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半年节

·彪  歌

在双牌县境内那巍峨秀美的阳明山西麓，至今还残存一段逶迤蜿蜒的秦驰古道，有明隆庆五年（公元1571年）的《永州府志》记载：“秦驰古道，在（零陵古城）城东八十里，道阔五丈余，类今之河道。史记‘秦始皇命天下修道路，以备游宰’，即此。”如今这段先秦古道虽是被途经的“永连”公路、“二广”高速损毁得差不多了，但仍然可以找到它的许多面貌。这一段古道南至响鼓岭跟宁远接壤，北及丫髻岭与零陵毗连，全程三十几公里，——即今的麻江乡、茶林乡。

世代居住在这一段古道上的麻江、茶林两乡人民，自古就有“过半年”的习俗，因为是在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日，故又称“过六月六”。

这是一段由一色青石板铺就的宽阔大道，当地人称之为“两广挑盐大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麻江乡人起早贪黑在这一块块青石板上往返，把稻谷、牲猪及山货挑运到茶林乡政府旁的公路边，然后把农药化肥、布匹食盐等生产生活用品用双肩挑回来，麻江村人脚踏这一段古道，肩扛手抬搬回了全乡的第一台柴油机、碾米机、发电机和手扶拖拉机；更早些的时候，麻江、茶林两地的人们沿着这段古道翻越七上八下的丫髻岭，去到零陵城把生产生活用品挑运回来。据说这一条先秦古道南起广东湛江，北至广西南宁，连接了“两广”，途径湖南的永州、郴州两地，在双牌这片大山经过阳明山西麓。

双牌在唐朝柳宗元《捕蛇者说》的永州之野，是隆起在“零祁盆地”与“道郴盆地”之间的一片连绵大山，位于湖南的西南部，永州市中腹，潇水中游，它由东北面巍峨秀美的阳明山、西南面巍然耸立的紫金山、中行潇水河组成，构成“两山夹一水”框架。这是一片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的大山，史料记载：远古虞舜时，是舜之弟象的有庳国封地，《孟子》曰“封之有庳”，《辞源》中亦记载；春秋时代“永”被大国吞并，逃亡的永王族人们几经迁徙来在这里落居并兴起，至隋朝文帝杨坚，“永州”之名源于这里的永山永水；唐时是泷水县，潇水在阳明山和紫金山之间的崇山峡谷里穿行，因水流湍急，这段河流被称名“泷水”或曰“泷河”，唐朝以这一段水流为县名，其中有县令唐节辞官居家于河畔的赤石迴，自号“丹崖翁”，时任道州刺史的元结赠有铭与诗；巍峨秀美的阳明山上，明朝嘉靖年间坐化了郑秀峰禅师的“肉身菩萨”，被赐封为佛教“七祖”；紫金山中的塔山婆婆仙茶，唐朝就“名扬潇湘，誉满都庞（岭）”。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以前，这片大山只有“一水一旱（陆）”两条路通向山外：水路即潇水河，旱路是秦驰古道。就在这一段先秦古道上，相传自西汉初就兴起了“过半年”的习俗，两千多年过去了，至今依然盛兴如故。

居住在这一段先秦古道上的麻江、茶林人，为何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日要兴“过半年”节呢？民间传说：西汉的高祖皇帝刘邦，当年被骁勇强悍的楚霸王项羽追杀得过不了年，率领手下残兵败将沿着“两广挑盐大路”自南而北狼狈逃窜，双方又在零陵（现为双牌）与宁远交界的响鼓岭交战，转至阳明山大战一场，留下了今在阳明山上的“五坳”。这一仗刘邦肩膀受伤，甩开项羽于农历的六月初一日来到大麻江。刘邦想起被楚霸王追得没过年，还让项羽吹牛说要他“过不得年”，就下令在沿路百十里贴出黄榜，要在六月初六日过“年”，有不从者，定斩不赦！百姓们遵旨，无有敢不从者，于是在初六这天杀猪宰羊打糍粑、贴新门联放鞭炮、祭祀天地列祖列宗，欢欢喜喜又过起了“年”来。刘邦接着在这里养了伤。刘邦走了后，在这一段古道上留下了响鼓岭、跌锣涧（后更名鳖栏江）、小麻涧、毛脸饭（后更名毛里湾）、大麻江、白蛇岭（后改名白水岭）、蛇头岭、身落垌（后更名茶林）、斩子坪（后更名产子坪）、雷打坪、哭干河（后更名蒲干河）等众多胜迹；刘邦的传说也在这一段古道上广为流传，如今在麻江、茶林两乡的百姓中，可谓是家喻户晓，老幼皆知。

