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位置:首页潇湘文艺李长廷文集
信息搜索
脱臼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29 14:08:00  admin  点击:2190

     

 

 

脱臼应该算不上大的病症。但我却见到一个人,因一次小小脱臼,几乎造成一辈子的痛苦。

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期,我在一个极闭塞的山村小学任教。说是小学,其实连校舍都没有,生产队平时用来放农具的杂屋,稍作收捡,摆上几张高低长短参差不齐课桌,就成了教室。学生从8岁到16岁,组成四个年级,教师就我一个,吹拉弹唱,真正意义上的独角班。

开学伊始,我便发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经常在学校门口流连,偶尔还和我搭讪几句。她样子长得蛮粗壮,还认识几个字。我们很快便熟了,她姓顾,我就顺口叫她顾大嫂。叫过之后,我猛古丁想笑,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我忽然想起一本书,里面也有一个顾大嫂,好泼辣的,外号叫母夜叉。她听后脸上似乎有点不自在,当我不注意时,就回屋去了,她的屋就在学校旁边。当时我对她的表情并没放心里去。

后来有学生对我说,老师你不要理这个女人,她挺凶的,村里人没哪个敢惹她,都在背后叫她鸟不站。初初听到鸟不站这个词,我心里格登一下,莫非这个女人真那么厉害?鸟不站是种灌木,一人多高,枝枝杈杈全是硬刺,连鸟都不敢在上面落脚,因此得名。一些农家的菜园子,因怕了猪羊之类糟蹋,就在周围种上鸟不站,几年之后,便成一堵天然屏障,不要说牲畜类,就是人,也轻易进不去菜园。

后来我通过长久的观察,果然学生所言非虚。顾大嫂时常为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村里骂大街。哪个稍指责她几句,她便缠住你不放,把你当对头,不磨你两个钟头才是怪事。顾大嫂的嘴上功夫,确乎算得一流,她可以把小理讲成大理,歪理讲成正理,无理讲成有理。人家骂街,脸红脖子粗,不多会便声斯力竭,可她没事似的,越骂兴致越高。她还有一个绝招,就是骂上个把两个钟头,绝找不到一句重复话。村里的女人,个个惧了她,甘拜下风,只要听到顾大嫂骂声一起,便互相吆喝着,进山里砍柴禾去,下田洞打猪草去,避而远之,眼不见,心不烦。

我在心里想,顾大嫂这样为人,心里一定很寂寞,时时处处都要逞强的女人,没有不寂寞的。

后来就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顾大嫂为着菜园子里的青菜被谁的鸡啄烂了几皮叶子,又在那里骂大街。她的菜园子临近学校,我想这下糟了,这半天的课没法上了。可奇怪的是,顾大嫂的“骂”剧刚刚进入高潮,声音却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情况下,戛然而止。

那时候,我感觉世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出奇。

老师,出事了。这时就有学生急匆匆跑来给我报告。

我朝门口一望,顾大嫂正蔫蔫地往家里走去,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浑身抽搐着,像在哭泣。

因为好奇,我就去看她。一看,吓我一大跳,顾大嫂的下巴居然掉下来,嘴大张着,无论如何合不拢。她用一只手托着下巴,眼神惊惶而痛苦,见我走到面前,便求助地望定我,似乎要我帮个什么忙。我说你要我帮什么忙?她指指我上衣口袋里的笔。我纳闷,你要笔干什么?便拿笔给她,她又指指我手中课本,我就又从课本上撕下一页纸给她。她拿了纸和笔,却不写什么,又指向远处田洞。我不明白,但旁边一位学生告诉我,她男人在田洞里做事,我意识到是要帮她把男人从田洞里面喊回来,就去喊。男人回来后,我见顾大嫂手里的纸条已有了字迹,便好奇地抢先拿过来看,却是一份遗书样的东西,是写给她男人的。她虽识几个字,但仅仅是小学一、二年级水平,所以我费了好大劲,才猜出来她所表达的意思。她说她脱下巴骨,是遭老天爷报应,是要死了,你好生带孩子。我猜出这份遗书的内容后,不知为什么,心中陡生一种莫名的伤感,也陡生一种对顾大嫂的同情。我安慰顾大嫂说,你不要这样子悲观,你会好的。顾大嫂听到我这句话,痛苦地摇摇头,眼泪涮涮地流成一串。

这时村里陆续围拢来不少的人,顾大嫂又是难堪,又是伤心,便由男人搀扶着回屋里去了。她这次的回去,就如同对于这个世界的永久告别。她再次走出她的屋子,走进这个世界,已是另一位顾大嫂。

农村女人,和人吵闹时,有一句最刻薄的话,火候一到,便当炸弹甩出去:你讲乱话,你会脱牙巴骨!所谓“讲乱话”,并非乱讲话,这里面作“冤枉话”解。意思就是说,你讲冤枉话讲多了,像疯狗样乱咬人,你会脱牙巴骨的,天老爷会报应的。话是这样讲,可谁也没见谁脱牙巴骨,这次偏偏顾大嫂遭此大难,在人们看来,确乎算得一个大事件,而在顾大嫂看来,简直就是大限临头了。你想想,一个人活在世上,脸面最要紧,她为人是恶劣还是美善,现在居然由老天爷给定了性,那还有不难堪、不伤心、不痛苦的吗?

不知为什么,从那以后,我对顾大嫂总是非常的关注,时常向她的男人打听它的情况。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顾大嫂仍是不吃,不喝——当然,也无法吃,无法喝。不吃不喝罢了,还要寻死觅活。

第四天头上,一位乡卫生院的医生出诊从学校门口经过,我灵机一动,为什么不叫他试试?于是就把顾大嫂的情况和这位医生说了。医生听后吃惊地拿眼睛瞪着我:他们是医盲,你也是医盲?

我一时不能明白医生的话,医生也不再解释,径直走进了顾大嫂家里。

医生只是一举手的功夫,就将顾大嫂下巴颏复归原位。

我顿时目瞪口呆。面对此情此景,不由心生万千感慨:我们人类不知被自己的无知耽搁了多少大事啊!不就是下巴脱臼吗?这么简单的事情,却害得顾大嫂受了三天活罪!

按理说,顾大嫂下颏复位,应该是高兴了,可她不仅高兴不起来,反倒从此极少言语,不仅不再和人吵闹,甚至连家门也很少迈出,有时偶尔去菜地弄点菜,也是即去即回,目不旁视,像个刚过门的小媳妇。

顾大嫂就这样默默地过她的日子,不再理睬这个世界。直到我离开的那一年,也没听见她对这个世界大声说过什么话。

后来亦有教师去那个村子教过书,我向他们问及顾大嫂的情形,他们怠是一脸的茫然:顾大嫂?哪个顾大嫂?你是问那个细声细气说话的大妈?我至此明白,顾大嫂仍在那次脱臼的痛苦中煎熬,没有得到解脱。看来人生很多奥妙,我真是无法解透。

顾大嫂,你这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