梁妹!你不要担心我去香港于你不利。我要坦诚相告的事有两点:一是成全你和‘酒仙’的结合,使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二是我多年的夙愿,原以为山穷水尽了,孰料而今竟然柳暗花明,乐得到香港一游,以解多年来心中郁闷。”
“君姐!您能美全我和‘酒仙’的结合,真是大人大量,我对您感恩不尽,后当感恩图报!只是您说的什么山穷水尽,而今又是什么柳暗花明罗,这穷竟是怎么回事?”梁海棠似乎在恳求。
“今天且不奉告。我去香港,暂不告诉他们,我到香港后,我会与他们电话联系的。怕的是你这鬼灵精又来个节外生枝呢!”
“君姐!您就放心吧,我还是赶回去陪伴您的‘瑶嫂’。”梁海棠不顾君姐的挽留,径自走了。
翌日上午,邓帼君办好了去香港的手续,又买好了下午一点半钟开往桂林的汽车票。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汽车站,约等了一刻钟他就上了车,找到自己那车窗边的坐位,她闭目遐想……忽然听到一声“君姐”、又一声“君姐”,她推开车窗玻璃,朝外一看,只见梁海棠和‘瑶嫂’二人急促走来。‘瑶嫂’抢先说:“不要责怪梁老师,是我要她陪我去您家里看望您,她感到很为难,但也终于告诉我,说您今天下午赶到桂林,明天乘机到香港。我那儿女本来也要来送行,却被医师制止。我来的时候,我女告诉我,说她夫妻二人已商量好,要认您为干妈呢!”
邓帼君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瑶嫂’见她如此伤感,也情不自禁地喊叫一声:“君妹,我们两人结为姊妹,我就这样称呼您,以后您就喊我瑶姐,祝您一路平安,希望您尽快回来啊!”
邓帼君歉然地说:“瑶姐来送行,实不敢当!”随即又对梁海棠说:“请梁老师代我向二位教授致以歉意,就说我因时间紧迫,来不及向他们告别。不过,此去香港,时间不超过十天就回来的,请您二位回去吧。”
汽车起动,“瑶姐”跟着车行走了几步,送别有声:“一路平安!只望尽快回来,等您回来后我们才回北京啊!”
邓帼君在车上,头伸窗外,见“瑶姐”仍未转身,高声呼喊:“回去吧!”此刻,她的脸似火热,索性不关车窗,任凉风拂面,眼望远水遥山,情绪不免伤感,真可谓离愁随风啸,别恨绕山城!
皆 大 欢 喜
邓帼君到达香港后,先到自家公司办公室与儿女晤面,然后赶急回“华园别墅”(唐老的住宅)看望那病卧在床、危在旦夕的阿公——唐爱国老人的病情。老人一见邓帼君而喜出望外,招手示意要她扶他坐起来。邓帼君如孝子一般待奉有加。老人激动得潸然泪下,无限伤感地说:“我的孙儿孙女是你所生,是你所养,他兄妹二人聪明能干,是我唐家的好后代,也是你教子有方!”咳嗽了几声。少顷,又说:“只是我那不肖的儿子无福,失去世上难找的贤妻,是我最感痛心的一大憾事啊!”
“爸爸!”邓帼君也感激涕零,真可谓流泪眼观流泪眼。
老人又说:“小舟苦苦劝我,让那不肖的浪子与那姓梁的妖精野合……”
邓帼君急忙插言:“梁海棠是中学英语老师,是好女人,不是‘妖精’啊!”
“我且问你,你是同意他们的结合,或者是继续保留和我那不肖儿子的分居?”
“他们已是水到渠成,还是让他们二人结婚吧。”
“你这么说,和小舟是不谋而合了。也罢!”老人又咳嗽了两声,且又唉声叹气地说:“我是中年丧妻,想当年,怀念亡妇,也曾壮年竟抱盆歌恨,雁过也,最伤神!不久,我将梦断长眠,也难闭目啊!”
