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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遇大雪
 
李长廷文集  加入时间:2010/9/29 14:05:00  admin  点击:1354

 

李长廷

 

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场雪,忘不了那个冷酷的冬天。

我的印象中,南方的雪,极少有如此大的气势。走出门去看,野外除了河流,村中除了水井,没有一处不被雪覆盖住。世界一片白,白得耀眼,白得连一只麻雀在远处觅食,都看得一清二楚。

瑞雪兆丰年,老百姓对于雪,历来就有良好的印象,在他们的心目中,好像雪是老天的一种额外馈赠。

可是那场雪对于我们三人来说,不啻一场灾难。

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二十八,舂糍粑,二十九,样样有。应该说,这时候年货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而我们三人的年货却还在山上一孔炭窑里。

那是一个非常时期,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几句响亮的革命口号,可是农村里的老百姓,却在过着那种食不裹腹的日子,尤其是我,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又是刚分了家,实在没有法子想了,就应了一位堂兄和一位堂侄的邀约,去山里烧炭去。

烧炭自然是门苦差事,但我们别无选择。几窑炭烧下来,刚糊住口,年关就近了。年关年关,穷人的难关,办年货的钱还没着落呢,看来我们只好把赌注,押在最后一窑炭上了。

然而万想不到的是,我们最后一窑炭还没罢火,老天就纷纷扬扬下起一场大雪来,这场雪之大,南方实属罕见。好像老天下决心要把整个地球给埋了。柳宗元写雪景的诗,其中“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两句,至今仍为人们所赞赏不已,其实,大雪封山,根本就没了“径”的痕迹,更遑论“人踪”了。

我们的炭窑在十几二十里地的深山里,炭窑升火后,我们守候到只剩下最后一个火眼没有封口,就回家了,我们原准备在家稍事休整就上山的,谁知就被大雪阻了行程。如果火眼不及时封口,那窑炭就将化为灰烬,我们数天的辛劳,我们理想中的年货,我们三家也许过年时才会有的那点可怜的欢乐,都将化为灰烬。

我们心急如焚。

这时已到掌灯时分,不能再犹豫了。我们相信,生存的强烈欲望,最终会战胜一切艰难险阻。我们各自在脚上扎了些草绳,又各自预备了拐杖,告别了家人,告别了村庄,毅然走进大山里一个风雪之夜。

我这里说的风雪之夜,不过是个习惯用语,好像有大雪必有大风,其实南方的雪,并不靠风来助势。当时四周静悄悄的,静得只有我们踏雪和喘气的声音。开始,我以为我们是走进了一个传奇的世界里。虽然是在晚上,但四野是一片皑皑的白,好像是山河大地,已被一双神奇的手重新塑造过了,冰清玉洁,没有平时的杂乱无章,更没有一丝污秽与杂质,也没有了人间的纷扰,有的只是美,艺术的美。如果不是被生活所迫,我们此行,一定就是一次浪漫之旅。但是一个人,只要是背负了沉重的心情,那么他的感官就会变得麻木不仁。我们艰难地行进着,凭着印象去寻找路径,对眼前美妙的夜景不屑一顾。到得山顶时,肚腹和背脊处已是热汗涔涔,而头脸和手脚却干冷得难受。那天晚上,当我们三人站在山头向四周瞭望,心里头就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俱全。我们知道,正前方三十几里处就是县城,我们后天得去那里卖木炭去,可是那里正在热火朝天闹革命,满地的雪,想必已被践踏成一滩污泥。相较之下,这大山里的雪,是纯洁多了,或许,这是我们心中唯一的安慰。

  我们及时罢了火,不敢在山中久留,生怕第二天变成三堆雪人,于是连滚带爬回了家。城里人批走资派,开口闭口一个“滚”,其实他们说到底并没有“滚”,我们才是真“滚”,从山上一直滚到山下,一直滚到家里。我们辛苦劳累之极,可心里却很振奋,因为那窑炭保住了,它毕竟是我们心中的希望。

大年三十,我们就去县城里卖炭去。

雪还是厚厚的一层,一踩一个坑。三十几里地,肩上压着一百几十斤担子,一步一个脚印地踩 过去,踩出一路雪花。我想,在当时背景下,那恐怕是人间开放得最绚丽的花了。

因为起身得早,到得县城,也就是十点钟光景。我们选定一处街道放下担子,开始体验一千多年前,白居易老先生在《卖炭翁》中所描写的那种令中学生想也想不来的生活。

“心忧炭贱愿天寒”,放下担子后,身上的汗似乎是结成了冰,冷得浑身上下索索发抖,脚下因为穿的是草鞋,赶路时还觉不出什么,一旦歇下来,就像无数的针在扎着,又麻又疼。为了排解身上的寒气,只好不停顿地原地踏步,哧嚓哧嚓哧嚓……现在回想当时踏步的样子,其作派恐怕并不亚于目下的摇滚。

到底是大年三十了,这里那里,时不时就有一些鞭炮声响起。此时此刻,鞭炮声理应是一种祥和之音,但是我们心中却时时怀疑,这是否就是在放鞭炮。我们所处位置背后的墙上,“造反有理”四个大字赫赫在目,听说不久前县城还有过枪战,如果在理应放鞭炮的时候来几声枪响,混淆视听,我们可就倒了大霉了。

天气很冷,可是买炭的人却不多,好像人们的心都给冻僵了,对一切都已不在乎。而我们的身心也已经麻木,踏步的动作严重变形。一直捱到下午四时,炭才勉强脱手,而这时候,三十几里外亲人翘盼的目光,大约早已冻结成两根直直的冰棱。

那个年啊,过得真够窝囊。记得我们从县城赶回家里,箩筐里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一场该死的雪,不仅遏阻了我们正常的生活历程,而且差不多把我们过年时才有的那种心情给搅没了。雪很久很久都没有融化,我如今一旦回忆起来,浑身上下,仍是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