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退休

李长廷

其实，我对于退休并没有真实的体验。

无非就是不再去上班。无非就是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秩序。无非就是人家上班时你可以坐在家里看电视，或两手吊吊，优哉游哉去大街上闲逛。

不再去亲近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和那张总是板着面孔的办公桌。

不再去读同事们随着天气变化而变化的丰富表情。

应该说这是一种轻松，一种解脱。

然而在此之前，我曾听到不少的人一度把退休渲染成人生的一大转折。你看，某某某退休后立马患了老年痴呆症；某某某退休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好像退休是一道坎，谁跨越这道坎，谁的生命历程就得呈直线下滑的趋势，昔日的辉煌不再，冷落与衰老却不期而至。

于是，就有了退休综合症一说。

我退休已有数年，是否患了退休综合症，因为没有经过科学的检测，至今不得而知。中间虽患过几次感冒，但我认为，这与退休综合症大概牵扯不到哪里去。

至于冷落，那是有的。但我的冷落，不是来至任何其它方面，而是来自我自己。我经常自己冷落自己，我不大喜欢轰轰烈烈。因为不喜欢，所以一辈子都不曾有过轰轰烈烈。轰轰烈烈的反面，自然就是平平淡淡了。以我的推理，平平淡淡与冷落应该是邻居。那么，我喜欢冷落是与生俱来的了？这倒也不。我并非生来就与冷落相伴，这里面总有生活的根源在，总有人生的奥秘在。我也曾向往过轰轰烈烈的，后来是生活告诉我，你属于另类人生，属于那种不必虚张声势的人生，于是我就听从了生活的劝告，甘愿选择一条寂寞的人生小道，默默无闻地跋涉攀缘，像一条丛林掩映中的小溪，虽然在流淌着，却似乎处于一种无声无息的状态。后来我心血来潮，就总结出几句话来宽慰自己：行事需心平气和，为人要安分守纪，来的由他自来，去的由他自去，本是平常之人，理做平常之事。由此可见，冷落与寂寞之类，对于我来说，并非是伴着退休才滋生，我和它原本就是要好的朋友。你想想，一个对此已有了一辈子功底与修为的人，退休之后，对它又何惧之有？

诚然，退休前后，无论是谁，落差总是有的，但其大小，就因人而异了。盖因我从人生的起始阶段，就对自己的价值作了比较合符实际的判断，任何阶段都没有作非分之想，所以退休之后落差小也就是理所当然。这样倒好，没有“大起”的痛快淋漓，亦没有“大落”的种种烦恼，平平常常过每一天，平平常常过每一年，在岗时没有获取过什么，退休之后也就无所谓失落什么。

恐怕有人会问，如此说来，你这一生，既无所谓风光，亦无所谓不风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索然无味的感觉？我说，我只承认平淡，只承认平凡，不承认索然无味。人生是一本书，书有畅销书，有非畅销书，我的人生，大既属非畅销书一类。平淡的人生，并非就没有风风雨雨，并非就没有曲曲折折。我属龙，又生在多雨的季节，风风雨雨注定要伴我一生。但我所经历的风风雨雨，我所经历的曲曲折折，只是我人生之河自然流程中掀起的几朵平常浪花，在磅礴的时代潮流中产生不了轰动效应，自然就算不得什么。但我自己，还是觉得很有点情趣，甚至很有点欣赏价值的，不可能是索然无味。何况，我们所处的这个时代如此波澜壮阔，我身处其中，虽未有过轰动，虽未有过大起大落的疯狂与凄凉，但我目之所及，无处不是丰富多彩的生活场景。我看到一些人很有轰动效应的表演，看到一些人起起落落的戏剧性的情节，实在算得一件赏心乐事，这对我的平淡生活无疑是一种弥补。

如果说，在岗时，还不能太过分心去欣赏人生舞台上的种种风光，因为自己也毕竟在跑着龙套。那么退休后，就宛如演员卸了妆，成了一名真正的看客。这时候，你再去看台上，似乎是有许多可笑而且可悲的事情发生着。然而仔细想想，人家目下的可笑处，未必不是你当年的可笑处；人家目下的可悲处，亦未尝不是你当年的可悲处。热热闹闹一场戏，你才唱罢我登台，这就是人生的颇耐人寻味处。

退休也许是一个能客观欣赏人生的最佳位置。人一旦进入老年，其实就是进入了人生的最高境界，亦即顿悟的境界。老人的人生体验才是真正的人生体验。老年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显示一种沧桑感和苍凉感，这是一种真正的成熟。老年人看世界有自己独特的视角，老年人理解世界亦有自己独特的思维。譬如一首古人的诗词，年轻人即使能够走进诗的情境里，也只能是四顾茫茫。老人则不同，老人可以走进诗的情境里很久出不来，陪着诗人一道徘徊流连。这种滋味是年轻人享受不到的。所以年轻人不要笑话老年人摇头晃脑的阅读方式，这并非老年人的有意做作。

如前所述，人生有轰轰烈烈者，亦有平平淡淡者。那么，退休的群落中，又岂无轰轰烈烈者，平平淡淡者？人生的路纵横交错，选择各有自由。我呢，平平淡淡惯了，退休后，所谓“老有所为”之类口号，实在呼喊不来，还是按自己心愿，依原路走下去，走到哪里算哪里。著名作家任光椿先生曾寄我一本他的诗集，其中旧体诗词部分，有首《双调·沉醉东风》，很合我目前心意，不妨借录如此，以作我此篇文章的诠释：相识人满天下，足迹踏遍山河，从不怨，人情薄；只自愧，酬应拙，老来亲友渐零落，多情还剩三个：明月、清风、共我。

这难道不是一种人生的境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