唐爱国老人中年丧偶,后未续弦再娶,专心致志经商,有人夸他老谋深算,也有人骂他老奸巨猾,其实苦心经商而成巨富,历尽风霜雨雪,实非等闲之辈,因而褒贬难评。此刻,老人的话,可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邓帼君从桂林乘飞机到达香港,虽不是骑马、步行的风尘仆仆,却也是旅途劳顿。她到女儿的闺房闭门休息,见桌上堆放着几册相夹,顺手拿来几册坐下翻看。走马看花地迅速翻阅,当看到邓小舟的几张相片时,便聚精会神地审视,其中有两张未戴军帽未穿军装,又仔细地看了一会,不觉脸带笑容。
“叮当——”门铃声响,邓帼君忙开门,见是邓小舟,迎到客厅面坐。邓帼君不讲客套话,迅即从衣袋里拿出那两张小舟的照片递给小舟:“这两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邓小舟看了相片,略加思索回忆:“老头子于一九八二年到你那里接来他的孙儿孙女,次年,我从台湾到香港看望老人家,侄儿侄女为竞赛摄影技艺,各人为我拍照了一张。”
“八三年的照片,你已是五十一岁的人,若是穿上军装、头戴军帽,腰束皮带,更加英武啊!”
“不要夸赞了。那么多的照片,为何独赏我这两张?”
“我且问你,在江永那几天的游览,你看那位李教授有多大年纪?”
“不知道。”
“我估计他是五十出头的年龄。”她故意不说他是五十二岁了。
“你问了他的年庚?”
“李教授的相貌与这两张照片很相像。”她答非所问而又单刀直入。
“的确有点相像!”
“岂止是有点相像?”
“你不要异想天开,天上的星星数不清,茫茫人海,人的相貌相同者多多。”
“你怎么不说但愿如此!”邓帼君紧紧追问。继之又笑容可掬地说:“是与不是,你是不必、也无权过问。”
“为什么?”
“因为你不知道我为你作出了奉献,你更不知道我这半个世纪的时间,到处寻访而杳无音信的痛楚而又夜梦悲伤!”随即又仰天长叹:“天若有情天亦老……”
“月如无恨月长圆!”邓小舟急忙接吟下句,确也有其难言之苦。
“奇怪啊!他的名字竟然叫小——君——”邓帼君有意加重小君二字的语气。
“你怎么不和他面谈一番,从中探知有无‘信物’呢?”
“负心人的后代哪有像李教授那样有出息啊!”邓帼君有意讥讽。“我是不为此而想入非非的。”其实她隐瞒了那惊心动魄的开启“长命富贵”小银锁的那一幕石破天惊的奇遇。
“是啊!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何必异想天开啊!”邓小舟也语意双关,讥讽相对。他也脸带笑容,言不由衷地说:“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你精神舒畅,是不是送子观音托送给你的好梦?”
“是啊!大慈大悲的南海观音菩萨托梦给我:‘只能让你母子团圆!’我问‘父子也该团圆!’菩萨用佛水洒在我的脸上说:‘盛世难逢,事在人为,天机不可泄漏1’我被吓出汗来,醒了。”
“那我是局外人罗!也好,削发上峨嵋山去。”他双手合掌,行了一个和尚礼——“阿弥陀佛。”
邓帼君抿嘴一笑。
是夜,在老头子卧室召开家庭会议。与会者:邓小舟、邓帼君、唐丕绩、唐竹林、邓梅英和老人家共六人。邓小舟主持会议,他站起来说:“我受泰山大人之托,召开大家庭会,讨论老人的遗嘱。此遗嘱是老人口述,由我执笔,写成的初稿是:
遗 嘱
