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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鱼的午餐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30 16:03:00 admin 点击:1617 |
| 斑鱼的午餐
李长廷
这是一个童话式的情节,然而它却是我的发现。我在当农民的那些年,不知什么缘故,经常去河边鬼柳树下呆坐。久而久之,我发现了大自然一个秘密。 太阳定点在热辣辣苍穹的正中。绿树在燃烧。树下洒满了余烬般的浓荫。 世界出奇地静。蚂蚱无声地拍打着干燥的翅膀,表示了对于炎热的无可奈何;知了不厌其烦奏着一支没完没了的乐曲,冗长而平板。 没有人。 这是一个河湾。岸边有几棵老态龙钟的鬼柳,被岁月捋光了枝叶,只留下疙疙瘩瘩的躯干,伸胳膊蹬腿的,向河面斜倚出去,如一群行乞老人。但这些鬼柳的顽强的根,却在岸与水连接处,横七竖八织下了一张神奇的网,网着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不知什么时候起,河坡下树叉间,,暗幽幽水域之中,有一只斑鱼在活动。这只黑褐色花纹的斑鱼,有着圆溜溜一个强健身子,长可尺余,模样煞是威武,看去好似一个将军。 这只斑鱼平时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每日只是太阳升起来之后,才忽然从不知什么地方游弋出来,这里那里绕几个圈,如完成一种固定仪式。或许是对神圣太阳的礼赞?然后到中午,便很意外地将身子浮上水面约两三分处定格,似乎是要阳光给自己留一张永久性照片。这样总要到三五分钟,方才潜入水底不见。 这斑鱼的生活,分明是恬淡得很,它是一个孤独的老者,慈眉善目,与世无争, 这一天中午,它又准时出来了。它的身子一动不动,眼睛却骨碌碌转得灵活。对它来说,这个世界是太陌生了。虽然眼之所见仅仅是树荫间筛下的斑斑点点,毫无完整可言,即便这零星的一点碎片,也足够叫它迷惘,叫它仰慕了。 这一次它在水面定格的时间要长一些,似乎把所有一切全忘了。知了见它呆呆的模样,感到好笑。叼鱼郎却一直冷眼旁观。 啊!大千世界这个僻远角落,今天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吗? 果然,倏忽之间,便见在水面定格了的斑鱼身子一跃,跃出水面,在空中挽一个半圆,“扑哒”落在岸边草地上。 三五只蚂蚱惊飞起来,在强烈的阳光下闪了一闪,没入远处草丛。 知了忽然哑了,世界静得像要马上爆炸。 斑鱼却并不怎么挣扎动弹,尾部略掀了掀,便安静下来,安静如死去。 浓浓的树荫给它铺了一床绿毯。 这无疑是河湾旷古以来的重大事件,这事件惊动了河边上的蚂蚁家族。开始,它们并不知为何物,不敢妄动。但蚂蚁的灵敏,真是世上罕见,不一会工夫,就分明觉出这山峦样怪物的降临,真是蚂蚁家族的万幸,于是就跃跃欲试去攀越那高山,始而是惴惴地慢慢地爬,继而便大举进改,以一传十,以十传百,一时间何止成千上万! 知了又奏起那支没完没了的曲子,只是声音过分凄厉,不知它们是为斑鱼奏一支哀乐呢,还是为蚂蚁奏一支进行曲? 知了们弄不明白,斑鱼为什么要脱离水底世界,拿身子往岸上跳?是偶然的失误(原本是蹿跳着好玩,却落于草地不能自拔);还是受了太阳的诱惑(天天望那太阳,望得头脑发晕),因而有了对另一世界的向往? 或者都不是。斑鱼本是个孤独的老者,又生活在一个孤独的世界,孤独得久了,难免要产生些奇怪的念头。 它是要异想天开做一次痛快的日光浴? 叼鱼郎仍是沉默,沉默得闭上眼睛。 蚂蚁们越聚越多。 斑鱼顷刻成了一座蚁山,被蚂蚁彻底埋葬。 突然——这小小河湾里竟也有这许多的“突然”!——叼鱼郎睁大了眼睛。 蚁山在蠕动。这蠕动是那么轻微,只有老于世故的叼鱼郎看得出来,或许蚂蚁们本身尚未感觉到呢。 接着就出现另一奇迹——一团黑糊糊影子,拔地而起,在空中挽一个半圆,扑通——落于水中。 知了便又停止了演奏,叼鱼郎却吱吱几声冷笑。 斑鱼跃入水中,在水底舒展了一下身子,蚂蚁们便不由自主浮上水面,密密麻麻一层,如铺了一层柏油。 可怜的蚂蚁们。 这时斑鱼慢吞吞抬起头来,眼睛大睁着,像是在欣赏那群蚂蚁在水中浮游的样子。蚂蚁们浮游的样子很可笑,拼命地踩水,却怎么也踩不出一条路子,如蚊虫陷落在蛛网上,寸步难移。斑鱼欣赏得够了,便略略一张嘴巴,吸了一口水——自然,就有不少蚂蚁随水流进那可怕的旋涡之中。 那是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斑鱼从容开始午餐了。 斑鱼午餐的时候,世界静极了,知了呆愣愣地看着,叼鱼郎呆愣愣地看着,不知是眼馋,还是忌妒。 斑鱼对这次午餐很满意,待所有蚂蚁吞吃殆尽,便将尾巴在水面搅出一串浪花,然后从浪花中悠然离去,无影无踪。 那浪花是它留下的满意的微笑。 知了又开始奏起乐曲,叼鱼郎连连怪叫。几只蚂蚱拍着翅膀重又飞回来,落在原先那块草地上。 一切又都回复原来的样子。人们无论如何不知道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事情。 世界静谧而安详。 而我却止不住心潮澎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