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患之患

李长廷

看电视，我最喜欢的栏目是《动物世界》。人看人，总觉得没什么看头，倒腾来倒腾去，就那么几下子，难得找到兴奋点。可动物不同，动物出场从来不带表演成分——当然，经过了人工训练的则例外。没有表演成分，看起来特别有原创味，也容易兴奋。

看动物世界我并不是没有选择。有些动物，像老鼠，我是不屑看的。而虎、豹、狮、巨蟒之类，一出场就有一种地动山摇的气势，令人热血为之沸腾，每逢它们出场，我是必看无疑。有时候甚至为它们的剽悍所折服，禁不住要为之击节呐喊几句。

我常常想，它们不愧为动物中的英雄，不愧为山之尊者。群山虽巍峨，要没有它们在其中作种种渲染，群山的巍峨亦不过是个空壳，因为它缺乏一种内在的气势作依托。虎豹之类是最能为山造势的。小时候，一旦听说哪座山头发现了虎豹的行迹，那座山必定就是神秘兮兮的，人们心理上，立刻就要受到这座山的气势的震慑，不敢贸然去山中作非分的索取。这看起来是一种畏惧，实际上却是一种崇拜。现在的绝大部分山峦，林木渐渐被伐去，，不仅没了虎豹的踪迹，就连獐麂之类，也极少见到，所以目前的山，在人们心中已毫无悬念可言，其吸引力也就可想而知。

我经常听到人们说一句成语：虎虎生风。又说：龙主雨，虎主风。虎为什么会和风扯在一起？当真虎的呼啸会生出一阵狂风？小时候想不通，后来方逐渐明白，所谓风，一定就是威风的意思。虎是威风的象征。难怪历来人们把能征惯战的将军称之为虎将，难怪一些山大王总不忘在背后坐椅上垫一张虎皮，名之曰虎皮交椅。坐在虎皮交椅上，看上去真有点威风八面的味道，不由下面的喽罗不臣服。

其实虎豹之类对人类气质的造就、对人类胆略的提拔应是有大功的。没有它们作我们人类的陪衬，我们之中很多人的英雄气概恐怕无法体现，我们人类的生活也会寂寞许多。我很早就听我的父亲说起一个故事，说某村一个村民上山砍柴，在山道上与一只老虎不期而遇，老虎愣怔了一下，站住不动，那虎视眈眈的样子，令村民大受惊吓，心想这下完了，要葬身在虎口里了。开始他想到跑，顷刻又否定，两只脚如何能够跑过四只脚？何况你一跑，你就是虚了胆，老虎就要趁机进攻。后来他忽儿想起民间一个说法，说是老虎要吃人时，必先估摸他的头大几何，能否一口吞下。若过于庞大，自忖奈何不了，就会舍弃而去。村民的头上正好戴有一顶竹笠，村民就想，若老虎把竹笠当人头，就不一定有主动进攻的可能，我先不要自己虚了胆，乱了方寸，于是就将身子稳稳立住不动，与虎作相持状。约一袋烟功夫，老虎大约觉得没了兴趣，取道走了，村民也就勿勿下山。后来这个虎口脱险的村民在人们眼中，几乎成了英雄，大家都异口同声夸他：你呀，真是吃了豹子胆！

这个村民其实算不得什么，他不过与老虎相持了一阵，夸他是英雄，委实有点过誉了。说到这方面真正的英雄，恐怕大家都会不约而同，说出一个名字，这就是武松。《水浒传》写武松过景阳冈打虎一节，我不知看过多少遍，每看一遍，都觉得字里行间有一股英雄之气扑面而来。但是我们心下都明白，武松这个英雄，其实是老虎造就出来的。若武松打的不是老虎，而是老鼠，恐怕打杀一万只，也没有如此响当当的名声。

然而奇怪的是，正当我们千百年来，兴趣盎然一而再再而三赞扬武松这个英雄时，却在忽然之中发现，曾给了山川河谷呼啸澎湃之气的虎豹之类，已成了濒临绝种的动物，成了保护对象，偶尔去动物园看到它们的身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山河不再，英雄气短的慨叹。相反，最为人类所不齿，形象最为猥琐不堪的老鼠，却趁机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繁衍生息，像野草般蔓延开来，它们见缝插针，无孔不入，劣迹遍及地球的每个角落。在有些地方，老鼠之多，已到了阻碍人们行动的地步。

在我的心目中，最容不得的，大约就是老鼠。老鼠的行为，我想无论谁见了，心里都要生出一种厌恶。所以自古以来，人们就喊出一句口号：老鼠过街，人人喊打。我是这句口号的忠实执行者。就在不久前的一个晚上，因为一只老鼠窜入卧室，搅扰得我睡不安宁，就决定奋起打杀之。但是我追逐了大半夜，除了损失几个玻璃杯，却连老鼠的皮毛也没伤着。这个晚上，因了这个魔鬼般的老鼠，我一夜未眠。在极端的愤愤不平中，我突然感到了作为大智大勇的人类对于老鼠的无能为力。老鼠肆无忌惮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想一定是人类一手造成的。我们历来总是把虎豹看作是人类的敌人，对老鼠却不屑一顾，这无疑是人类犯下的一个致命的错误。老鼠正趁了人们对它的不介意与麻痹，悄悄地以弱者和小不点的姿态出现，在你的不知不觉中侵扰你的正常生活，甚至扰乱你的生活秩序。它们以咬噬衣服被物为乐，以在橱柜上磨砺牙齿为乐。而我们除了骂几声娘，并不觉得受到了大的伤害。但老鼠的危害仅仅在此吗？不，老鼠从物质入手，正逐步侵染到人类的精神领域。我这里指的不是鼠疫，鼠疫虽危险，但终究只是伤害我们的肉体，而且人类总有防备的法子。我指的是老鼠之所以为鼠的准绳，老鼠正悄悄地把它们的价值观和“鼠”生观兜售给人类。关于这一点，我并非危言耸听。其实我们的先人对此早已有所认识，他们认为老鼠的鬼鬼祟祟的行为酷似人类中的小人者流，于是先人们就统统把这一类人称之为鼠辈，或曰宵小之辈。我如今大胆地想，这些个鼠辈，一定就是被“鼠化”了的一个群落。老鼠太多，人类中免不了有人被“鼠化”，这，无论从何种程面上讲，都将是一个悲剧。

虎豹之日渐稀少，鼠辈之日渐猖獗，这不仅关手生态平衡，而且关乎人类的风气。如果这个世界充满了鼠气，这个世界也就没了希望。

所以，为了人类的发展，为了世界的和谐，我们不仅要警惕鼠患，更要警惕鼠患之患。

不知此说确当否？