我,唐爱国,现年九十四岁,祖籍湖南省东安县。自幼曾攻经史,成年携锄为农。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前夕,吾夫妻二人跟随邓府亲家奔走台湾,两年后转到香港。尔后,闯荡江湖,惨淡经营,创此家业。常言,创业难,守业更难。我不让一人继承家产,唯愿有志者以小本经营,辛勤耕耘,奋发图强。
吾今风烛残年,重病缠身,自知危在旦夕,唯恐临终时难以集聚家人,故先立此遗嘱:
一、华园别墅的全部财产和公司所有的固定资产由孙儿唐竹林和孙女邓梅英二人接管,所有权归属他兄妹二人。
二、流动资产的银行存款和库存现金、债权债务两抵后的多余部分及其有价证券,按照邓帼君提议的大家庭除我之外的十人计算,各分1.95亿港元外,尚余3亿港元,除支持江永县之开发旅游建设1亿港元外,下余2亿港元给孙儿、孙女发展公司业务补充流动资金。
三、公司由孙儿、孙女接管后,希望在竞争中求生存、求发展,今后经营好坏之盈亏,本家庭其他未参与经营者利益不占,风险不担。
四、由我提名而经公司董事会讨论认可,由邓帼君出任继我之后的董事会董事长,移交手续待办。
立遗嘱人:唐爱国口述(印章)
律 师:蒋松柏 亲笔
代 笔:邓小舟 亲笔
公元2002年9月10日
宣读遗嘱后,邓帼君立即表态:“谢谢爸爸老人家的美意,我无能当此重任,不愿出任公司董事会之董事长。”然则,与会者异口同声地说:“不要推辞了!”皆大欢喜而散。
翌日,邓帼君到一家金银首饰店,买了三只钻石戒指,并订做一个形如私章盒子,小如大拇指,上刻“长命富贵”的绿玉盒,又订做白金项链穿挂一只刻有“雄风”的钻石雏鹰。两件订购的贵重物品言定两天后交货。
邓帼君在香港只停留五天时间,便乘机回到桂林而返回江永。
邓帼君回到江永后,赶急给梁海棠打去电话,要她不要告诉两教授和他们的母亲,要她赶快过来,有好消息!
梁海棠到邓帼君家里仿佛到自己家里一样,一进屋便上楼喊了一声“君姐!我想您想得好苦啊!”见邓帼君满面春风,又快言快语地说:“有什么好消息,快快说来!”
“好消息倒是不假,你节外生枝该先受罚!”
“是啊!那天你嘱咐我不要告诉他们,我却泄露了‘天机’,该罚!”
“事已过去了,我也不计较了。告诉你的好消息是‘酒仙’的父亲已同意你们结为伉俪。”
梁海棠说:“那我要对您下跪了!”她真要下跪,被邓帼君制止了。
“你要感谢我的族兄,这是他对他岳父的劝说,因为他岳父对他一向是言听计从。”邓帼君说的是实话:“不过,老头子征求我的意见时,我是给你投了最满意的一票。”
梁海棠情不自禁地感激得掉下泪来。邓帼君又喜笑颜开:“我的好梁妹,在按大家庭人口均分银行存款时,我把你的名字加了进去,你也和我们一样分得了1.95亿港元。”
梁海棠喜出望外,又感激地说:“这份钱我就送给君姐,权当感恩图报了!”她对邓帼君一笑走了。
参 观 “ 女 书 ”
邓帼君在香港与女教授通话后的第三天就回到了江永,除梁海棠外,其他的人都不知道。就在她回来后的第三天,杨副部长上午八时电话通知梁海棠。说她上午为两教授办理出院手续,下午参观“女书”,中午在县宾馆吃中饭,要梁海棠来共同陪客,下午两点钟准时出发。梁海棠即刻电话告诉邓帼君,邓帼君再次叮嘱不要任何人知道她已回来了。
下午一点半钟邓帼君拨沈瑶娟的手机,告诉她:“我是十二点钟回到家里,你转告杨副部长,就说你要我去参加游览,我答应在过了河的桥头上车。注意!公共场合,你和小君千万不要喊我‘干妈’,切记!”