为了纪念西汉高祖皇帝刘邦危难中在这里的过“年”，从此在这一段古道上的麻江、茶林两地百姓，他们一代又一代，相传下来了“过半年”的习俗。

半年节是为了纪念刘邦在这里的过“年”，故历来隆重热烈，仅次于春节。后来由“年”而成为“节”，简去了打糍粑和贴新联，但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日，凡在外工作或经商的家人仍然必须要赶回来，已嫁出去的姑娘也要回到娘家来过节。这一天，居住在这段古道的人家杀猪宰鸡鸭、烧香化纸放鞭炮、祭祀天地和列祖列宗，一派喜气洋洋，就跟过“年”一般，中午各家吃“团年饭”，接着走亲访友、你来我往吃流水席，不亦乐乎，一直闹腾到午夜过后也不得平静，即使是在计划经济搞大集体那个时候，过春节也只能在大年三十日、正月初一放两天假，而这“过半年”就放一天假，学校亦停课放假一天。

笔者知识浅薄，见识狭少，没能从史志上找到这“过半年”的文字记载。但在这一段古道上的人都众口一致地肯定，当年刘邦被楚霸王项羽追杀，就是在这里过的“年”，“过半年”节就是为了纪念他，上千年了都是这样；又讲有这么一本书叫《前后汉演义》，书里不但讲了西汉刘邦，还讲了东汉刘秀，——麻江村的现任村党支部书记全和平、八十五岁高龄的全登福及不少老人都肯定地说看了这本书。是呵，历史久远了，仅仅靠一代人又一代人口头传承的文化正在消亡、失落和损毁，许多事情都说不清楚了，这一段古道人家“过半年”的习俗，是我们优秀历史文化的体现和传承。

有人说，在这一段古道上的“过半年”，实际上是农村里普遍的“尝新”节。没错，“尝新”也是在每年农历的六月，但“尝新”是指一年中打下稻谷吃新禾米饭的那天，是祭拜天地给予人们的恩赐，没有别的意思，然而各地因气候、环境条件的差异，一年中打稻谷吃新禾米饭不是在同一天，所以“尝新”节也不是在同一天，也没有那么隆重热烈。而这“过半年”呢，一是规定了在每年的农历六月初六日，自古以来都是这天；二是有古胜址和传说故事，可谓是有根有据；三是在外工作和经商的家人、已嫁出去的姑娘要在这天回来“团年”；四是跟过年一样杀猪宰鸡鸭、烧香化纸放鞭炮、祭祀天地和列祖列宗；五是走亲访友、你来我往吃流水席。

也有人说，在这段古道上的“过半年”是传承了瑶族节日。笔者做了大量调查，民国初的《湖南地理志要》记载双牌这片大山“汉瑶杂处，元（朝）以前，瑶民尚多于汉民”；双牌是于公元一九六九年底在潇水林区管理局的基础上从零陵、道县、宁远划拼而成，现存于县档案馆的明成化十年、清嘉庆九年的《皇恩·苗（瑶）疆禁令》记载，当时在这片大山属零陵县境内的瑶民就有“九溪十八峒四十八源”；如今在这片土地上有汉瑶杂居的上梧江瑶族乡，有在这一段古道上典型的白水岭黄姓瑶族村，还有盘姓瑶族人，然而他们竟不知道农历六月初六日是瑶族的什么节日。

古往今来，世界上每年在农历六月初六日兴“过半年”节的，也许只有这一段先秦古道上的麻江、茶林两乡吧？

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的麻江、茶林是很贫穷落后闭塞的。如今这段古道人家早已过上了吃穿不愁的好日子，宽坦的水泥公路早已替代了那古老的一色青石板大道，高压电、自来水、电视、手机，古道人家享受的跟城里人一样。只有这“过半年”的习俗没有变，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日，在外工作和经商的人、嫁出去的姑娘们赶回来“团年”，烧香化纸放鞭炮祭祀天地、列祖列宗，先是各家吃“团年饭”，接着走亲访友、你来我往吃流水席，从中午到午夜过后，孩子们手中的花炮此起彼伏不得停歇……这情景跟过春节又何来二样呢？

你不妨来体会体会，淳朴的古道人家可是十分好客的哦！

作者：廖文彪        地址：湖南省双牌县委宣传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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