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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高山寺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30 16:07:00 admin 点击:1595 |
回望高山寺
李长廷 一个人的一辈子,虽是行色匆匆,不断地在赶着路程,但总有几处落脚地,最后成为你人生的驿站,当你蓦然回首时,必定不能够忘怀。譬如我,就对宁远文庙、零陵高山寺有着深深地眷恋。我如今回顾自己一生,觉得很是奇怪,我一个庸碌之辈,怎么竟与寺庙之类有着如此紧密的连系?1970年,我匆匆忙忙走出农村,去县文艺宣传队谋了份工作。县文艺宣传队居所即原县祁剧团所在地,听说这里原是城隍庙,后来不知为什么演变成了剧团的地盘。县剧团当时已被谴散,文艺宣传队理所当然替代了剧团的一切功能。不过没过多久,政策松动,剧团得以恢复,我于是被调到县文化舘任文学专干。文化馆馆舍在文庙内,我于是顺理成章由彼庙进入此庙。文庙即孔庙,宁远人称学宫,是集中华文化之大成之所在,占地10282平方米。如此庞大的文化建筑,自然逃脱不掉“文革”巨风的狂扫。有时晚上我去庭院中散步,时而就有一只猫或一条蛇从脚下一蹿而过,似乎是在向我显示一种荒凉和落寞,而后高高的飞檐上,忽地一只什么鸟发一声怪叫,惊慄之余,似乎意识到这或许是发自历史纵深处的一声呐喊,使我惊骇万分,从此对于中华文化,逐步地有了深入而全新的认知。 后来我来到了零陵高山寺。 这是1984年的冬天,天气并不寒冷,高山寺对我这个冒失的文学爱好者显示出一种难得的宽厚和亲切,毫不犹豫地将我揽在了它的怀里。开始我有点惶恐,当我一个人在那条洒满绿荫的小径上漫步,用心感触到怀素柳宗元从遥远的唐朝投射过来的目光,心中既充满了惊喜又充满了畏惧,那时,我感觉我的脚步有些紊乱。 其实,自我和文学结缘之后,我就一直认为,高山寺绝对是我心目中的一种久违的企望和境界,那里有我的向往,有我的追求,当时,我和我的同道们,毫无疑问成了高山寺的常客,我们曾不厌其烦地争相在那条崎岖山道上攀登,争相在鸟语和蝉鸣声中享受只有在文学中才能享受到的愉悦。 在高山寺的那条山道上攀登,其实也就是在文学的山道上攀登。曾经有人说,文学也是宗教,那么我们无疑就是文学的忠实信徒。而高山寺,无疑就是我们心目中文学的殿堂。 高山寺以怎样的一种精神气质吸引了我们呢,它如何能够成为一个地区的唯一文化景观或曰文化磁场呢?我想大家心中绝对有一个统一的答案,这就是文化所必然产生的能量。我一向认为,高山寺(即目前所指东山景区)是永州古文化的最早集结地,这点应该是毫无疑问,但以我的笔力,无法将此说得透彻,后来进入到我们所亲历的这个时代,高山寺曾一度沉寂,直至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之后,因为时代发展的规律,永州文化又开始在这里集结,先是文艺工作室,后分而为文化馆,文联,戏剧工作室,进而加上文化局,这里堂而皇之成了永州的“文化大院”,而当时因“文革”下放的省里一些文化名人,也都相继成为这里的成员。诸如李青、叶蔚林、朱之屏等等,集文学、戏剧、音乐、美术、舞蹈之大成,使高山寺自然而然担当起永州广大文艺工作者活动中心的重任,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它当时的热闹,至今仍历历在目。其中有一道特殊的景观,我想文学界的朋友绝不会忘记,这就是浓浓的树荫下,知了孜孜不倦的歌唱声中,一个高个瘦削的老人一丝不苟阅读作者来稿的身影。这位老人就是李青老师。我曾经说过,他是一位真正的老师,他的生存的全部意义,似乎就是为永州的文学奠基,凡永州的文学爱好者,只要你向《潇湘文艺》投过稿,你就必然收到过他的回信,有作者说,李老师的回信,有时比他的稿子篇幅还要长,由此可见,李青老师是以一颗怎样虔诚的心,来对待作者,来对待文学。有一次,李老师正在聚精会神看稿,一条蛇悄然游弋到他所坐藤椅下,有人见了,忙告知他,他慌忙中蹦跳而起,差点摔跤,但手中的那摞稿子,却没有丝毫散乱。 在广大文学爱好者眼中,李青老师是高山寺一道亮丽的风景,有的作者甚至说,何止是风景,简直就是一位文学的慈父!李青老师早已作古,然而当我们在追赶时代的行程中,偶尔一次回望,似乎仍能在高山寺那片丛林中,见着他的身影。