下午两点钟,小车过了大桥,在桥头,邓帼君上了车,驱车到文化馆门前下车,登上三楼便是“女书馆”,大门有一副楹联:“秦皇浅识,幸存闺绣字;仓颉无知,憾漏女书文。”进入馆内。见四面挂满了女书条幅,其中有一幅女书条幅,下面有意译汉文:“女书古字世间稀,至今闺阁尚传奇;若非嬴政有疏忽,何劳学穷费猜疑。”
李教授看到这幅女书译文,深有感慨地说:“若非秦始皇嬴政在焚书坑儒时的疏忽,又哪来的‘女书’啊!”众皆首肯。
从“女书馆”出来,一行七人乘小车不到二十分钟便到了上江圩的普美村,在潇江河边下车,大家步行过吊桥。过了吊桥,桥头新建的水泥扇形碑,碑文是原湖南省委宣传部长,而今省委副书记文选德的题词:“江永女书文化村”。人行在河卵石铺成的“包谷路”上,人的脚底板顿感磨擦,堪称“古道”。再步行两、三分钟便到了“女书园”,“女书园”三个字也是文选德所题。整个“女书园”是青瓦白墙、红壁和红漆圆柱,竹木建筑,甚至楼面都是木板,一进二进房后是较大的长方形空坪,四面是走栏,虽无雕梁画栋,却也是古色古香的古朴楼房。前面是一马平川的田园,后面和左右二面是竹林环抱,右邻的普美村,古木修竹环绕。“女书园”前面一箭之隔的潇江河新建吊桥,为“女书园”坐落于田园的文化村景貌平添了色彩。
“女书园”有教室一间,有黑板、讲台和课桌;有展览厅,四面悬挂形形色色的“女书”而装裱精制的条幅、字画、资料介绍、女书传人的图像以及各级领导的题词。可谓一系列丛刊,给人似入宝山之感。两教授一边观赏,一边赞叹不已。
女教授面向杨副部长问及“女书”有多少字?它的起源,为何出在江永上江圩一带?
杨副部长微笑地回答:“‘女书’有1800多个字吧,其中有119个重复字,关于它的起源问题,说来话长,回去我给您一套资料看看。不过,目前,尚有三十多位学者专家对‘女书’的起源问题众说纷纭,各持己见,争论不休。”
女教授又问:“已有多少国家的学者前来采访考察?”
“迄今有美、英、日、加、法、德、意、澳、韩等国家的学者先后前来考察。来考察的人除来过三次的香港中文大学姜威是男性外,其余都是女性。”
“来的次数多而最热衷于女书的考察者有哪些国家的学者?”
“日本的文教大学教授远藤织枝(女)自1996年后先后来过四次;尤其是美国的史凯珊(女)自1986年后先后来过五次,其中有一次在上江圩的桐口村女书传人义年华老人的女婿——当时的村支书家里住了半年,向义年华老人学女书、又学当地的土话,离去后,即刻辞去了北京的工作,回到美国攻读而取得了文字学、语言学两个博士学位,后任美国教授。据说这位史教授很重感情,后来有一次来江永,还给义年华的女婿送去了高档的彩色、冰箱、冰柜等礼物。”
女教授听得入神,又饶有兴趣地说:“看来外国的女学者对中国的‘女书’重视有加……”
邓帼君微笑插言道:“中国有句俗话,‘江边鲤鱼客人钓!”
杨副部长也即兴地说:“外国女学者对我们的‘女书’的确视为至宝;1986年我们江永县的‘男传女书第一人’周硕沂老先生在北大参加‘妇女文化研究小组’会议,有14个国家的中外学者60人参与会议,在听取了周老先生长达三个多小时的发言后,一名德籍组员艾佳(女)很快就将他的发言向柏林作了报导,并得到了发表。还有一位意大利的组员瑞利亚(女)于1991年来我县参加‘女书研讨会’,因未通过北京允许,她却悄悄地来到江永参加了‘女书研讨会’。后来她还同她的新婚夫君来过江永。”
“外国女人的事业心很强,值得我们学习啊!”沈教授饮佩不已。
此刻,教授的母亲和梁海棠异口同声地说:“收获不少,可以回去了。”
杨副部长请两教授留下题词。
女教授见“女书园”大门无楹联,即挥笔书楹联一副:
闺绣奇文欣再现;女书瑰宝喜重光。
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沈瑶娟壬午年季秋自书
李教授也挥笔题楹联一幅:
巾帼倾心编异字;须眉额手赞奇文。
北京:中央民族学院李小君壬午年季秋自书
两教授题书楹联后,杨副部长将手照相机交给司机,在“女书园”门前给大家拍照了一张合影留念。
此刻,梁海棠安排邓帼君、两教授和他们的母亲四人站立在大门中间,从左到右是:沈教授、沈母、邓帼君、李教授。梁海棠提手照相机连续拍照了两张。
驱车返回时,杨副部长和梁海棠同坐于后座,杨副部长小声地问梁海棠:“他(她)们四人合影意味着什么?”
梁海棠巧言回答:“无可奉告。”
爱 我 柚 乡
国庆节前夕,邓帼君接到香港飞马移动电话有限公司一纸公函:
邓帼君女士台鉴
董事会决议:原董事长唐爱国老先生病危时由他提名而经董事会讨论通过,由唐董事长家庭成员邓帼君女士出任本公司董事会董事长,请速前来接交就职。
香港飞马移动电话有限公司
公元2002年9月20日
邓帼君早有思想准备,不需过多考虑。国庆节次日,即刻打印复函,10月3日寄出。复函文词恳切,函云:
香港飞马移动电话有限公司
董事会诸公:
顷接来函,悲喜交集。吾因才疏学浅,经商外行,得蒙诸公错爱,诚为憾事!我原籍湖南东安,一生工作在江永,故江永是吾第二故乡。而今江永“三绝”驰名:一是美誉闺宝的“女书”为世界一绝;二是“中国香柚之乡”飞誉海外;三是“瑶族古都千家峒”响震全球,可谓三大奇葩馨溢远,五洲宾客慕名临。敞放山门,高梧引凤,百鸟来栖,中外学者骚人前来考察观光者络绎不绝。尤其即将开发建设旅游胜地,诸多景点,皆需诗词楹联点缀,以衬托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以增胜地色彩。值此锦上添花之际,何忍离去!
吾今年近古稀,自叹光阴无情,人生苦短,自知衰蒲弱柳,诸公美意,恕难从命。常言后生可畏,望另选年轻有为者当此重任。切切是盼!
专此敬问
近安
邓帼君2002年10月3日 敬书
十月十日,唐爱国老先生逝世,享年九十四岁。三天后,新任董事会董事长唐竹林遵照祖父遗嘱将赞助湖南江永县的开发建设资金1亿港元汇到中国银行永州分行转交江永母亲邓帼君收。
邓帼君心想:香港我儿子给江永的赞助款来得快,那是不难理解。沈教授说她那在美国的舅父对江永要赞助2000万美元,是否可靠?钱未到手胜于无。邓小舟投资在桃川兴建香柚罐头厂,还可争取台胞的投资。总之,还要争取再争取啊!
邓帼君独坐书斋,想到江永即将成为旅游胜地,更有“千年古村上甘棠”为江永升华为“三千文化”而芳声隆海宇,山区小县即将山乡巨变,引来四面八方游客观光,甚感自豪。此刻,她想起前不久在香港邓小舟交给她的一副赞美千家峒和桃川宝地的楹联稿及其参观女书后,两教授赞美千家峒的一阕《沁园春·千家峒赞》,且借此闲适练习书法,文房四宝俱备,迅即铺开宣张,用行书字体竖写《沁园春·千家峒赞》,词云:
莽莽都庞,峻岭千峰,迭嶂层峦。赏悬崖飞瀑,捣珠崩玉;苍松栖鹤,古柏腾猿。八节奇葩,四时好鸟,怪石灵岩醉洞仙。当吟啸,鉴千家峒址,盛誉人寰。
堪矜胜似桃源,引昔日分飞劳燕还。恋温泉沐浴,瑶姑歌舞;芦笙韵响,长鼓声喧。始祖碑亭,吊楼林掩,绿化满山非等闲。今装点,辟旅游胜地,名重江南。
落款:中央民族学院李小君、沈瑶娟合作,邓帼君书于壬午年季秋
又用正楷字体坚写楹联,先拟出横批——敞放山门
联云:
胜迹壮山河,看瑶族古都千家峒,八节奇葩,群峰绿海,万壑碧泉,碑亭铭始祖,归会分飞劳燕,重建故园,宏图欣再造,龙吟虎啸矜江永;
台僚临楚塞,仰桃川福地一宝盆,四围香稻,十里银花,三秋金果,鱼米甲洞庭,特来合奏箫笙,广修别墅,华表喜争新,凤集鸾翔恋柚乡。
上联右上方之上款小字:台僚回乡探亲考察江永而情钟柚乡之即兴
下联左下方之下款小字:祖籍东安邓小舟作、邓帼君书于壬午年季秋
《沁园春》作中堂,两边配此楹联,她精神焕发,连写了三套。她正在自我欣赏。忽然梁海棠来访,她一进门便惊呼一声:“唉呀!君姐的书法可算是龙飞凤舞。”
“过奖了。”邓帼君一边忙于收拾笔墨,一边含笑回答:“能上得了榜也就不错了。”
“岂止是上榜,完全可登大雅之堂呢!”