李老师在病中,我曾去长沙看望他,交谈中,他说得最多的,不是自己的病,而是永州,是高山寺,是一个个他熟知的作者的情况,我知道,李老师心中永远有一个高山寺情结。 心中同样有一个高山寺情结的是大家所熟知的叶蔚林。蔚林先生对永州文学提携多多,贡献亦多多,不少作者或在他的作品中,或在和他的交谈中,得到了一些文学创作的真谛。如果说李青老师是引导,那么他就是诱导,他可以在不知不觉中,把你诱导到文学中来,使你骤然开窍。他喜欢和作者交谈,而且交谈非常之随和,在相互的交谈中,作者有所得,他也有所得,真正的互利互惠。 叶蔚林是高山寺的又一道亮丽风景,惜乎斯人已去,难免叫人扼脆叹息。记得他去逝的头一年,还曾有过一次永州之行,那一次我和他有过一次长谈,他想去一次高山寺,然后与一些熟悉的作者见见面,可见其永州情怀之深,后来由于时间紧迫,这两个愿望未能安排实行,如今想来,可谓懊悔之极。 毫无疑问,高山寺是李青老师人生的一个重要驿站,也是蔚林先生人生的一个重要驿站。但它又何尝不是永州文学的一个重要驿站呢?当我跻身高山寺时,蔚林先生已去长沙,不久,李青老师亦去了长沙,但二位先生影响仍在,高山寺风景依然,作者们对文学的虔诚亦没有丝毫减弱,那条贯通闹市的林间小道,仍不时有文学的信徒上上下下,为高山寺增添了不少人气。我现在来回望高山寺,其实质不过是在回望一种生活,回望一段历史,当然,这段历史是关于永州文学的。我现在是否可以这样认为,我们那一代,对待文学的态度实在太过认真,太过虔诚,太把文学当回事,最后反而落得一事无成,以目下的经验看,弄文学其实是可轻松一点、潇洒一点的,是可以一边喝点小酒,一边谈论女人,讲一些黄色段子为自己助兴的,然而历史就是历史,历史是时常都要作阶段性微调的,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不可同日而语。 我如今来怀想那段历史,心中自然有非常多的感慨,最为感慨的就是我的两个搭档。这两个搭档一是汪竹柏,一是郭明。从某种意义上说,汪竹柏是永州市文联的元老级人物,他目睹了文联的诞生和发展的全过程。他是一个实实在在文化人,诗文均有造诣,后引领永州书法走向兴旺发达。他又是那种把他人引上敞途并送上一程之后,便退至一旁为之鼓掌加油的人,而他自已则再不出头露面。如今,他在弄点书法之余,仍未忘却为原文联大院种花种草,甚而打扫庭院,文联已搬至冷水滩,七十高龄的竹柏先生作为文联坚定而唯一的守望者,我每常思之,便肃然起敬。而对于郭明,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前不久的一天,我在一个卖旧书的地摊上看见一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杂志,随手一翻,头条便是郭明的一篇小说,我当时愣了一下,立刻便觉两眼酸涩得难受,赶紧起身离去。这个晚上,我辗转难眠,想起了和郭明交往的许多往事。我调地区文联后的第二天,是郭明带我去逛街,找到当时买煤的所在,反复交待我买煤、运煤、打煤的一些细节。在文学创作上,在办刊宗旨上,在如何培养作者上,我们都有共同的语言,共同的期望,我们一心一意,想着如何把刊物办好,如何把创作抓上去,作者一篇来稿,如果可用,我们交换审阅,反复达五次之多,一次是初看,二次是文字删削和润色,再加三次校稿,可以说一字一句,了然于心。郭明的近视很厉害,看稿非常吃力,可他从没有因此而稍有懈怠,直至后来几乎视而不见,才没有上班。郭明的追求文学,似乎比我还要执着,他追求了文学一辈子,最后文学并没有带给他什么,但我相信,年届三十的《潇湘》,应该铭记着他付出的心血。 在众多文学作者心目中,高山寺曾经是一种象征,是一杆标尺,但是历史总是在不断前进着,时代总是在不断发展着,随着文化局搬出大院,文联亦已搬出大院,原先冠名的所谓“文化大院”,现已是名不符实,但那一池鲜活的蛙声犹在,满山的鸟语蝉鸣犹在,难以数计的古树圈定的悠久历史氛围犹在,古人和今人留下的精神气质犹在,丛林间丝丝缕缕扣人心弦的木鱼声犹在,一切的一切,均证明它仍是一座文化的绿岛。 何况,曾经视那里为中转站,如今在人生路上走得顺畅或不顺暢,小有建树或并无建树的当年的文学信徒们,我相信会有人像我一样,时不时地回望一眼高山寺,因为那里毕竟是文联的发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