两人一阵寒喧后,邓帼君饶有兴趣地说:“当我写成这几帧书法后,忽发奇想:当今的一国两制,两岸三通,其实是泯仇两制,释怨三通,一代伟人邓小平的构想,祖国的龙种炎黄,人人归心。趁此大好形势,我想与你同去台湾一趟,你姐夫邓小舟也同去,他在香港等我们。”
“君姐,您怎么将那位姓邓的前辈说成我的姐夫?”
“我前次从香港回来已告诉你了,唐丕绩的父亲、邓小舟和我已商量好了,同意你和唐丕绩的结合,现在你们二人可领取结婚证,成为合法夫妻。”邓帼君一本正经地说:“等你们结婚后我们就走,只有这样,你那‘酒仙’才大可放心呢!”
“谢谢君姐!”梁海棠喜笑颜开地说:“以后我就是您的亲妹妹了!”
“此去台湾一行,目的是游说一番,但愿达到埙箎合奏,捐弃前嫌。如其难遂心愿,总可能说服几位国民党的军界、政界的退休者来我们江永观光,从而引进资金、技术……”
“谈何容易!”梁海棠插言道:“凭君姐的肚才和三寸不烂之舌,堪当此任,我却只能陪伴而已。”
“不!”邓帼君含笑地说:“你的外祖父在台湾,听邓小舟说他是退役军人,而今健在。”
“我妈生前也曾对我谈过,他是我亲外公的胞弟,解放后无有音信。‘三通’后,可惜我妈已不在人世了。”
“请进我的卧室,我有点疲倦,让我斜卧在床上,我俩好好地闲谈一会。”邓帼君挽着她的手上楼进入内室。
梁海棠看到床边墙壁上挂着三幅美女图像,再仔细一看,竟是邓帼君的大作,且画中有诗,图文并茂,不禁啧啧称赞:“请问,您为何独爱这三位美人呢?”
“这三位美人均皆建立奇功,你可知道吗?”
“略知一二:王昭君出塞和亲,汉匈积怨而冰消,赢得千古美名;西施建复越奇功,复国后不愿受加封,随昔日情人范蠡泛舟五湖而去;唯貂蝉建奇功后落得可悲下场——关公月下斩貂蝉。”
“你说对了。你看我对王昭君的题诗:绝色王嫱一代娇,琵琶无怨凤离巢。和亲塞外硝烟息,千古流芳女俊豪。”邓帼君稍作停顿,又说:“她的姿色不为汉元帝所悉,原因是:只因画匠图污眼,哪得君王带笑看!”
“我敬佩王昭君,也赞美西施。”梁海棠说。
“对西施的传说你只说对了一面。灭吴复越后,西施归范蠡从游五湖而去,其实非也!越王献西施给吴王夫差,吴亡,西施返越,越王勾践垂涎其美,王后不容,斥之为‘亡国祸水,留之何用?’遂将西施负石沉于水。《墨子·亲上篇》有载:‘西子之沉其美也。’众人皆说西施与范蠡有前约,复越后,范蠡携西施泛舟五湖而去,《辞源》也是如此注释。”
“《辞源》的注释也是错的?”梁海棠质疑地再问。
“这与其说是传说,莫如说是艳说、浪说:西子与范蠡有前约,复越后两人泛舟五湖而去,后范蠡经商成巨富,号陶朱公,而西施自是富婆。此说为西施又一结局,可能是好心人所编造。”邓帼君如此解说后,又叹息一声:“是呵!自古红颜命簿,绝色美女更加悲惨。我为西施图像也题了一首七绝:苎罗溪畔浣纱女,美色摧吴壮志酬。越主怜香妻不允,难容玉碎堕江流。”
“君姐博学,佩服!”
“有名无姓的貂蝉,自幼由司徒王允选入府中,教以歌舞,年方二八,色伎俱佳,王允以亲女对待。貂蝉为报王允恩养,甘愿献身连环计,离间董卓与义儿吕布不和,致使董吕先后皆亡。不幸的是苦涩甘甜皆因美,魂魄何归,月下斩貂芳躯摧,对此,我也有七绝一首:连环计献美红颜,一箭双雕不等闲。闭月羞花迷俊杰,关公借醉斩貂蝉。”
“如此说来,美女的结局多是悲剧了。”
“也不能一概而论,时代不同,而今盛世,建功者必有好报的。”邓帼君继之含笑地说:“大凡花容月貌的女人,多能为上层人士得宠,倘若才貌双全,必然能建奇功!”
“君姐对美女有着情有独钟的偏爱,且更有独到的研究和评说,佩服!”
“光说佩服有什么用?”
“君姐能效法西施?”
“不!我已年近古稀。”
“那么可物色一位才貌双全的少女?”
“不必,我早已物色一人,但不知胆识如何?”
“是谁?”
“此人能歌善舞,且有一口流利的英语,可谓才貌双全,虽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我想带她到香港请高级美容师为她美容一番,使她变得年轻而更美貌。”
“你说的倒底是谁呀?”
“此人吗——”邓帼君故作拖长语气而不明言。
“唉呀!说了半天,原来您是对我的激将法。”
“不是激将,非你莫属。”
“不行,不行!我可担当不起。”
“不要推辞了。你且回去与你那‘酒仙’取了结婚证,以了却你们的夙愿。不过,你不要对你的新郎谈及此事,以免他牵挂。”
送走梁海棠,邓帼君象了却心事地悠悠自得。她走入内室,意欲再卧床休息一会,忽然电话铃响,她抓起耳机,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邓小舟从香港打来的。她将刚才的情况都告诉了他,邓小舟在电话里答应给他内弟唐丕绩和梁海棠打电话,恭贺他们结婚,并托邓帼君代送贺礼。邓帼君放下耳机后,立即封了两个厚礼红包,一是邓小舟的恭祝,一是她自己的恭贺,并吩咐在她家自学、由她辅导的女学生送去,并要她转告梁海棠,如设酒筵,恕不赴宴。
密 码 箱 梦
十月四日上午,梁海棠陪同两教授和他母亲造访邓帼君,一进屋,梁海棠便喊了一声“君姐!”邓帼君闻声从厨房走出,两教授亲切地呼喊:“干妈、干妈!”乐得邓帼君喜笑颜开地说:“喊得这么亲热,我感到抱愧啊!”
邓帼君和“瑶姐”笑语寒喧,全是家庭白话。
梁海棠从客厅柜里找出邓帼君昨天写的书法——中堂《沁园春》和两边配的楹联,两教授一见啧啧称赞。梁海棠又同两教授上楼入邓帼君的卧室看那三张美女图,沈教授看得入神,见画上题诗,图文并茂,时而点头称赞,时而吟诵有声。李教授见二胡、琵琶和竹箫,面对梁老师和颜悦色地说:“琴棋书画,诗词曲联,全才啊!”“世上少有的巾帼才子!”梁海棠附和称赞。“瑶姐”也站起来,与邓帼君挽手上楼进入她的卧室,见他们仍在窃窃私语,邓帼君说:“我不讲究收捡,你们可不要见笑呵!”
两教授异口同声地说:“干妈是巾帼中首屈一指的全才,让我们大开了眼界啊!”
“休夸了!”邓帼君见时近中午,邀客到对面一家酒店就餐。酒过三巡,两教授面对邓帼君说:“我们明天回北京,今天特来辞行。”
“还有‘千年古村上甘棠’怎么不去游览了?”
“下次我将会同考古学家去上甘棠参观考察。”
“也好,这餐便饭权当饯行!来,各饮一杯。”又面对梁海棠说:“昨天写的书法送一套给他们带回北京,为妥善保存,我把那书法条幅折迭放在一个小密码箱内,今晚你到我家来一趟。”邓帼君又面对“瑶姐”说:“我的好‘瑶姐’,回北京后,多来电话。明天由梁老师送你们到桂林上飞机,我的病尚未痊愈,就不送了。”
当天晚上,邓帼君将在香港买来的密码箱擦洗干净,将未装裱的书法中堂《沁园春·千家峒赞》和中堂两边所配的一副楹联折迭放入箱内,又将在香港购买的三只钻石戒指和白金项链穿带一只刻有“雄风”二字的钻石雏鹰,四件各有精美的包装盒一并放入箱内。然后静坐一会,将两教授母亲来到江永的第一天晚上自填的一阕《西江月·柳暗花明》,用钢笔小楷字细心誊抄,词云:
月黑草丛艳事,风高山里幽情。生离远走泪眸盈,苦果自尝谁问?
无奈托儿瑶嫂,有缘寻母儒生,终开银锁是依凭,柳暗花明庆幸。
字写得很小,但字迹清晰,可贵的是邓帼君的亲笔。尤其更为奇特的是这张不过三指长宽的《西江月》纸条包裹那胜似红豆相思的一物放在那大如拇指且上刻着“长命富贵”四字的绿玉盒中,又放入密码箱里的最底层。此刻,邓帼君不禁热泪盈眶,关闭密码箱。她又忽发奇想:密码不必明告,赋七律一首。
诗云:
神童乱世降东安,久别亲娘五十年。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常圆。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喜见萱。
岁次庚寅连密码,箱中梦物是机缘。
以诗代信,放入信封,并在信封背面写上“请回到北京后折阅”。
晚上,梁海棠到邓帼君家里提走了密码箱。次日晨,邓帼君赶到汽车站送行,将那封信塞入沈瑶娟的衣袋里,随即说:“祝一路平安!”
百 鸟 嘤 鸣
晓风残月,天色朦胧。邓帼君门前桂子飘香,栖于高梧修竹的成群喜鹊喳喳地鸣叫不停,松鹤拍翅争鸣,黄莺歌唱如笙簧,还有画眉、黄雀等等各色各样的鸟在这天欲晓之际,竞放歌喉,惊破了邓帼君的晨梦。她披衣起床,开了大门,见篱笆园内一派罕见的百鸟嘤嘤的奇观,迅即拿来手照像机,咔嚓、咔嚓的两次闪光而拍下了两张可贵的百鸟嘤鸣图。正待转入屋内,忽然又飞来五、六只天鹅聚集于荷塘岸上争鸣嬉戏,邓帼君赶急抢拍了这一难得的图像。此刻,她的心情格外轻松愉快,似乎感到百鸟嘤鸣是对她的鸣赞啊!看,鹤之鸣是为颂人修身洁行而有时誉;黄雀之鸣似乎衔环以报恩;天鹅之鸣似乎激励人之鸿鹄志;更有昂首鹰扬,似乎激人大展雄才……如此尽往好处想,自觉可笑。但,她又想,倘若能识鸟音,则“耳聪心慧舌端巧,鸟语人言无不通。”她静下心来,静心闻鸟语,唯有画眉娇。再看那鹊笑鸠舞,似乎为人之喜庆!“呵!今天是我的生日。”邓帼君自言自语。她心想,这太自夸了。也许百鸟嘤鸣是鼓励她再立新功,抑或是对她目前的贡献——即将装点关山,敞放山门的欢欣歌唱。总之,她感到是吉祥的前兆。
梁海棠和唐丕绩婚后的第十天,邓帼君与梁海棠如鸿鹄双飞,飞向香港,再飞向海峡、台湾,游说高梧引凤,游说埙箎合奏……
作者:草央
2005年冬第三次修改稿
作者通讯地址:湖南省江永县城隍庙巷34号邓 英收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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